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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汀芷馥茝蕙(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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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芷馥茝蕙(5)——
思来想去片刻,茝菁决定先随封曜学阵子医术,就算做不得主治医生,打个下手也行。草草收拾了碗筷,她便将前几天封曜送的医书拿来看。寒风萧瑟凛冽,刮得天昏地暗,茝菁放下手中书,一抬头才发现已是晚上8点了,便抄一件红色斗篷罩在身上出了门。
月桂树屹立在路旁,曾经的繁花似锦已是满目萧条,只剩枯枝残叶摇曳在晚风中,茝菁驻足片刻,又将目光投向前堂,那里依然是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几只鸟儿从竹丛中忽儿地飞出来,她往前走了几步,终究是没有进去,只是隔得近能闻到细微醋酸味儿,茝菁知道封曜可能又要像往常那样忙到很晚,心里虽不乐意却也知不是自己任性的时候。
封曜白色身影拓印在玻璃窗上,那轻柔的光像是带着温度投射了出来。看着那专注清雅的容颜,茝菁甚至能想象出他柔和的嗓音,品读出他的娓娓关心。她就那样站在水泥小路上边,一手扶着桂花树杆,默默而深情地望向屋里。封曜原本是坐着的,却不知为何匆忙站了起来,他身边的病人也随着起身,齐齐警惕地望向门外。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声从走廊传来,茝菁站在暗处心有疑惑,只是还没来得及前去探个究竟,就看到那屋里突然多出两个士兵,封曜原本有些激动,但渐渐地便与那士兵攀谈起来。
茝菁站在暗地里瞧着,心中倏地升起不安。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夏铭澄的人还会再来,那一刻她心间闪过许多念头,冯妈的死,封曜与自己的安危,夏铭澄的跋扈偏执,种种杂乱思绪排山倒海般涌来,一齐澎湃翻滚在脑海。这种情况她应该找地方躲藏,可偏偏脚下却似生了根,就是移动不了分毫,她害怕封曜离开自己的视线,那种恐惧比落到夏铭澄手里更让她心惊胆战。
又过了片刻,茝菁看到封曜出了房间,就那样消失在自己眼前。她算得上是一个理智的人,只是此刻却也顾不了许多,脑海中回荡的只有封曜的安危,所以在封曜消失的刹那,她便不受控制地迈腿向屋里走去。寒冷与温暖只是一门之隔,推开白色玫瑰花细雕百叶门,那暖意便扑面而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茝菁刚想将身子让进去,却被迎面而来的封曜重新推回到了寒风中。封曜也跟着出来,谨慎地看了看走廊,确定没有人看到,才转过头:“此处不方便说话”。拉着茝菁快步走回房间,又反身将门带严实,才说道:“夏铭澄遇刺了,伤势好像很重,那几个士兵就是来叫我前去会诊的,不只是我,大概整个堰州城的医生都被叫了去,这原本是机密不让外说,所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也不要出去,无论是谁问起来就说我回老家了…对了,你趁这几天把东西收拾妥当,现在兖军定然大乱,无暇顾及于你,这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候”封曜一边嘱咐一边换上外套。
“我知道,你去了可要万事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茝菁知道这一遭是躲不过,也就没有挽留。“你放心,去的医生又不止我一个人,再说罚不责众,就算夏铭澄真有不测也不能赖到所有人身上,只是……这样注定战火又起,老百姓往后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封曜低低叹了口气,复又抬起头:“我得赶快走,免得那士兵过来寻我再撞见你。”
“一定要平安回来,知道吗?”茝菁眼里已有泪花,她晓得夏铭澄的脾气,人命在他眼里贱如蝼蚁,她真怕封曜会有什么不测。“傻丫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将茝菁抱进怀里,封曜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头顶轻柔黑发,眷恋着不舍得松开。
“怎么还真哭了?”仔细擦去茝菁眼角的泪珠,封曜以无比温柔的口吻说道:“这只是暂时分开,几天之后我们便可以一直在一起了。”贪恋着汲取封曜身上暖热的温度,茝菁最终点了点头,就那样退出了他的怀抱。
寒风灌了进来,刀子般割在身上,茝菁倚在门边望向消失在黑暗处的影子。直到脸颊双泪风干她依然保持着伫立的姿势,就仿佛空气中还残留着封曜气息,久久不曾弥散。“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手抓在门框,茝菁对着茫茫夜色自语,似乎觉得不够又加重音量喊出来:“封曜,你要平安的回来。”凄凉渺茫的回音伴着风声传来,她就那样怅然若失地奔到月洞门,原本干涩的眼睛再度湿润起来。“我没有那么坚强…我喜欢你……”断断续续的抽泣夹杂着哽咽话语破碎在风中,她伤心害怕到极致,就像是心中最重要的一块儿被剜了去。
哭了好一会儿,茝菁最终收了声,就那样抬头望着漆黑夜空,浓郁纯正的黑色深邃空洞,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她原本坐在月洞门伸出的大理石旁,已经干枯了的葫芦藤垂下来,叶子早已落光,只剩几个小葫芦在风中打着旋儿舞动着。几片杂草吹眯了眼,茝菁抱紧冻到麻木的身体,将头深深埋入膝窝。
“夏小姐,您这大冷天坐在外边是何苦呢?”曹嬷嬷出门买了豇豆回来,路过月洞门时看到茝菁一声不响坐在那里,黑漆漆夜色中突然闪出一抹人的轮廓,可吓得她够呛。月洞门四下空阔只有一墙阻隔,正是个风口处,就算平时晴朗天气那地方也是小风阵阵,更别说是现在这种天气了。
“先搽把脸吧。”见茝菁眼圈鼻头微红,脸颊也是青紫交加,曹嬷嬷知道她是遇到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谢谢你,曹嬷嬷。”对着面前朴实忠厚的老人家微微一笑,茝菁接过冒着热气的手帕就擦起脸来。“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再去煮点姜汤,这种天气最是容易感冒的。”
曹嬷嬷关门走了出去,屋里又显得空落起来。将手帕搁在一旁,茝菁望向自鸣钟,往常这个时间封曜都会到她这儿来坐上片刻,说点体己话儿…..甩甩头,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封曜,只是这样空坐着更觉心慌,便随手拿起下午封曜捎来的报纸看起来,那上面大多篇幅讲的堰州城禁,将报纸翻过,一张小孩巴掌大的照片在密密麻麻小字中显得格外突兀,照片上的男子看起来很年轻,斯文秀气中又带着股凌厉刚烈的非凡气度,“云梦泽。”茝菁手指摸上照片右侧三个繁体字,不自觉就读出了声。“原来他就是北地统帅云梦泽,倒真是年少有为。”
曹嬷嬷煮的姜汤有些辣,她只是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曹嬷嬷,明天早晨不必喊我吃饭了,这几天封曜不在就将前堂关了吧,你去同那几个护士说说。”“想必封少爷已经吩咐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病人都被打发走了。”将屋里暖气管子开到最大,曹嬷嬷又为茝菁铺好被子。“我来就可以,您回去歇着吧。”“现在后厢房就剩咱们两个人,若是有什么事就喊我这个老妈子。”
这一晚注定是难熬的,茝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眠,封曜那里同样的一筹莫展,情势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