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炙》言隽青

4、第 4 章

　　街的对面，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一双桃花眼此刻瞪的滚圆，那表情像是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公子的旁边站着一个神情从容的玄衣人，玄衣人微皱了眉，似乎是在思考，神情并不夸张。神情夸张的是玄衣人旁边，一个发型和服装都很怪异的男子，他大张着嘴，活活能塞进一个鸡蛋。
　　而他们前面则站着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子，那女子犹如临世的仙子一般，但她的眼中却满是难以言说的感情，欣喜、诧异、哀婉，还泛着点点泪光。
　　戚少商看了一眼，他并不想理会那些表情奇怪的人，他只担心眼前的人，他握上顾惜朝双肩，凑近了问：“怎么了？”
　　顾惜朝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二话不说拉起戚少商就走，戚少商被他拉的一个踉跄，却也什么都没问，跟着他快步离开。
　　两人一路疾行，戚少商隐隐察觉出了什么，他从没见过顾惜朝如此的不安，额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行至一条山间小道，顾惜朝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紧紧抿着双唇，似乎是在努力的恢复平静，但他的表情却越来越痛苦，眼中带着哀伤和无奈。
　　戚少商有些慌，他从没见过顾惜朝这么哀痛的表情。但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便感觉顾惜朝放开了他的手，于是他的心也跟着一沉。
　　顾惜朝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看不到丝毫感情的冷冽。
　　他缓缓的转过身子，对着追上来的三男一女，唇角微勾，“各位，久不见，别来无恙。”
　　“顾惜朝！果然是你！你对少商做了什么？”追上来的女子踏前一步，出声质问，这人正是被称为武林第一美女的息红泪。
　　半年前，戚少商在与奸相的暗卫周旋时，忽然失踪，生死不明。息红泪得到消息，从边关赶赴京都，会合戚少商的兄弟朋友、各路势力，找了整整半年，才打听到一丝消息。
　　带着渺茫的希望，息红泪在赫连春水、穆鸠平、铁手的陪同下马不停蹄的赶到这荒僻的小镇，却没想到竟看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
　　戚少商居然和顾惜朝在一起！
　　正义无双的戚少商戚大侠居然会和他的生死仇人顾惜朝举止亲密的并肩而行！
　　于是四人一同认定是顾惜朝使了阴谋诡计胁迫了戚少商。
　　“顾惜朝，当初大当家的放你一条生路，你居然还要害他！真是禽兽不如！”四人中穆鸠平最沉不住气，长枪一甩，骂骂咧咧的便打了过来。
　　顾惜朝沉下脸来，好不容易找到的幸福，被这几个意外出现的人毫不留情的打破，他心中本就焦躁难过，如今听着穆鸠平谩骂更是火上浇油。他踏前一步，将戚少商护在身后，青衣无风自动，散出阵阵杀气。
　　“老八！慢着……”息红泪顾及戚少商安危，出言阻止，却是没能拦住穆鸠平，眼看的一柄长枪直直的刺了过去。
　　顾惜朝冷冷一笑，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小斧，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一个人影挡在他的面前。
　　“少商！”
　　“少商！”
　　“大当家的！”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穆鸠平为了回撤长枪的力道，差点将自己掀倒在地。
　　息红泪踏前两步，却又硬生生的止住脚步。
　　“你疯了吗！”顾惜朝一把扯过戚少商，骂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担忧，满脸关切的细细查看。
　　戚少商对着顾惜朝安抚的笑笑，转头瞪视着穆鸠平，“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与我们为难？”
　　“大当家的！你……你在说什么？我是老八啊！”穆鸠平说着踏前一步，瞪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戚少商看他过来，本能的退后半步，脸上露出些疑惑的神色。顾惜朝将戚少商护到身后，瞪视着穆鸠平，暗暗戒备。
　　“顾惜朝！你到底对戚少商做了什么？我们不远千里一路寻找，他怎么一副不认识我们的模样？”赫连春水终于也忍不住出声质问。
　　他一年前与息红泪完婚，戚少商曾去登门道贺，两人也是相逢一笑恩仇尽泯，如今息红泪执意要亲自寻找戚少商，他也只能毫无怨言的陪同在侧。
　　“他本来就不认得你们，你们找的人早就不在了。”顾惜朝依然紧紧的护着戚少商，眼中已经有一些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然的把戚少商带走，刚刚忽然看见这四个人出现，他内心被恐惧狠狠掠住，下意识的行为居然是躲避，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他绝对不能没有戚少商，那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他意识到的要重要的多。
　　但是他很清楚，那四人既然找到这里，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逃避是没有用的。若是单打独斗，他自信还能有一丝胜算，但若那四人联手，自己绝对抵挡不过。

　　“少商——是我啊！你连我也不认识了吗？”
　　息红泪不想理会顾惜朝，她现在眼中只有戚少商，就算她与戚少商无缘夫妻，但那多年的感情，怎么会一瞬烟消云散？她凄婉的注视着戚少商，边说着边缓缓的走过来。
　　戚少商看着眼前缓缓而来的女子，她长得那么美丽，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此吧，但是她的神情却是那样的哀伤，一副心碎的模样，这种痛苦是装不出来的。
　　难道自己真的认识她吗？否则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露出如此神情。他疑惑起来，努力的在脑子里搜寻有关这女子的记忆。
　　息红泪见他动容，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少商，你想起来了吗？我是红泪啊。”
　　“红泪？”戚少商喃喃的重复一遍，神情愈加困惑。
　　顾惜朝见戚少商这副样子，心中一冷，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他抿了抿唇，却始终没说什么。
　　息红泪此时已经快要走到他们面前，戚少商却忽然拉着顾惜朝后退两步，“对不起，这位姑娘，你好像是认错人了，我真的没有见过你。”
　　息红泪如遭电击一般的愣在当场，“我认识你十几年，你怎么可以说，没见过我！”
　　顾惜朝听了戚少商的话也是一愣，他明白曾经的戚少商对于息红泪的感情，但是此刻戚少商失去了记忆，会说这些话虽是情理之外，却也意料之中。
　　但顾惜朝此时心中却不平静，他不想这群人带走戚少商，但如果有一天戚少商恢复了记忆呢，想起今日种种，是不是会更加恨他？
　　息红泪见戚少商毫不动容，她满目的哀伤逐渐转化为愤恨，瞪视着戚少商旁边那个脸色惨白的男子。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个人欺骗和伤害戚少商？全江湖都找的人仰马翻，心力憔悴，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毫无愧疚的将戚少商困在身边？果然当初就不应该放过他！
　　“顾惜朝！我要了你的命！”
　　顾惜朝此刻心绪不宁，根本没有注意息红泪的变化，当伤心小箭袭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半分准备。
　　息红泪愤怒之下是要取了顾惜朝性命的，所以用了九成的功力，威力可想而知，顾惜朝本能的避过要害，却仍是被穿透了左肩，登时血流如注，他闷哼一声，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惜朝！”戚少商接住顾惜朝倒下的身子，看怀中人疼的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的心仿佛被硬生生撕下一块，自己就在他身边，却没能保护他，让他伤成这样。
　　戚少商转头瞪视着息红泪，本来看这女子神情哀婉，心中生出几分怜惜，没想到她出手竟然如此狠毒。
　　息红泪被戚少商骇住，他们相识十几载，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戚少商，那样的愤怒，浑身散出一股迫人的戾气，像是顷刻之间便会毁天灭地。
　　“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不要逼我对你们动手！”
　　戚少商丢下这句话，背起顾惜朝头也不回的离开。
　　息红泪像是被定在当场，一步也挪动不开，直到赫连春水过来关切的问她情况，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赫连春水叹了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安抚，“红泪，你放心，我们一定把戚少商找回来。”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肩头的伤，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疼的呼吸都不顺畅，恨不得带他承受。
　　顾惜朝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心中温暖起来，“我没事了，伤口虽深，但面积不大，将养些时日就没有大碍了。”
　　戚少商握着顾惜朝的手，低头半响才说了一句，“都穿透了。”声音带着几分鼻音。
　　“少商？”顾惜朝歪头看他，露出几分调皮，“你哭了？”
　　“没有！”戚少商快速的抬起头，看着顾惜朝，满眼的疼惜，“我难受。”
　　顾惜朝忽然怔住，他自幼颠沛流离，吃了很多苦，从没有一个人会对他心疼怜惜，甚至是他的母亲都没有对他流露出半丝关切和疼爱；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会因为他受伤，难受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缓缓的靠进戚少商怀里，“我觉得很幸福。”
　　戚少商愈加心疼，他将顾惜朝紧紧的拥在怀里，“我会永远给你幸福。”

　　晚上顾惜朝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很好，像是一颗璀璨的明珠悬在墨蓝的天际，散着银光。月亮周身的云朵，飘飘荡荡着追逐嬉戏，衬出一番热闹的景象。
　　顾惜朝侧耳倾听，屋外虫鸣阵阵，竟然十分悦耳。他身旁，戚少商睡的正沉，伸在腰间的手臂将他紧紧圈在怀中，像是抱着此生最珍视的宝物。他盯着看了会儿戚少商安宁的睡颜，仰头吻了吻那人的眉间，伸手拂过那人的睡穴。
　　顾惜朝站在院中，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他忽然生出些向往，如果此时能跟戚少商一同观赏，一定很是甜蜜幸福吧。可空中的明月始终是遥不可及的，以为登得高就可以摘到，但最后却也只是徒劳，他所希望的幸福是不是也如那明月一样。
　　听到身后的响动，顾惜朝无奈的叹息一声，煞风景的人还是来了，“铁二爷，惜朝恭候多时了。”
　　“你倒是知道，来的人会是我。”铁手自阴影中走出来，打量着眼前的人。近三年的时光似乎没在这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一如当年的丰神俊朗，傲骨铮铮。
　　“因为其他人不会像你这般好管闲事。”顾惜朝转身微微一笑。
　　“几年不见，顾公子依旧这么快人快语。”铁手也笑。
　　“那要看对谁，对着铁二爷，在下不需要兜圈子。”
　　“那在下也不妨直说，你和戚少商，不成的。”
　　顾惜朝听完这话，拧起双眉，“铁二爷这话，交浅言深了。”
　　铁手踱了两步，“对于顾公子可能是，但对于戚少商，在下说的句句肺腑。你会害死他，就像当年你连累晚晴身死一样。”
　　顾惜朝在听到晚晴二字之时忽然变了脸色，那个名字早已被他封存，那是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地方，如今被铁手挖出来，他才知道，他没有忘记，依然会痛的整颗心都血肉模糊。
　　铁手叹了口气，“当年因为晚晴遗愿，我放你一条生路，并恳请世叔求皇上赦免了你的罪。这两年未听到你的消息，以为你会改邪归正，不料想……”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顾惜朝厉声打断铁手的话，“你要我感激你吗？”
　　“你要感激的人不是我，而是戚少商。”铁手看着顾惜朝，眼神中居然多出一丝悲悯，“我看得出，你们之间的情意是真的，他是真心对你，你也一样。可戚少商现在失去了记忆，等他记忆恢复了，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其实你心里都是明白的，不是吗？”
　　顾惜朝苍白了脸色，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铁手忽然有些替他难过，其实顾惜朝并不是十恶不赦，他身上有许多旁人不能企及的优点，才使得傅晚晴和戚少商都对他无法自拔的倾心爱慕。
　　“京城正是多事之秋，戚少商乃是群龙之首，你，困不住的。”
　　铁手说完这句话便飘然离去，他有些不忍看顾惜朝此刻的样子。其实这个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爱了不能爱的人，却被那么多人去指责和鄙薄，这其实并不公平，但这江湖，这天下，又何来公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