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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们会想我吗?” ...

  •   陆半棋的房间很清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几不可闻,却又令人心情愉悦。房间没有过多的装饰,很干净,却又带着一点轻微内敛的杂乱。比如书架上放错的书,台灯上贴得美少女贴纸,笔筒里笔尖朝上的水笔……
      成熟而内敛,偶尔也透出那么一点可爱,这时候的陆半棋,更符合她的年龄。
      陆半棋立在书桌前,微笑地朝她招手,“过来。”
      她把画本还给阮元司,阮元司接住,道了谢就准备走。陆半棋没拦,手指敲着桌面,修长的眉明朗动人,“画得不错,我让爸爸给你请个老师吧。”
      请老师?
      阮元司捏紧画本,“不用了……我画着玩儿的。”
      “为什么画这些?”陆半棋悄悄靠近她,“感觉不像小孩子画的。”
      “因为元宵出不了门,我想让她也看到那些漂亮的景象,就画下来,她看得懂。”顿了一顿,阮元司又低低反驳了一声,“还有,我不是小孩子。”
      陆半棋又笑,“看你总欺负元宵,没想到还会为她费这心思,嗯,你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哪里会把不吃的粥倒入妹妹碗里,欺负妹妹不会告状吧……”
      阮元司脸突然就红了,争辩道,“她饿,吃多了好长大。”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个头这么矮,又黄又瘦跟个小皮猴一样呢?”陆半棋弹弹她的额头,“我14岁的时候,好多人都说我漂亮呢。”
      “你说我丑?”阮元司声音微微带点怒意。
      “……”
      “我就是丑,你管不着!”说完她不听半棋解释,扭头就跑出去了,从背影上看,应该是哭了。
      “脾气怎么这样坏。”陆半棋暗笑摇头,再一次深有体会。阮元司专爱听不利的话,心肝敏感又脆弱,脾气还老大老大,最近表现得真是越来越明显了。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劝说父亲为阮元司请了个老师教元司画画。那是个很出名的画家,门下已经有不少弟子了,非一般者还请不动他。
      不过陆爸爸心怀梦想,一定要给陆家培养出一个艺术家,半棋不能,那就元司。元司也很好,虽说是养女,可一样是女儿嘛。
      老师背着手看过元司画的画,也没点评,就应下了。他跟其中一个徒弟说,“陆家送得聘金很高,可是那孩子的画,最多只能算描摹而已,不成大器。”
      徒弟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钱多就行,你管她?像我这样天资聪慧的人,你别想找到第二个。”
      她笑起来,一双眼睛天清水秀,近三十的人,长得跟个妖孽似得,祸害众生。

      元司自从学画以后,突然像是有了寄托,每天泡在画架调料里面,画得不亦乐乎。老先生轻易不夸她,只是指点一下,然后就是布置作业,除了练习,就是练习。她不知道自己画得怎么样,越是琢磨,越是觉得里面有很多意思,比如一朵花开了,是悄悄开,还是放肆开,是独开还是合众开,是在温室里开还是在狂风暴雨里开,开得开心不开心,开得浪漫不浪漫,开到人心里了没有……
      每次面对画布,她的心情是愉悦的,画到深处,甚至会皱着眉头,不吃不喝,为完成一枝一叶一世界而沉醉。她还小,别人都在厌烦这所谓的训练时,她却甘之如饴。她渴望着这个机会,一旦成真,便会下意识牢牢抓住。
      哪怕当初陆家提的让她学琴、学舞、学外语或是学其他什么,她都会牢牢抓住。
      老先生教了五节课,启发多于教学,练,练,练!以至于后来,听到老师沉重缓慢的步伐朝着她走来,她的小心肝都一阵乱颤,感觉手腕快碎了。
      她画完以后,会很害羞地请半棋看,一来二去,两人的接触就多了起来。后来陆夫妇想起来看一看,哟,画得有模有样,很不错。夸奖之,炫耀之,甚至把画摆在客厅里,有人问起,就带出语气里的骄傲,“我家元司画的。”
      元司当时在吃甜桃子,很大很软,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照进了阳光,合着蜜蜜的香气周游在她的血液里。她一直努力想要自己不碍事,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成为他们的骄傲,那么是不是就不用分开了?变成有用的人,快点长大,画出更多“我家元司画的”的画,那……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她那时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学画,一双手简直不能看。然而,初期表现平平,老先生不认为她有天赋,只是“画得像”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后来有人告诉了她这个事实,她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把买的礼物通通砸到那人身上,随后捂着脸大哭起来。
      那个人冷笑,“再哭一声我立刻走!”
      阮元司抽噎着,抬起泪眼,感觉到彻骨的寒气。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可是却非她不可,哪怕她对她一点也不好。
      当然,这都是后话。

      陆半棋走的前一天,陆家请了很多人来饯行。人太多,负责布置的人就把场地给迁到花园里去了。家里忙得一塌糊涂,人手不够用,元司自告奋勇去帮忙,得到允许后就很开心地跑来跑去打下手。她拿不动重的,就专拿薄板、凳子和果盘这类,人虽然小,做事却又稳又快。过了一会儿又瞧见她站在花架上,把小灯泡串一条条接过去。
      陆妈妈正在和半棋说话,远远看见,连忙叫人把她抱下来,“小祖宗,谁让你做这些,别弄伤了。”
      阮元司举起手中的灯串子,露出天真骄傲的神情,“我很厉害的,不会受伤!”说完拿过一边的果汁,大喝了两口。抬头看见陆半棋神色有异,忍不住歪头问道,“怎么了?”
      陆半棋指着那杯果汁,“我喝过了。”
      阮元司有些脸红,“不早说……”然后默默放下,擦擦嘴唇。嘴唇太嫩,她又过于用力,不一会儿就肿起来,倒像有人咬了一口。
      元宵捧着画册坐在台阶上,似看非看,大眼睛睁得很开,显出一点木讷的可爱。她把画册摊在腿间,温暖的阳光照得她昏昏欲睡,树影斑驳,落在她小小的身上。周围很安静,大家都在花园里帮忙。
      过了一会儿,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不知在看什么。一只大翅膀蝴蝶飞过来,阳光一闪一闪,翅膀薄而透明,有着花斑,通体翠绿。它大概飞累了,悠悠停在元宵的鞋子上,拢起大翅膀休憩,细丝般的黑触角微微颤动,娇弱,却美得惊人。
      元宵澄澈的眼睛,便映上了蝴蝶的剪影,那么大,那么美的生物,会飞。
      元宵感觉困惑。
      阳光很温暖,绵绵的,透着树叶,一枚枚落下来,灿似繁华。

      白天倏忽而逝,最后一抹晚霞沉落。
      深蓝的夜空,星子如棋盘散布,连亘纵横,微光闪烁。月亮迟迟未至,云层略厚,缓缓行去。站在花园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灯光璀璨夺目,大片大片蔓延,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快乐和酒的味道。美味的食物摆在流水席上,优雅动听的音乐缓缓流淌,偶尔听到一阵阵的掌声,在这星光人间乍耳。
      掌声是送给半棋的,她大概兴致上来,亲自弹了一首曲子,赢来纷纷扬扬地赞美声。
      元司站在楼上窗前,底下太过耀眼,灯光迷人眼,只能大致确定半棋的位置。欢乐声如同小溪泉一般流东又流西,她静静看了很久,趴在窗前,白色的窗帘被风吹着,卷到了她的腰上。
      不知看了多久,有两个人走出璀璨的灯光,来到窗下,都仰起脸,“元司,下来!”
      阮元司一愣,是半棋和苏溪。她们到这里干什么?
      “快点啊,老远就见你趴在窗口,不是旁边人问起,我还不知道呢!半棋说是你,又说你要画什么画,不方便下去。我说你老人家挺忙哈,摆起谱来真不差半棋一点,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抓你了!”苏溪一只手搭在半棋肩上,语气里藏着浓浓的笑意。
      阮元司道,“我不爱玩。”
      “谁让你玩了,是干活!”
      阮元司这才蹬蹬蹬下楼去,半路看见元宵坐在楼梯口,顺手抱起来,一起下去了。
      苏溪哈哈笑道,“四个人,可好了,你和半棋一对,我跟这傻妹妹一对,过家家吗?”她伸手摸摸元宵的头,捏捏脸,又戳她软软的嘴唇,“好久不见,元宵。”
      元宵抬起眼睛,张开嘴,“呜”地一声咬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苏溪连忙抽出来,哇哇大叫,准备报复。
      半棋正偷眼看元司,被吵得不行,转头就低声怒道,“烦,闭嘴!”
      “你说我烦?……你没良心,是你叫我来的还说我烦……”然后苏溪突然就闭嘴了。空中吹过一道凉风,呜呜~
      阮元司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不是干活吗?”
      “咳,嗯,我听厨房说土豆没人削,我们去削土豆吧。”陆半棋说着,率直往前面走了。苏溪一手牵元司,一手牵元宵,垂头丧气跟在后面。半棋跟元司关系处不好,她也没舒心的日子,一直被利用。
      厨房果然有土豆待削,因为厨师跟陆半棋很熟,所以也很爽快地将土豆交给了她们。
      “元司,我偷偷问你个问题。”削土豆的时候,苏溪拿着刀凑近元司,“我要走三年,你会想我吗?想我多一点,还是半棋多一点?”
      元司盯着雪亮的刀尖,一歪头,“你们会想我吗?”
      苏溪一愣,随口答,“会!”
      阮元司冲苏溪露出软软的笑容,“嗯,我也是。”
      陆大小姐沉默地拿刀削皮,长长的发垂下来盖住神情。她很少把长发放下来,一般都扎着。今天因为办宴席,才稍微打扮了一下,发间的饰物漂亮精致,很衬她的人。
      元宵呆呆地靠在她旁边,把玩着她的发,不时拽一拽。拽的疼了,半棋抬头,看着阮元司的背影,瘦而弱小,突然觉得自己真够无聊的。
      她放下土豆,擦干净手,离开她们,走入那璀璨的灯光里,仿佛走入自己的轨道。

      第二天上机前,半棋和家人告别,苏溪撇开一大家子,站得老远,无聊地催了她好几声,她才松开握着妈妈的手,拖着行李赶上去。陆妈妈哭成泪人,紧紧跟上,却被堵在关口外。两家一大批人,浩浩荡荡的好不壮观,引人侧目。
      苏溪一上飞机就哭,先前的不耐烦和冷心肠再也伪装不下去。陆半棋搂着苏溪的肩,递上纸巾,“现在哭有什么用,又没人看见。”
      “就是没人看见,才能哭爽嘛!”苏溪捧着纸巾,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好几年的封闭式学习啊,说送走就送走,有这样当爸妈的吗?!”
      “大概算历练吧,你以为大人们都是吃素的,由着咱们天天享福?”陆半棋微微挑眉,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是也知道家人是为自己好。
      阮元司没来,毫不意外。是啊,她害羞嘛。只要她愿意,就能躲在那个壳里,不长大,不合群,不冷不淡。谁也没欠谁的,陆半棋心想,算了吧,别这么自讨没趣。一个黄毛丫头而已,不值得。
      飞机冲上云霄,拖出长长的白色痕迹,云朵浮动,碧空如洗。
      这一去,就是三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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