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14、月曜揽揽芳心（6）

　　月曜揽芳心（6）——

　　将见了底的空碗搁在手边案几上，封曜很自然为茝菁擦拭了嘴角，又低头擦了擦手指。“茝菁。”他第一次这般唤她。“今天晚上我要出诊，可能很晚才回来，你的伤口尚未结痂，所以有什么事就叫施然，她就在隔壁房间。”“哦，那…路上小心。”茝菁白皙若瓷的脖颈泛出浅浅桃花色，在橘色映照下，柔美清润若实质的桃花瓣。“嗯。”封曜起身，小心扶着她躺好，又检查了伤处，见一切无碍才放心离开。

　　仅仅少了一个人，房子便显得有些空落落了，茝菁因着白天睡得多，此时倒没有什么睡意。秋末的天气最是忽冷忽热没个准数，听着外面呼呼作响的风声刮在玻璃纸上，混着墙上西洋自鸣钟滴答滴答带起单调的机械响声，显得越发清冷沉闷了。

　　茝菁在床上辗转了半晌总归是睡不着，侧过头视线无目的地落在案几上白瓷花瓶里的一枝桂花，金灿灿的小花细细碎碎，簇拥在枝头，精雕细琢似上好的和田玉，温润雅泽。封曜告诉她桂花有提神散瘀之功效，但因桂花香气太过馥郁，所以他只折了这么浅浅一枝，倒也不甚玲珑雅致。

　　黄色的花蕊粘着早露在空气中轻轻抖动，封曜披着一身朝霞站在门口，笑得明媚无害，他的衣袖肩头被桂花树的露水打湿，上面还零星散落着几颗米粒大的桂花——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即使美若桂花，也难抵封曜的柔情吧？想到早晨那一幕，茝菁将右手枕在颈侧，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沉浸在思绪中似是很久之后，外面的风依然没有停歇的势头，茝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张望了一眼桌子上的珐琅瓷琉彩茶壶，下午吃了饭便没再喝水，此时倒有些渴了，自觉自立让茝菁没有依赖别人的习惯，所以即使封曜嘱咐过她有什么事就叫一声隔壁的佣人，她也没有那个觉悟。

　　茝菁轻轻捂着缠了纱布的左肩头，掀开身上的被子吃力地坐起来，却不想自己的身体已经弱到这种地步，即使一个小小的坐起都让她有些气喘嘘嘘。一手扶着床柜，茝菁试着将脚放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尖传遍周身，让她立时打了个冷颤。细白的脚丫再次缓慢落到地面，她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小心翼翼，却不想——当茝菁两脚落地，手放开床柜时，两腿竟然齐齐麻木酸软，似是抽走了力气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个踉跄狠狠跌倒在地板上。

　　“咝……”肩部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强烈如此之痛，痛到让人有种麻木到窒息的错觉，就连耳膜处也似跑进了蜜蜂嗡嗡作响起来。茝菁单手撑着地面，企图爬起来，孰料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便扯到左肩的伤口，感受着一阵高过一阵的痛楚，茝菁狠狠咬住嘴唇，即便如此，破碎的呻吟还是从唇缝里溢出来……丝质睡衣紧贴在后背，滑腻濡湿还带着热度，闻着空气中甜丝丝的血腥气，茝菁再也不敢动弹半分，伤口定是被扯裂了，拳头在胸前握紧，她抬起头，看着笼罩在苍茫雾霭中的夜空，努力不让眼里的湿润流出。

　　挂钟在墙头来来回回打着单调的摆子，屋子里很寂静，寂静到能听见茝菁小声的啜泣声。这是她第一次为来到这个陌生世界而哭泣，为沦落至如此悲惨境地而落泪，在多么坚强的人也需要假装来掩饰内心的脆弱，只有独自一人时她才肯将悲伤真实地流露出来，因为她晓得悲伤不属于别人，只能自己来抗。身体随着血液的流失正在慢慢变冷，茝菁动了动几乎要僵掉的身体，试图再次爬起来，只是这次却更糟，几番挣扎后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直到眼皮的重量都无法承受时，她最后一次带着希冀目光望了望门口方向，之后便失去知觉，陷入了无尽黑暗中。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感受着身上叠了几层的被子，茝菁有些无奈地想要推开，却在不经意侧头间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封曜，他的侧脸优雅映着明媚暖阳，照耀出淡淡金子光泽，细碎的黑发浅浅垂下遮住了合上的眼睑。他的发顶落了几粒桂花瓣，再看他湿漉漉散发着桂花清甜香气的肩头…茝菁缓缓舒展开眉毛，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想要拨弄掉那几片突兀的浅黄色，他的头发柔软中带着细滑凉凉的触感，小心捻起一片花瓣——

　　“你醒了。”封曜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了半点惺忪，乌黑晶亮的眼珠诧异地瞧着脸上挂着灿笑的女子。微笑？这是一个在鬼门关绕了一圈的人该有的表情吗？“嗯，不好意思…又让你劳累了一晚上。”看着封曜眼窝处明显的阴影，茝菁便晓得了他肯定又是衣不解带忙前忙后照顾了她一整晚，自责加愧疚涌上心头，她的心情此时难以言表，只能默默低下头，等着他怒气的宣泄叱责。

　　封曜不解地瞧着她，刚才还笑意盎然，此时怎么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唯唯诺诺起来。“你的伤口撕裂了，很严重。”封曜顿了顿又说:“以后我会留个人在你跟前，昨晚是我疏忽了。”想到昨晚她苍白着脸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没了生命体征；想到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浓血——他的心轻轻颤抖了一下。茝菁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正好瞧见了他眼底一瞬即逝的自责和难过，虽然很快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他会为她的受伤而受伤，心痛而心痛吗？

　　“封医…曜，昨晚是我不好，你嘱咐过我要是有事就叫施然的，可我还自顾逞强。”“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道歉就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已经把你救回来了不是？不过要记得这次教训，你可不是造血库，经不起这般流血。”修长干净的手指接过茝菁手中细碎的花瓣，在掌心揉成嫩黄色小团。闻着封曜身上混合着桂花馨香与浅淡消毒水的特殊味道，茝菁竟然觉得异常安心。

　　“我晓得了。”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茝菁难得地露出这般童真的表情。“对了，那桂花不必每天都换，我瞧着昨天的那株还是蛮新鲜的。”“想吃桂花酿吗？”封曜瞥了一眼立在阳光下的桂花枝，淡笑着拍了拍茝菁的前额。

　　“我没有吃过。”“今年桂花开得晚，想必还能再看半个月，到时候你的伤好了，就去摘桂花，我给你做桂花酿，小时候……”封曜娓娓道来他的桂花情结，他的童年记忆，茝菁沉默看着他柔和淡然的眼睛浸在对往昔的浓浓追忆中，她只是浅笑着，间或点头附和或者偶尔插上几句。案几上的桂花静静插在白瓷花瓶中，素淡中又带着热烈饱满的气息…小屋温馨里飘满了桂花丝丝清甜，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和谐。

　　接下来几天，封曜都每天都会按时给茝菁换药，打针，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每天都会在朝霞刚起时折一枝桂花插在案几的花瓶中；也会每天在闲暇时陪说她些琐碎小事为她解闷……每每这个时候，茝菁就会含笑倚在床头，安静享受每一分每一秒里的温馨快乐。她将自己变作小时候模样，怀着最美的童真去接受他如父爱如兄长也如情人般体贴无私的关爱，曾经遗失在回忆尘埃中的撒娇逗笑、任性泼皮纷纷冲破心灵的闸门，实实在在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中，每一个表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