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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汀芷馥茝蕙(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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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芷馥茝蕙(7)——
严乾骏为他安排的房间奢华中又透着江南水乡的古韵雅色,玲珑秀致,每一件摆设都是极好的。封曜合衣躺在床上,侧头望向窗外,窗户两侧悬着抽纱帘子,此时都用银钩束起来,一轮弯月浮在紫色流苏下,封曜就瞧着它愣愣出神,脑子里混沌一片,却又无迹可寻。也许是太劳累的缘故,他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封曜一个打挺坐起身,整了整衣服急忙去开门。
“封医生,严副官让您下楼去用餐。”一士兵对封曜敬了礼,只说了一句就退了下去。封曜把住门框,回头瞅了一眼墙上钟表,已是八点多了,医者职责使然,让他在迈出门口时拐了方向。“封医生可是用过早餐了?”封曜在夏铭澄卧房门口正巧遇见了出来的严乾骏。“还没有,我想先来看看督军。”听得封曜这般说,严乾骏看他的眼神更是友善客气起来。“好好。”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又为封曜主动推开房门,“封医生,我代替督军,代替江南六省感谢你。”封曜不想他会这般激动,只能说道:“封某一点绵力若是能造福江南六省,便是给我最大的谢意。”
清晨阳光透过丝绒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西式大床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粉,屋子里温暖如春,烘得人脸膛直冒火。夏铭澄眼皮轻轻敛着,有沉稳呼吸声从鼻翼传来,封曜将食指贴在嘴边,对围守在旁边的护士做了个噤声动作。那护士见是昨天负责手术的主治医生,也是十分尊敬,双双点了头退到一旁。
封曜将听诊器放在夏铭澄胸口,“咚咚咚……”缓慢而有力的脉搏声声传来,摘下耳塞,封曜疏朗一笑:“督军的身子骨真是强健,短短一晚心跳就已经恢复正常了。”他接着俯下身看了看伤口,复又转头:“按时用棉签沾些水涂在督军唇上。”夏铭澄的嘴唇是一种淡淡樱花白色,因干裂已经暴起一层薄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鲜花甘甜,竟将那刺鼻的消毒水味掩盖了去。日头升上中天,让原本落在床上的光线移到了门边,屋子里格外安静,这种安静仿佛可以格式掉人的思绪,而夏娅珞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绛红色长裙翻飞,扬起明媚绚丽的弧度,那冲进门口的身影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就在他的惊讶中突然闯了进来。
“二哥。”娅珞直接撞开挡在床前的封曜,一个俯冲扑到夏铭澄身上。“医生,我二哥他怎么样了?”她的软禁是和城禁一道解除的,那晚他从马场回来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酒,那酒她以前喝过,十分辛辣,只是一杯下去胃已是火烧火燎般难受了。
她站在楼上冷冷瞧着他将整整两瓶酒一盅一盅灌进肚里,也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她的脚尖已经麻木,才见他拎起酒瓶往楼上走。“二哥。”她轻唤出声,只是简单两个字却似包含了千言万语,里面夹杂着痛惜、委屈、受伤……夏铭澄站在楼梯口,眼睛带着潮红,就那么抿着嘴抬头望向娅珞。他读懂了她的情绪,所以他不再一如既往的强势。“明天让饶宏德带你出去逛逛。”他没有再说话,就那样踉跄着与她擦肩而过。
也许这一刻的二哥是脆弱的,哪怕他是戎马倥偬,驰骋疆场的元帅,哪怕他是手握重权,为人敬仰的督军,但在爱情面前,他却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她不曾爱过谁,所以她不晓得思念一个人是怎样的滋味,但是她与他血脉相连,他的痛她能体会一二。
因为禁足取消,她便得了空就往外跑,前天她坐专列去了隔省一位同学家,她俩在国外认识,而且都是基督徒,所以平时走得也比较密切。因为她是督军亲妹妹,巴结避嫌的人不少,可真心朋友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她本打算晚上同宛沁去百乐汇听歌剧,一个五雷轰顶的电话打来,让她心急如焚当晚就坐上了回程火车,到了堰州城外铁路全被封锁,一直耽搁到现在才回了督军府。
封曜的心偷偷漏跳了半拍,眼前的女孩柳叶弯眉,琼鼻樱唇,美得有些不可思议,夏铭澄原本就是绝色,他的妹妹定也是差不到那里去。“小姐请放心,督军已无大碍,休息个三两日就会醒来。”封曜立在一边,烟花绚烂的笑意湮在唇边,从惊诧中会过神,他又变成了那个温润清雅,高洁如玉的男子。“哦。”娅珞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又将视线转回到夏铭澄身上。“二哥,你个大笨蛋,怎么就受伤了呢?你不是自诩天下无敌么?”娅珞坐在床尾垂头低语,从封曜站着的角度,能看到她睫毛上晶莹的泪滴。
那么小小一滴,仿佛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无意识摸上胸口,封曜突然觉得憋闷。若是自己妹妹还活着,她也会为他的难过而难过,为他的痛苦而落泪,他们是十指连着心的兄妹,可是…他最痛爱的妹妹呵,你在天国过得可好?用手指挑起窗帘,封曜将脸几乎仰成与天空平行,站在楼上能看到外面连绵起伏的枫林,还有漫山遍野的河桦,也不知是红色吞噬了黄色,还是黄色掩盖了红色,他只觉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在眼前渐渐模糊了。风不知在何时休止了,蔚蓝天空中飞过一排大雁,仿佛是点缀在蓝色绸缎上的褐色纽扣。
他的眼角一瞥,正巧看到严乾骏半个身子探进来对他无声招了招手,朝床上看了一眼,封曜迈步走了出来。二人来到三楼露台,白色栏杆刻着精致浮雕,底下摆着几盆已经打蔫儿的菊花,再旁边放着两把藤椅。督军府本就在这片连绵群岭的至高点,站在这个位置视野更加开阔,就连山那边的堰州城门还有塔楼都看得一清二楚。严乾骏只掏出一根雪茄递给封曜,自己却没有抽,封曜接过来也没有点,只是用手指夹着。
“封医生,明人不讲暗话,我就直接说吧。督军这次遇袭是对方精心策划的,他们在行刺前就已经将督军身边几位私人医生暗杀了,目的就是让我们找不到可以为督军医治的人,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请你过来,当然封医生也没有让我失望,医术精湛不说,态度更是一丝不苟,很是让我佩服。所以鄙人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在督军康复前您能一直留在这里,不知封医生意下如何?”
其实在随严乾骏往外走的时候,封曜已经把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现在听他当面说起,眉头还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严乾骏是什么人物,察言观色最是在行,即使封曜已将情绪隐藏地很好,但落到严乾骏眼睛却是漏洞百出。他微微一笑,说道:“封医生若是有什么难处,大可直接讲出来。”“严副官,你也知道我这次前来是机密,家人都不知晓,只消失个一两天还说得过去,若是日子久了我怕……”“封医生不必为难,我立马就去办,您若是不放心,我将您妻儿一齐接过来就是,督军府这么大,最是不缺房子。”严乾骏将其话打断,然后还十分善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不不…严副官,我的家人都是小老百姓,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更不懂规矩,在这里住不惯不说,还会打扰到督军休息,此事万万不可。”“我可以为他们独立安排个院子。”“真的不用麻烦,我在这里留些日子便是,严副官你公务繁忙,就不要再为我这点小事操心了。”严乾骏有些纳闷,他不晓得封曜为何突然变得这般激动,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确实是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既要封锁消息,又要盘查凶手,还要稳定军心安抚民众,更重要的是要时刻关注督军安危,排山倒海的事务像是一根皮鞭,抽得他如同飞速旋转的陀螺,没有一丝闲暇,所以他也没有细究,既然封曜不愿他便将这事搁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