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华遗浮梦》念想如蓝

11、月曜揽芳心（3）

　　月曜揽芳心（3）——

　　“你们说的女子在哪儿？”刀子般锐利的眼神从帽檐下射出，严乾骏中午听到有人报信说自己府上刚收的丫鬟眼睛是湖蓝色，片刻不敢耽搁，午饭没顾得吃便领着人过来了。“严副官，人马上就带到，您喝口茶稍等片刻。”胖得似个□□的贾老爷，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唯唯诺诺站在一边，端茶递水，点头哈腰，做得比谁都狗腿。

　　严乾骏冷着一张脸，用碗盖撇着那茶叶，头也没抬。“贾老爷，这半个时辰眼看就到了，你该不会是在忽悠严某吧！”将手中的茶盏往桌子上一拍，严乾骏蹭地站起来，冷笑睥视着把头几乎别到□□里的肥胖男子。“严副官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找了，马上…马上就能带过来。”贾老爷不断摸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胆战心惊立在一旁。不愧是成天浸在枪林弹雨中的人，那身上散发的杀气狠决自是不必多说，单单一个射来的眼神就叫他招架不住了。

　　“老爷，不好了……那女人，那女人跑了……”听着门外管事远远的吆喝声，贾老爷一屁股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地瞪大眼珠。“该死的！”严乾骏怒红着眼一手摁在腰间枪匣子上，唰地拔出枪就欲崩了面前的人，身旁的戌兵见他如此暴怒，也纷纷拉杆上枪对准众人，一时间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淡淡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给我去追。”对准贾老爷头顶五公分处的地方砰砰放了几枪，严乾骏领头跨出门厅，带着一队戌兵风风火火向大门走去。“老爷……”旁边的女子早已吓破了胆，此时见严乾骏等人一走，立马跪在地上将吓成筛子乱抖的贾老爷扶了起来，严乾骏毕竟没有夏铭澄狠辣，虽是气极却也没下得杀手。

　　“那女子穿着青花夹袄丫鬟服，梳一条长辫子，现在定还在堰城，你们分头寻找，尤其是各条巷子胡同，定要仔细搜查，今天务必给我把她抓回来。”严乾骏站在大街上，将身边的戌兵分成几个小队，以贾府门口为中心，一一分配到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如此天罗地网，不信再让你跑掉。”藏青色军大衣翻飞在秋末的冷风中，伸出的帽檐遮住脸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是那浑身散发的威压，却让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茝菁从小侧门出来就马不停蹄朝西边跑，她也不知该去哪里，只是见兵就躲，见巷就拐。因为来来往往荷枪实弹的戌兵，让原本就不算繁华的大街更空落了起来。茝菁躲在方椽金万字绞门廊后边望着一队远去的戌兵背影，气恼得狠狠咬紧银牙，她还真是低估了夏铭澄变态的狂执和占有欲，若不是他步步逼迫，她用得着如此狼狈，惶惶不可终日么？

　　在心中小小诅咒了一番，茝菁就着槛墙遮护，小小翼翼探出头来，四下张望片刻后便打定了主意，翠竹掩映中的小巷幽深曲折，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既然夏铭澄知道自己还在堰城里，那么城门定是设了关卡盘查，想来个瓮中捉鳖。也难怪要弄得人尽皆知，再加上又打出了悬赏的幌子，如此一来她更无所遁形，只能等着被捉了。用最细微的精力在最短时间内捉到她，不得不说夏铭澄算盘打得确实够响。

　　曲折幽深的小巷很暗，带着属于江南水乡的潮湿霉气。黑黝黝的墙壁爬满青苔，两侧墙壁很高，将天空夹成一条窄窄缝隙。在小巷中走走停停，茝菁的心也像是吊在半空里七上八下，四下都是高耸的墙壁，以及拐不完的胡同岔路……仿佛是一团乱了的毛线圈，让人找不到线头，又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张着大口，正等待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正当茝菁站在原地没了头绪时，由远而近杂沓的脚步声从拐角巷子中传来。“啪啪啪……”纷乱坚实的脚步声充斥在这安静的巷子里，那声音大的仿佛回荡在耳边。惊惧地盯着面前拐角，茝菁心里暗道不好！一个反身，什么也顾不得迈开腿就像离弦的箭飞奔出去！！！该死的，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狼狈？

　　这一次的茝菁没那么好运，那一小队戌兵走到路口就看到穿着青花夹袄，梳着长辫的女子快速往另一个巷口跑去，当下便认出那正是他们一直寻找的人。茝菁不分东南西北拼命跑着，大脑渐渐开始缺氧，使得眼前的世界都剧烈摇晃起来。“啪…啪……”腿重重落在地上震得脚心和小腿火辣辣的痛，茝菁也顾不得许多，整个脑子里仅仅剩下两个字：逃跑，逃跑……

　　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响在耳边，茝菁知道她与那群人的距离不足百米，一但被追上，等待她的又是地狱般黑暗无边的生活。所以——她不能停下来，即使腿麻木到失去知觉，心脏缺氧到随时会炸开，她也不能停。不知拐了多少个岔口，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茝菁模糊地看到一条大街立在阳光明媚中，有挑着货物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大妈，还有拉黄包车打白汗巾的男子……

　　正当她兴奋瞧着面前的一切，一声细微爆破声在脑后响起，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肩便火辣辣地痛起来。她清晰地感觉到一颗冰冷的物体钻进了肩胛骨，身子往前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茝菁捂着肩头，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他竟然如此狠决欲要杀了她！！！子弹切入骨髓，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顺着后肩传遍全身，茝菁手指缝里汩汩冒着鲜血，她的眼睛开始模糊，大脑也被无尽疼痛充斥着，已经忘了思考，若不是顽强的意志支撑，她真想闭上眼不管不顾就这么倒下去。

　　踉跄着走到大街，正好与迎面而来的黄包车撞了个正着。被巷口突然闯出来的茝菁一撞，那黄包车也险险停了下来，茝菁趴在黄包车伸出的铁杠上，努力抬起头，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救我…”

　　封曜正在车里看着报纸，却不想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扰了清静，他皱着眉毛将报纸搁在膝上，有些不悦地抬起头——面前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乌，发丝凌乱的前额一片虚汗，呼吸弱得几不可闻，她的一只手捂着汩汩流血的后肩，此时正仰着清秀的小脸，带着乞求的目光看着自己。纯净明澈的湖蓝色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仿佛可以荡涤人心，尤其她那一声脆弱沙哑的求救，竟让他升起了恻隐之心，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此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百转千回间也只是短短几秒，他对她轻轻点头，便伸出了自己的手。在这人人只懂明哲保身的世道，茝菁没想到还有人肯救自己，她的面上闪过激动，也不犹豫就握住那人的手。“快走。”封曜瞧着巷子里奔来的戌兵，也不敢迟疑，当下命令车夫快些拉车。好在这里他比较熟，再加上家就在附近，甩掉身后的几条尾巴也不是难事。打发着车夫在巷子里绕了几个弯，见着已经把追在后边的戌兵甩开，他便打横抱着已经昏迷的茝菁下了车。

　　“这是车钱。”封曜递给车夫一个银元后，似乎觉得不妥，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递了过去。“今个儿的事你权当没看见，这点钱你留着买酒喝吧。”“少爷放心，我记性不好，什么事都是转身就忘。”肩头搭着白汗巾的车夫喜滋滋接过银元，头点得似个不倒翁。

　　封曜为人向来谨慎，不敢完全相信他的片面之语，直到车夫拉车的身影消失，他才抱着茝菁往更深的巷子走去。幸得茝菁穿着夹袄，棉絮厚实可以吸纳部分肩头流出的血，为了不留下血迹，封曜又将亚麻色西装脱了下来，罩在茝菁受伤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