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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归 净慈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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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慈庵在一片葱翠竹林之中,亭亭玉立,寺内香雾缭绕,香火旺盛,却也不见多少香客。净慈庵是专门为京都中的达官贵人的各位夫人小姐祷告祈福的,甚至王室成员也多到这里来,所以,虽然净慈庵就在京郊,环境也不错,一般平民也是进不来的。
大殿内跪着一个身着浅碧衣裙的女子,双手合十,闭目祈祷,这不是之前的谢大夫卿儿又是谁。慧开右手捻这佛珠站在卿儿边上。
“卿儿,明日尚书府的人就要来接你回去了,自此,江湖上再也没有谢颜卿,只有已故陆将军之女,皇上亲封的婧阳郡主——陆思筝。”
“是,姑姑,筝儿在净慈庵一住就是十年,从未有一步踏出净慈庵之门,只跟着姑姑日日念经祈佛,修养身心。”
这两人表情一丝波澜也无,话毕,便只听得暮鼓晨钟静谧之音,仿佛之前并未有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镇安侯府内
夫人捻着一串佛珠安静的跪坐在佛堂里,约素陪伴在身后,想着今日娘家人特地来寻她为家中庶妹的婚嫁之事,“娘,儿媳看二弟年纪也不小了,而且,身体也不好,身边也就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个能知冷暖的知心人,儿媳想,是不是该为二弟寻一个了?”说着,小心地看着前面潜心礼佛的夫人。
“知道了,但是我侯府嫡子,虽身体不甚康健,但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配的上的,这事儿我心中自有打算。”夫人依旧未看约素一眼,见此,约素还想再说,“好了,若没其他什么事,就下去吧。”这时夫人已经透出略微的威严与不耐烦。
“是,儿媳先行告退。”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再做打算了。
“菊莫。”
“是,夫人。”从暗处应声走出来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
“这事你怎么看?”
“奴婢不敢妄言。”菊莫低眉顺目。
“菊莫。自打我嫁入侯府,你便跟随与我,你我情同姐妹,有什么话是你我之间不能说的。”
“是,听说昨儿个傍晚,大少奶奶府里派人来过,听说是想为府里的庶出三小姐谋一门亲事。”菊莫点到即止。
“好一个王约素,执了侯府的管家之权还不知足,竟还想着送个庶女进来,她当瑾儿是什么人了,她一个小小庶女也配得上?!不就是想送一个庶妹当弟媳,到时候就算爵位由瑾儿继承,她这个嫡姐也能够通过庶妹来控制瑾儿,然后在侯府只手遮天吗!算计的可真好,哼,她做梦,不用说瑾儿的腿疾还有希望痊愈,就是没有希望,瑾儿可是咱们侯府正正宗宗的嫡子,不是他一个庶子能够摆布的了的!”夫人越说越气愤,说道最后,手中的佛珠居然断了,佛珠散落一地。
“夫人,何必动气呢,二少爷自然是有福气的,老天一定安排了世上最知心的人儿来陪伴二少爷一辈子的。”菊莫劝慰道。
“老天一定不会对瑾儿如此不公平的,不求世上最优秀的女子,但求能真心待瑾儿,相伴一生便足矣。”夫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向面前的菩萨祷告。
次日清晨,一顶青色软轿,数十名小厮丫鬟便从净慈庵内接走了在庵内静养十年之久的婧阳郡主。慧开站在山顶,望着远去的一行人,叹息:“只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再不受红尘俗世之羁绊,也不枉费故人之托了。”
谢颜卿,哦,现在应该是陆思筝,安静无聊的坐在昏暗颠簸的软轿内,不是没有对前路的迷茫,而是当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已经迷茫绝望够了。之前二十一世纪的一切,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就完全颠覆了,原来和睦幸福的一家子,安稳有前途的工作,温柔贴心的男朋友,全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似乎那个活了二十多年的谢颜卿只是一个梦,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都消失了,唯留脑海中心灵上的感觉和悸动愈加深刻。试着不接受发生的这一切,拒绝这个世界关心着陆思筝的父亲和母亲,拒绝这个承载谢颜卿灵魂的新的躯体,她尝试各种方法,企图摆脱这个世界这个躯体,但是换来的只有陆思筝父母伤心绝望的痛苦。于是,她放弃了,放弃了那个属于名为谢颜卿的一切,正打算整理心情接受陆思筝的一切时,老天却不给她机会,竟生生的夺去了这个世界上两个最爱她的人的性命,让她再次陷入了无助的境地,那时,她伤心,但又庆幸,幸好,幸好这个五岁的小女孩的躯体里,弥留的是自己这个有了二十五年生活阅历的灵魂,不然,不知这个孩子该受尽怎样的生活艰辛呢!想来,他们一家三口应该在天堂幸福安乐地生活在一起了吧,那便让自己代替陆思筝,代替那个印象中高大憨直的忠君爱民的陆将军好好活下去,代替他们去看看他们生前没有看尽的国泰民安的世界,从那时候开始,谢颜卿就是陆思筝,陆思筝就是谢颜卿。
回忆着之前的一些经历,陆思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掀开软轿的帘子,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青山绿水,这一归去,不知日后还能否有这样悠闲自得的心境来观赏大自然的美景了,这一归去,不知前路又有什么在等着,罢了罢了,且随它去吧,随心随性。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行人便离了山水的清幽,入了闹市之中,随着软轿的起起伏伏,便回到了十年之前离开的那个地方——菀国尚书何府。轿子并没有从正门直接进入尚书府,而是从一个侧门将陆思筝送到了流碧院门口,便悉数都离去了。
陆思筝一人一人独立于流碧院外,远远看去,东方鱼肚白的天空中放射着灼目光芒的朝阳映衬着深院豪宅的倩影,竟有些浮于尘世之外,翩然而去的幻影。微微抬头,入眼的是那块高挂于院门之上的牌匾,字倒是好字,只是略带了些稚气,起落之间锋芒毕现,看来题字之人也是狂傲之人,只是此时看来,却尽带萧条之色。陆思筝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便推门而入。院内荒芜,遍地是杂草丛生,想来是许久未有人居住和打理了,倒是白白辜负了这好名字。
陆思筝环顾四周,也随意走了几步,这流碧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院门正对着大堂,大堂后有东西两厅房,厅房两侧均配有丫鬟婆子住的耳房,在院子还配着一个小厨房和小花园,只是太久没人居住,都呈现着凋零之态。只是陆思筝觉得,如若好好打理一番,倒也真是个清静所在。
想来自己也真是不受宠呢,虽说挂着一个郡主的名号,在外独居十年,一顶小轿,接了自己回来,便丢于这小院中,这么久也无人问津。罢了罢了,什么婧阳郡主,什么父亲身前的知己好友,不过也是富贵荣华之下的附加品而已,说没,也就没了。这样的待遇,若真给那些个心高气傲的深闺小姐遇上了,恐怕倒真是要好好闹上一番了,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自己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也不见能对心情产生什么重大影响了。
陆思筝漫步回大堂,拿出手绢擦了擦椅子,便端坐在堂内,想必这尚书府派来的人也快到了,不知看到这效果不怎样的下马威,会是怎样的表情,光想想,便觉得够有意思了。
果然,没过多少时间,陆思筝便看见一环佩叮当的妇人领着几个丫鬟和小厮推门而入。只见此妇人用帕子在鼻前挥了几挥,眼中尽是不屑和蔑视之一,仿佛这院子里坐着的的不是一国郡主,而是令人退避不及的灾病瘟疫病毒一般。
“哟,这不来不知道,咱尚书府竟还有这样偏僻荒芜的地方。啧啧……瞧瞧,瞧瞧,这墙垣怎这样残败,都长满杂草了,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妇人环顾四周,虽说是责骂的话,却硬生生让人觉出了嘲笑讽刺的味道,话毕,用余光扫了扫端坐在大厅的陆思筝,却未见她有丝毫不悦,似没有看见眼前的不速之客,也没有听见之前的挑衅不敬之言一般。妇人见陆思筝这般反应,不由心中一恼,“哎哟,我道是谁在这荒院之中,竟是婧阳郡主,不知婧阳郡主在此,恕奴婢失礼了,望郡主莫要怪罪。”说着却更显轻视之意,也不用说行礼致歉了。
陆思筝暗自冷冷一哂,不过是仗势欺人的婆子罢了,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无妨,我自幼身居庵堂,不识得也是必然的。”清冷的声音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硬是让那妇人的嚣张气焰矮了一截。那妇人愣了一愣,便又恢复常态,“哼,郡主,这几个是夫人指于郡主,伺候郡主的,夫人的事奴婢以办妥,就不便久留了,告退。”话毕,衣袖一甩,转身离开,也没等院中那清冷女子再有反应。
陆思筝对这般待遇也没往心里去,只淡淡一笑,环顾立于院中的数名丫鬟小厮,心想,这尚书府碍于郡主的名头,倒也不怎么为难于自己,只是这打一巴掌再喂一颗甜枣的招数,如果对一个十多岁的丫头,倒也真会有些效果,只是这对象换成了自己活了两辈子的人,这效果只怕是适得其反了,陆思筝在心底冷冷一笑,脸上却未见丝毫涟漪。
“你们,都过来。”浅碧女子随意散坐,恣意却端庄。
“是。”
陆思筝清浅的看了下去,细看着服饰妆佩,统共指了两名小厮,一名一等丫鬟,一名二等丫鬟,两名三等丫鬟以及一名粗使婆子,这几个人往院子里一站,倒是让这原本空寂的院子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你们都过来,让我认认,夫人让你们来服饰我,倒也不能让夫人白费了心思。”虽在民间生活了十年,但是应付起这些官宦礼仪,凭着上一世经验,倒也容易。
“奴婢珠娆,见过郡主,是府内的家生子,原先是浣洗坊做浣洗的粗使丫头的,后来老夫人见奴婢老实本分才调至身边赐名服侍,现而老夫人担忧郡主回府无人照看,特遣奴婢前来服侍。”语速缓而紧凑,声线平和,逻辑清晰。陆思筝轻抬黛眉,入目的女子虽颔首立于前,身板却笔直肃立,心中掠过一丝欣赏,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气度自是不一样的。
“恩,即是老夫人身边的,想来也必是贴心妥当的,名儿也不必更了,仍遵珠娆之名,以一等丫鬟之位侍于我左右便是了。”
“是,珠娆谨遵郡主之命。”珠娆缓步至陆思筝身后,离半步之距站定,便垂目定焦脚尖,从淡安静。
“你们呢?”陆思筝瞥了瞥身后的珠娆,伸出纤纤玉指把手赏玩。
“奴婢修仪见过郡主。”
“奴婢妙沁。”
“奴婢妙礼。”
“奴婢是陈四家的。”
“奴才阿能。”
“奴才阿德。”
“恩,知道了。我不管之前你们是为谁效命,抑或有着怎样的经历和过往,是颓败或者辉煌,今儿个站在这里,便是要服侍于我的人,望你们谨守规矩,本郡眼中,见不得脏东西,明白了吗?”虽说陆思筝不愿有这等级鲜明之分,但是大环境之下不得不为之,心下如此想,语气中也颇为严肃。
“是,奴婢奴才知道了。”
“如此就好,如今我也是才回府,这院子也荒着,终归是需要人打扫收拾的,珠娆,你伺候老夫人久了,又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整规院子的事就由你交代底下人去办。”
珠娆轻应一声,便走向前屈,她知道,这是新主子给出的第一道坎儿呢,分工如何倒是其次,而且也不难,恐怕新主子要看的是自己驭人的能力了,也是了,这是无法避免的,恐怕对于突然安插在身边的陌生人是任何人也不乏安然释怀的接受的。收回思绪,开口分配众人的活计,“阿沣阿德你二人去查一查屋子是否有破陋之处,务必在天黑之前修补好,如若是在完不成,那就先行修补主卧和大厅。尔等手脚麻利的话,许还有时间拔出院中杂草。妙沁妙礼,你二人先去库房领取郡主日常用品,被褥衣饰,再整理院中琐事。陈四家的,你旁的先不用管,先去大厨房领些午膳的食材,紧要郡主的午膳要紧,记得烧的清淡些,郡主一路颠簸,吃不得油腻的餐点。”
“是。”听完吩咐,各人见郡主并无异议,便各自散去忙活了。珠娆见此,转身俯首而立,“郡主。”并无他话。陆思筝见此,不由得暗自称赞,思路清晰,不卑不亢,思虑周全,虽然这样一件小事,但是对于珠娆的能力也是可见一斑了,只是,这人背后的东西,却是不得而知了。陆思筝眼眸深处闪过一道深邃,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么……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了。
“恩……珠娆,时辰尚早,我多年未回府了,对府中的事物不尽熟悉,可带我去府中走走,熟悉熟悉么?”
“是,奴婢可带郡主到府中去散散步,解解乏闷,正好也避了院中整修的杂乱。只是夫人特地给郡主安排了接风晚宴,介时郡主再与老爷老夫人和夫人相见,怕是更合适些。”
“老爷老夫人和夫人?”陆思筝不置可否,转而问一开始就复杂的人物关系。
“老爷是当今礼部尚书,老夫人是老爷的嫡母,老爷的生母早逝,后寄养于老夫人名下,夫人是老爷的原配妻子。”哦,原来就是婆媳三人外加嫡母庶子的关系。陆思筝莲步轻移,往外走去,“再给我多讲讲府中的事务吧。”
“老爷总共……”清脆的声音,和缓动听,简单清晰却不枯燥的诉说着尚书府的“奇闻轶事”,点到为止,又将其中利害关系分析的清清楚楚。
原来何兆海这位高权重的尚书大人还是个风流子,府中除了夫人王氏之外,还有孙、钱、李三位姨娘和两位侍妾,孙姨娘原为王氏的陪嫁丫鬟,后在王氏有孕期间开脸提为姨娘,抬姨娘之后仍以贴身丫鬟的身份服侍于王氏左右,钱姨娘是出身书香世家的庶出小姐,而李姨娘则是才抬进府不久的,原是青楼娘子,性子也相对张狂了些。夫人王氏育有大公子何信沣和三小姐何韵莹,另外二小姐何韵宁是孙姨娘所出,四少爷何信沛则为钱姨娘所出。府中的大小事宜现而今都由王氏执掌,尚书府后院表面倒也风平浪静,只是不知道自己这颗小石子能在这片平静的湖水掀起多大的涟漪。
“给我讲讲老夫人吧。”陆思筝见珠娆洋洋洒洒讲了一路,却一句也没有涉及老夫人,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老夫人是老爷的嫡母,慈祥谦和,早已不管府中事务,只一心礼佛。想来和郡主一定合得来。”珠娆用眼角小心的瞄了瞄陆思筝的神色,见其无任何不悦,才又安下心来。
是了,自己在净慈庵待了十余年,不闻不问,这小妮子怕戳了自己的伤心事呢。唇畔浮起淡淡的笑意,只是,这妮子对老夫人却不再多言,恐怕这老夫人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思及至此,唇畔的笑意也渐渐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