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13、月曜揽芳心（5）

　　月曜揽芳心（5）——

　　当茝菁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从雕花窗户投射进来，在她的床上铺了个满满当当。“你醒了。”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茝菁一侧头，便看见封曜一手握着针管，一手捏着棉球站在桌子旁边，嘴角淡淡噙着笑意。

　　昨天一直昏迷着，即使睁开眼也没将他看仔细，现在瞧着才发现他真是一个干净舒爽的人儿呢！五官虽没有什么出挑的，但混合在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服贴心，尤其当他微笑的时候，那双单眼皮便会折出月牙痕来，在眼窝显出清浅阴影，精致到有些可爱。

　　“谢谢你救了我。”“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你也用不着太感激我。”沁凉的手指握住茝菁纤细苍白的手腕，封曜低着头捏着棉球在上面来回擦了几下，酒精的冰凉在手背处晕开，缓缓擦出青色的血管。

　　“我是夏铭澄寻找的人，封医生救了我就是在与整个江南六省作对，这并不是个明智选择。”茝菁瞧着泛着幽幽冷光的针头扎进手背血管，敛着眼轻轻说道。“既然我选择救你，就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所以你大可放宽心在这里好好养伤，等你身体好了我自不留你。”封曜一边拨弄着吊瓶的控制阀，一边盯着空气过滤器中的滴液速度，间或瞥一眼茝菁，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封医生，你是个好人，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所以我…我不能留在这里。”“夏小姐，就凭你现在的样子又能走到哪里去？更别说外面到处都是督军府的人。”将桌子上散乱的医用药品用具收拾进棕色皮革药箱子，封曜面上仍是一副云清风淡。食指搁在羽绒被上反复撮绕着，茝菁有些理亏地低下头，是她任性了，没有考虑到现实情况的严重性。“那…麻烦封先生了。”“叫我封曜吧。”在茝菁床边站定，封曜含蓄地微笑，清清爽爽沁人心脾。“我需要到前堂坐诊，待会儿再过了看你。”

　　封曜！！！茝菁盯着早已杳无人影的门口，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就仿佛念出的不是两个字，而是他足以融化寒冰的微笑，满满落落的整个人。幸好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在她最失落狼狈的时刻出现，给她爱与温暖，让她有重新活下去的希望——她该感激上天吗？

　　只是……想到自己带给他的潜在威胁，不安便如影随形缠绕住她每分每秒的思绪，她的心很小，小到一点关怀都能将其填满，而封曜…她已经欠他那么多，所以她不想连累他，如果有可能，她愿意选择离开，只为他能平安无虞。

　　晚秋的树叶刮了一地，督军府前的广场上，站了两排钉子般肃穆威严的戌兵，枪柄上插着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折射着白惨惨的银光，带着冷金属的血腥冰凉。白花花大理石地板上跪了一圈人，有冯妈，有看守她的两个士兵，还有…封曜！夏铭澄狠戾乖张的脸上涂了一层秋霜，呲呲冒着寒气，可他的脸上兀自带着邪笑，扭曲中散发着紫罗兰糜烂颓废的气息。

　　“夏茝菁，知道忤逆我的后果是什么吗？”他的嘴唇嗜血般殷红。“我要杀了你身边的人，凡是你在乎的人我全都要杀光。”夏铭澄怒目圆瞪，有些神经质地挥舞着手枪。“砰砰……”枪声过后，她的眼睛被满目猩红涂满。血，白花花的地板上到处都淌满了血。她惊恐地想尖叫，想去阻止…可是那情境却诡异地如海市蜃楼，而她只是局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

　　突然——夏铭澄将手枪对准了封曜的脑袋……他转过头对自己笑，带着嗜血的快感。“不，求你…不要杀他，我求你不要杀他。”她哭嚎地肝肠寸断，歇斯底里。“砰…..”“封曜……”她吓得慌了神，只知道没命地哭，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一样。

　　当封曜端着西米粥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茝菁在床上不安地扭动，她的手背因为握得太紧已经泛出了青白色。将粥碗搁在一边，他轻轻推了推她。“封曜……”搭在茝菁肩膀上的手一滞，封曜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眉毛揪作一团的虚弱女子——她竟然在喊他的名字。

　　“封医生！”过度惊吓让茝菁一下子醒了过来，当思绪还沉浸在恶梦里无法自拔时，她却不小心瞥到了站在床边若有所思看着她的封曜。“哦…你刚才发梦魇了。”封曜微微一愣后，便笑了起来。“嗯。”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茝菁才发现自己早已是一身冷汗。“与我有关？”封曜拽过身后的檀梨木雕云纹四方椅在床头坐好，将手搁在交错着的双腿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微带窘色的女子。“唔，当然不是…”茝菁暗惊他细微的观察力，不过这种情况还是不要承认的好。“那便是我的错觉了…来，喝点粥吧。”封曜眼中闪过狡黠流光，似笑非笑地擒着粥碗，低头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

　　红枣紫米莲子粥煮得莹润糯滑，只瞧那色泽，便也知道是小火熬了很久的。难道是自己呓语了？茝菁瞧着举到嘴边的粥，张嘴也不是，不张也不是…如此亲昵地动作，她一时难以接受。封曜没有说话，只是面上挂着和煦浅淡的微笑，手一直举在她的嘴边，温柔沉默地坚持着。梗着脖子，茝菁含住整个汤匙，一口将粥咽了下去，这般情景让她受宠若惊，但更多的还是尴尬。

　　“我可以自己来。”茝菁作势就要去夺封曜手中的釉里红莲蓉细花瓷碗。“味道怎么样？我从中午就炖上了，里面还加了一点百合，既清甜又益气安神。”封曜无视伸过来的手臂，兀自笑着又舀起一勺粥，闭了眼又吞了一口，茝菁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边缘，这粥喝的简直味同嚼蜡，毫无美味可言。

　　“我真的可以自己来。”“患者没有与医生讨价还价的资格，若真想自己吃东西，那就让肩处的伤早些好起来。”封曜再次无视她，继续低头搅着黏稠细滑的紫米粥。“唔……”他是她的克星吗？为何每次几句轻飘飘言简意赅的话就让她脑子里鼓涨的理由溃不成军，一句有用的反驳都找不到。

　　西天的最后一抹晚霞融进了暧暧暮色中，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凤尾竹在薄霜里呈现出青黛色的轮廓。橘黄色的灯光柔和中带着暧昧洒满屋里每个角落，房间很安静，静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茝菁将身体的重量倚在床头，微微腩红着脸颊，睫毛如蝴蝶翅膀一翘一翘，在眼睑处留下贝壳状的暗影。

　　她不敢抬头，封曜的眼睛太过明亮，明亮到可以照透人的灵魂；她不敢做声，封曜的动作太过专注，仿佛存在他世界里的仅剩这一匙一碗，还有…面前的她…这种静谧温馨的感觉她可以拥有多久？封曜！！！心里无意识又念起他的名字，忽然觉得只是读着这两个字，心情都会莫名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