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炙》言隽青

3、第 3 章

　　顾惜朝收好长剑，看了眼地上的四具尸体，转身进了屋。
　　他必须要在那人回来之前收拾好一切。
　　想到那人，顾惜朝眼中泛出淡淡的温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跟戚少商这么平淡安稳的相处。
　　他们曾是知音，后互为仇人，再为陌路。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再次相逢，虽然戚少商不记得他，但是也忘了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这也许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获得安宁幸福的机会。
　　重遇戚少商的这四个多月，是顾惜朝有生以来最为温暖的时光，所以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回到院中的顾惜朝，打开手中的白瓷瓶，将瓶中粉末撒在尸体上，那些尸体犹如烧着了般，“滋滋”的冒着白烟，不到片刻便连同衣物化为一滩血水，渗进泥土，再寻不着半丝踪迹。

　　戚少商觉得自己心上似乎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脑袋里似乎闪过一连串血肉模糊的画面，可仍是毫无头绪。他在村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拖着野猪回去。
　　“我回来了！”
　　“嚯！今天打了野猪啊。”
　　“嗯。”
　　顾惜朝将准备好的清水递给戚少商，拉他坐下，“累吧。”
　　戚少商笑着摇摇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顾惜朝微微皱了眉，今天的戚少商有些过分的安静，平常回来都会兴高采烈的跟自己讲述见闻，今天是怎么了？难道受了什么伤？
　　“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啊？哦，没事，太阳有点大。”
　　顾惜朝听他如此说，不太放心，执了戚少商的手腕为那人切脉，见戚少商虽然疲惫，身体并没有大碍，想来是打的猎物大耗损了精力。
　　顾惜朝这才放心下来，“今天太阳是挺好的，天慢慢暖了，得要给你做几套衣服了。”他伸手整整戚少商有些歪的衣襟，“过几天，我们一起去镇上吧。”
　　戚少商微微一怔，“你不是不许我去吗？”
　　“以前你的伤没有全好，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何况整天呆在这小村落，别给闷坏了。”
　　“哦，好！”
　　顾惜朝看戚少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甚至还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以前只要他去镇上，戚少商必定会缠着要求一起去，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不想去吗？”
　　“不是啊，我都还没去过呢。只是今天有点累。”
　　顾惜朝听戚少商这么说，微微一笑，“那快去屋里歇着，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了补补身子。”
　　戚少商点点头，报了几个菜名，勉强笑笑，便起身回屋。
　　顾惜朝有些担忧，但他下意识的认为如果戚少商看见他杀人一定不会这么平静，所以也就没多往那方面想。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戚少商变得十分重要，甚至于自己想尽办法守着那人，让那人高兴。
　　他不希望戚少商到热闹的地方去，毕竟那人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忽然消失，一定有许多人在四处找寻，随时都可能被人认出来，打破他们现在的宁静。
　　但是为了让戚少商开心，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四月天，一片阳光明媚，花草舒枝展叶，姹紫嫣红。
　　戚少商记得出门时，顾惜朝跟他说要一同去镇上，可现在他却陷身在一片迷雾当中，什么都看不见，天地苍茫连成一片，无论他怎么跑怎么呼喊，始终还是摆脱不了一片白茫茫。
　　“少商——”戚少商听见声音回头，看见一片青影正急急的赶过来，他的心安定下来，仿佛他的希望跟着那片青影一同到来；但就在触手可及的时候，那片青影忽然飘远，任他怎么努力追，怎么努力呼喊，那片青影始终离他那么远，永远抓不住。
　　“惜朝——”
　　“少商？少商！”
　　“惜朝！”戚少商猛然睁开眼睛，看见顾惜朝正满脸担忧的坐在床边望着他。
　　戚少商来不及抚平心中的悸动，一把将顾惜朝搂在怀里，“惜朝！”
　　顾惜朝微微一怔，慢慢回拥戚少商，“做恶梦吗？没事，我在。”
　　夜里还散着丝丝的凉意，戚少商重伤初愈，身体有些亏损。顾惜朝感觉他手心一片冰凉，全是冷汗，肩背也慢慢变冷，怕他就这么坐在床上着凉，便翻身躺在他的床侧。
　　两人虽是住在一间房里，但并不曾同塌而眠。
　　顾惜朝将被角掖好，握住戚少商的手，安抚道：“放心睡吧，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戚少商的心里却充斥着强烈的不安，他转头望着面前人灿若星子的眼眸，缓缓的问，“惜朝，你会抛下我吗？”
　　顾惜朝微微一怔，没料到戚少商会问这么一句。他伸手拂上戚少商的鬓角，“怎么这么问？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可是我却握不住你，你会抛下我，不要我吗？”戚少商眼中泛着无助，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他离不开这个人，也不能放这个人离开，他的梦中没有血雨腥风，没有鲜红一片，只有天地茫茫的拼死追寻。于是他懂得，不管这个人做过什么，秉性如何，他都不能再放手。
　　顾惜朝心中狠狠一颤，他从未见过戚少商这副无助模样，觉得很是心疼。他舒展着戚少商的眉宇，“我不会抛下你，不会离开你。”
　　“真的？”
　　“真的。”顾惜朝点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
　　戚少商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埋首在顾惜朝颈间，轻声说：“惜朝，我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你，你是我生命的所有，所以千万不要离开我。”
　　顾惜朝点点头，轻轻抚着戚少商的发，“嗯，我答应你。”
　　戚少商听顾惜朝承诺，抬起头望着他，眼中盛满欢喜，“惜朝，我想……”
　　顾惜朝还没听明白戚少商想干嘛，便看见那双含笑的眼无限放大，接着感觉唇上一暖，脑中跟着一片空白。
　　他感觉唇上的柔软，犹如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珍宝一般在他唇上流连。他下意识的闭上眼，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
　　顾惜朝从来没有接过吻，他从不知人世间还会有如此缠绵温暖的碰触，连心都能被融化。
　　“惜朝，我喜欢你！就算我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你，只要相遇，我也依然会爱上你。”
　　戚少商说完，便看到了自他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笑颜，那是顾惜朝独为他而绽放的笑颜，灿烂而温暖。

　　两人互通了心意，戚少商便打消了心底所有的顾虑，整个人又开始欢实起来。他虽然对顾惜朝的手段不甚认同，但毕竟是那群人先来找麻烦的，况且，顾惜朝不杀他们，难保日后不会留下祸根。
　　戚少商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在江湖上摸滚打爬多年的人，不管外罩着怎样光鲜亮丽的大衣，骨子里始终都透着狠劲。
　　自己喜欢的人就在身边，而那人也一心为着自己，所以戚少商不自觉的就会护短，在心里为顾惜朝开脱。
　　戚少商对顾惜朝的感情不再压抑，相对于言语上的占便宜便被他默默升级为肢体上的。顾惜朝初时不太适应，毕竟从小到大一个人过惯了，就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默许了戚少商搂搂腰、亲亲脸、毛手毛脚的行为，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经过戚少商厚脸皮的不懈努力，面皮薄的顾公子终于不在横眉冷对，学会了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情人间的小动作，流露出的也全是甜蜜。
　　转眼间到了五月，顾惜朝寻思着该给戚少商做几套过夏的衣服，上次两人去镇里，正好赶上庙会，根本没来得及去选夏装的衣料。
　　顾惜朝收拾好字画，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段，猎物可以换柴米，他的字画则可以换银子。
　　戚少商将包裹背好，牵着顾惜朝的手，一路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同村的乡亲们见他俩要出门，笑着打趣。
　　“你们俩就该多出来走走，要不真成神仙了，别馋坏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
　　“王叔你又来了，怕不是人家惦记我们，是你惦记人家，回头我要好好跟王婶子说道说道。”
　　“嘿！个臭小子啊！取笑你叔啊！”
　　顾惜朝为人清冷，斯文守礼，对于这种话一向是一笑置之。戚少商却是热心肠，听得村民们打趣，这边也跟着说回去，惹得街坊四邻一阵大笑跟着起哄。
　　顾惜朝也笑，他发现从以前自己就暗暗的欣赏戚少商这种个性，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这人似乎天生就具有让人信服的能力，不管去往哪里，遇到何种恶劣的情况，这人始终能将局面扭转为对自己有利的，让跟随他的人也一起备受鼓舞。
　　他悄悄的用衣袖遮住两人交握的双手，戚少商很喜欢握他的手，此时见着街坊四邻，也不曾松开。虽然两人不能光明正大，但即是如此，顾惜朝也觉得心中满是幸福。
　　两人出了裁缝店在街上闲逛，小镇不是很大，但比起他们住的小村落却是热闹很多。街上摆着各种小摊，颇有些看头。
　　戚少商在一处卖首饰的摊前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顾惜朝那一头墨云般的卷发，怜爱的轻轻一抚，“惜朝，你的发簪很旧了，换一支吧。”他说完自摊子上拿起一支雕工相对精细的乌木发簪放在顾惜朝发上比了比，“这支不错。”
　　顾惜朝无奈一笑，不自觉带上些宠溺，“你觉得好，就买吧。”
　　“老板，这个……”
　　“少商！”
　　戚少商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听见似乎是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转头就看见顾惜朝白着一张脸，直直的望着一个方向。
　　“你没事吧？”他担心的问了一声，见顾惜朝似乎无甚知觉，仍旧望着那个方向。
　　戚少商有些好奇，顺着顾惜朝望着的方向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