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24、汀芷馥茝蕙（6）

　　汀芷馥茝蕙（6）——

　　封曜随着士兵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寂寥凄冷的大街空无一人，只有霓虹闪烁在墙头。医院门口那一抹扶栏红色在视线中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封曜转回头，双手扶着膝盖，就那样侧头望向窗外。车内安静得有些压抑，只能在间或投进的灯光中看清前座那两个士兵的脸部轮廓。车子一路行驶，不一会儿便拐上一条平坦宽阔的沙路，轮胎碾压溅起的沙砾抽打着车身，在这个寂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清晰。属于城市的烛火喧嚣渐渐被抛在车后，此处地处外郊，有层叠的山峦，还有环抱群山的河桦红枫。

　　又行了大约十分钟，便到了督军府邸。明黄色车灯柱打在两旁的白杨树上，封曜看着守备森严的大门心里竟有些发慌，他毕竟没有经过这种阵势，那些荷枪实弹面无表情的士兵在这夜幕里显得格外狰狞。经过盘查，车子一路开到了白楼前，那白楼前更是有侍卫在里三层外三层把守着，围得铁桶般紧实。封曜下了车又有侍卫上来搜查，他没想到会盘查地这般严，心里遂有了计较，想必夏铭澄定是凶多吉少，否则这群人也不会这般草木皆兵。

　　在侍卫带领下进了客厅，那里已经站了六七位医生模样的人，都是西装革履，绅士得很。封曜见没有认识的，索性就站在人群外围，打量起屋内摆设来。“大晚上将各位找来，实在是对不住。只是此刻情势紧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督军中弹危在旦夕，急需救治，不知在座各位有谁堪此重任？当然，若是能医好督军，荣华富贵，官名厚禄自是不在话下。”封曜听到身后声音蓦然回头

　　——竟然是他！那个眼神异常犀利的男子，严乾骏脸上挂了厚厚一层冰霜，眼神比从前越发寒彻入骨了。封曜侧过身子移到一边，故意拉开距离，他讨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怎么？都成哑巴了？”严乾骏本就铁着一张脸，此时见众人纷纷推搡，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偌大的客厅金碧辉煌，却也是寂静无声。“好，既然你们打算继续站在这里，严某也不强求…去把大门关上。”严乾骏气极反笑，只在最后一句将声调拔高。

　　金色大门缓缓关死，那几位医生便成了是围在狼群中的绵羊，畏畏缩缩颤抖不止。“我知道各位都是堰州有名的西医，严某本不想为难大家…既然各位没有诚意，那就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督军真有不测，各位就得永远留在这里。”严乾骏撂下几句话，也不催促，只拿眼睛逡视众人。

　　“大人，饶命…”“严副官，你就饶了我们吧，我家有妻儿要养活…”“我们真的无能为力啊大人，你就行行好吧”那群医生扑通扑通一一跪在了严乾骏面前，苦苦哀求着。“家？督军真有个闪失，江南六省必是危在旦夕，战火再起，家破人亡那是迟早的事，哼！你到哪里去找家？”严乾骏冷冷说道，眼里尽是不屑。众人听他这么说也觉理亏，只敢低头跪着，不再言语。严乾骏越发烦乱起来，恨不得将这群懦弱的饭桶直接拖出去枪毙了才解恨。

　　“你能够为督军手术？”严乾骏失望之余突然瞧见远离人群有一人孑然而立，挺拔俊秀身姿显出一份不可欺的傲骨。“不能。”封曜敛住眼回答地很干脆。严乾骏脸上刚蒙上的喜悦霍地又挂上冷霜。“我倒看你不同于这群乌合之众。”严乾骏压住心头怒气，又说道：“督军伤势不等人，这位医生，麻烦你现在就上楼去为督军手术。”他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之人沉稳淡定，气质非凡，再看看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众人，别说做手术了，恐怕连个手术刀都握不住。

　　“严副官，命自由天，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封曜抿起嘴，看着周围人都拿期盼眼神瞧他，心里原本还想拒绝的话就那样被硬生生咽了下去。此时局势让他不得不答应，这个严副官想必也是手腕铁血之人，更何况他答应过茝菁要平安回去的。一想到茝菁，封曜心里又觉恍惚起来，直到现在他还不清楚封曜与夏铭澄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但是从她平时只言片来看，她好像恨透了夏铭澄。若是自己将夏铭澄救活，是不是……

　　“你若是救活了督军，就是造福了整个江南六省。”严乾骏说的掷地有声，落在封曜耳里，便是雷鸣滚过。似是醍醐灌顶般，封曜眼里突然有了光彩。“那封某便试上一试。”如果可以避难战乱和百姓流离失所，搁置掉私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他相信茝菁深明大义也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严乾骏引他进了一间西式套间，封曜但觉富丽堂皇，极尽奢靡，这里面的摆设装潢与他留学欧美时拜访的那些贵族城堡也不遑多让，甚至还略胜一筹，起居室里只是亮着壁灯，橘黄光线为房间蒙上一层柔和虚幻，严乾骏当头走着，又推开里间门，封曜跟着进去，入目依然是华贵典雅的西式装潢，却又透出一股大气肃穆。

　　夏铭澄安静地躺在大床上，旁边有两个护士正在小心为他擦拭伤口。“封医生，督军右胸中弹，病情危急，希望你能竭尽全力…”严乾骏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发现此时任何话竟显得格外空洞苍白了。“我就在外边守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封曜目送严乾骏缓缓带上门，也不耽搁，转过身麻利地为自己消毒，又换了白大褂。

　　屋内灯光如昼。封曜站在床前看着夏铭澄那张阴柔秀美，精致到有些女气的脸，现实中的他比报纸上五官更显立体，那种雌雄难辨的容颜只能用绝色来形容，幸好他是闭着眼的，若是睁开了，封曜不知那将会是怎样的颜色？

　　深深呼了口气，封曜收回思绪，只专心做起手术，当初茝菁伤在左肩，他已觉困难无比，此时面对的是胸口处的子弹，而且还是江南六省督军，他下刀时就更加谨慎细致起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手术刀拨弄碰撞的声响。窗外寒风依然没有作停，反而刮得更凶猛了，树叶混着沙土抽打在窗户上，让这个夜显得更漫长起来。

　　手术结束在凌晨两点，那一声子弹落地声音仿佛抽走了封曜所有力气，他最近几天已是体力透支，如今又是这样一个大手术，直接将他最后一点清明压榨干净。疲惫汹涌澎湃而来，封曜一手捂上额头，在原地打了个趔趄。有奇异亮光忽然闪现，他站定朝着亮光看去，床头低柜上搁着一捧粉色百合，俏丽的颜色将整间卧室都添了一股灵动之气。顺着花儿往下看，便是一块小孩儿巴掌大的长方形物体，典雅的瓷白色，上面嵌着星芒闪耀的碎钻，封曜不识那物，只是觉得好看的紧。

　　封曜嘱咐了护士了几句才放心出了门，还没来得及将里间门关好，严乾骏已急急忙忙迎了上去。“督军可好？”“手术很顺利，若是没有意外过个三两日就能醒过来。”严乾骏眼睛已是熬得通红，此时见封曜这么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辛苦你了封医生，我已在隔壁为你安排了卧房，您操劳了这么久，就先去休息吧。”封曜瞧着忽然变得异常客气的严副官，也只是淡淡一笑。“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