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渊锦华》苏靡初

4、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那日颜华回永巷风宅时，已近酉时，景华亦已从姜赤铁铺回到风宅。
　　见着颜华，自是欣喜，迎上前去，“颜华！”
　　颜华对杜惜池略施一礼便关了宅门。一日未进粒米，只觉腹中空空，饥饿之感愈加明显。不过酉时将过，此时已不宜就食，便压下不适，同景华攀谈起来。
　　景华早瞧见身形数十尺的伯劳，被这身披彩衣的大鸟惊住，只张着嘴问：“颜华，这鸟从何而来？”
　　颜华忆起白日之奇景，神情勃勃，答道：“杜公子今日引我入得城外密林深处，我今日才知晓林内之妙。林中有竹林，竹林深处有巨木，巨木隐于雾霭之间，穿过雾霭便见各色花草珍馐。杜公子谓之为沧浪林。这伯劳鸟便存于此。”
　　“沧浪林？”景华脸色陡变，面上也无嬉笑之情，周身腾起肃然之气，恍惚间竟不似个孩童了。
　　颜华愣然，异道：“景华？你莫不是知晓此处？我只听杜公子说这沧浪林是他的良友蚩尤所取。”
　　蚩尤？景华心中一惊，来此地不过数月，倒是听说过蚩尤阁的名声，不过当时也只是诧异这阁名，不想蚩尤阁阁主竟名为蚩尤！这蚩尤不知可是那蚩尤？若是那蚩尤，他可是知晓我闯入此地了？掩下心思，景华复又满面笑容，“我怎会知晓沧浪林？不过诧异这大鸟而已。似是从未见过。不过听闻伯劳鸟乃上古神兽，体形应是比这大数倍。”
　　“景华也知晓伯劳鸟？”颜华笑答，“我自书中得知有此鸟，据言是乃远古之物，体形数丈，周身以靛青为主，羽翅末梢缀有七彩色泽，喙呈深褐色，喙尖是米粒大小的赤红，尾长一丈，凌空之际尾羽张开，体态甚美。这伯劳虽不似那般大小，其他却与书中所言一般。我不知它是何种类，便自顾取了伯劳为名。”
　　“那就称它为伯劳！”景华说着要去触碰伯劳，不待他靠近，伯劳竟飞至空中，令景华触碰不着。
　　颜华笑道：“伯劳似是不喜人触碰。”
　　景华轻哼一声，也不计较，“颜华，那伯劳怎的跟着你出了那仙境？”
　　“伯劳似是悦我，竟随了我出来。”颜华瞧向伯劳，流荡的眸光显出欣喜之情。
　　两人正说着，忽闻伯劳不停惊鸣，便一齐朝伯劳望去。
　　只见那伯劳鸟正仰着脖子朝天长鸣，那鸣声急促惊栗，那伯劳鸟尖鸣了不多时便急急飞出院外。二人只觉惊异，遂追随于其后。那伯劳鸟飞得极快，二人亦由快走转为疾跑。也不知疾行了几多时辰，竟又回到白日来到的沧浪林。那伯劳鸟正停在白日瞧见过的巨木下方。
　　景华停下脚步，诧异着瞧着四周，心中奇道：此处的景象怎的如此熟悉？
　　颜华则走近伯劳，这才发现巨木右侧正躺着一个身着红袍的男人。似是受了伤，面色苍白得很。细看之下，赤袍一侧残破不堪，素白的里衣上沾满红褐色的血渍。伯劳引我至此是为了这红袍男子？
　　颜华瞧向伯劳。伯劳扑腾着美丽的羽翼，黑亮的眼珠直直望向颜华，口中断断续续发出低低的鸣声，似是希望颜华救起这受伤男子。颜华蹲下身去，右手伸到那男子的衣襟上准备掀起细看下伤口，那男人竟猝然睁开眼睛，一双寒眸瞧得颜华骇得缩回了手。景华也瞧见这红袍男人，遂走进了些，待瞧清楚这男人的脸面，顿时一惊：这男人生的竟如此美丽!虽说用了形容女人相貌的说辞，却算是恰当。前日他见着杜惜池只道生的甚美，今日见着这红袍男子，才知晓杜惜池之貌亦不过如此！不过，这男人虽相貌美丽类女人，周身却凝有一股不可进犯的凛然之气，此刻瞧着虽面色苍白衣衫破败，却仍令人升起华美之感。
　　景华这般想着，又见这人忽的收了眸内寒意，似是觉得不适，垂了眼睑，径自用左手撑着靠到树干上，侧眸瞧见一旁的伯劳，竟露出些笑容来。
　　颜华见他动作迟缓面色愈发苍白，似是虚弱得很，心中不忍，又试探着靠近那男子。
　　那红袍男子听见声响，遂抬头去瞧她。颜华这才瞧清他的相貌，心中叹道：怎的有男子生得如此俊美！瞧着瞧着竟迷了心神，恍惚中又似乎听闻那男子一声轻笑，颜华这才醒神掩下异色，只垂首凑过去要瞧清伤口。鼻尖似乎有清香传来，像搀了甜味的木香。
　　颜华定定心神，伸手小心地一片一片掀起右侧碎裂的袍子，伤口这才暴露出来：这男人伤得不轻！臂膀腰侧上密布着条状的伤口，每条都有近一尺深，有些甚至皮肉都翻出来。臂膀上还有一条极深的伤口，细看都隐约能看见白骨。赤红的袍上亦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衬得脸色愈加苍白。瞧见这副景象，颜华只觉胃里一阵酸涩，心中也现出一些怵意来。
　　那男人瞧见颜华的模样，低叹一声，遂径自盖好伤口，道：“让姑娘受惊了。”
　　颜华微红着脸摇首，忙道：“小女子失态了！只因未曾见过有人伤的如此严重！可惜小女子对医道是一丝不通，也不知如何该救治公子，只好待帮公子清理好伤口后去请位郎中来了。还烦公子忍耐一时。”言罢便让景华去取些清水来。
　　待景华前去取水后，就只余颜华与那男子两两相望，一时竟觉得四周的寂静撩人起来。
　　“姑娘。”忽闻那男子开口，气息仍是不顺，“我随身带有伤药。还劳烦姑娘帮我去取出。待吃罢那药，这伤自会无碍。”
　　“那伤药在何处？”
　　“置于胸前衣内。”
　　“小女子立即帮公子取出！”颜华见他语气虚弱，忙要伸手探入他袍内掏出药瓶，又不愿弄疼他，只得小心地掀开他的衣袍。
　　因着在胸前，两人贴的极近，颜华只觉得那男子微弱的呼吸清晰而缓慢地传人耳内，周身散发的清甜的木香亦钻入鼻腔。毕竟未能与陌生男子如此亲近过，颜华顿觉尴尬，耳边不禁飞过一丝红晕。
　　好不容易待药瓶取出，颜华这才轻吁一口气，抬首间竟瞧见那男子正神色未明地瞧着自己，一双狭长眸子深邃而惑人。颜华又看得痴了去，竟忘了将白色药瓶递过去。
　　恰巧这时景华正取了水回来，远远瞧见颜华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侧，心中纳闷，便喊道：“颜华，水来了！”颜华这才急忙红着脸将药瓶打开，手忙脚乱中耳边竟传来那男人的轻促的笑声，更觉赧然。“取一粒即可。”那男人嘱咐道。颜华遂取了一粒药丸送到那男子口中，又喂他喝下几口清水。待那男子吃下药丸，又嘱咐景华再去多取些水来，自己则掏出随身的绢帕沾着清水小心地清洗那男人的伤口。
　　“公子这伤似是严重的很！却不知公子为何孤身一人受伤在此？”颜华虽不喜多语性子又静，此时却格外烦于这四周的静谧，又觉得那伤口瞧着可怕，遂打破寂静问道。
　　“不过为猛兽所伤，无碍。”那男子低低回道，也不细答。
　　“猛兽？这伤口倒像为猛兽所伤。不过公子伤重，自是无力自行离开，可需小女子遣景华去通知公子家人前来？”
　　那男子闻言笑道：“无妨，这些伤于姑娘而言兴许是重伤，于在下而言却不过尔尔。且我已服过那丹药，不消半个时辰定可行动自如。今日幸得姑娘相救，他日必倾力言谢。”
　　颜华见其脸色不似先前那样苍白，口气似乎也是有力了些，心中虽仍有疑惑，却是信了几分，遂答道：“公子言重！小女子不过为伯劳所引，才得以尽绵薄之力。伯劳本居于此处，于酉时之时猝然尖鸣，后又飞回此地，不知公子是否识得伯劳？”被伯劳引至沧浪林，颜华是心有疑意的。
　　那男子看向伯劳，“伯劳？姑娘识得这鸟？”
　　“只是类远古神兽伯劳罢了。我自古籍中窥得一二，不过此伯劳却只是类彼伯劳尔。听闻公子此言，似乎亦是知晓此种神物？”
　　“曾耳闻之。”那男子不多言，凤眸瞥一眼伯劳，面色如常。
　　颜华亦不言其他，只沾水清理着伤口。这回竟也不觉可怖了。
　　颜华平日甚爱研习古书，也曾瞥见过一味名为紫珠的草药，此草有止血功效。又见那伤口仍微微有血溢出，便同那男人道：“公子这伤口仍是溢血，需寻些止血草药来。恰巧小女子知晓紫珠有止血功效，待我随景华一道去寻那草药，请公子一人在此静待片刻！这林内似乎只生长些花木，应是安全的很。”杜惜池早些时候提起来此数十回均未见过鸟兽。
　　“不可！此竹林内虽无野兽出入，出了这竹林却有猛兽往来，况且天色已晚，姑娘不可为在下冒险！”那男子急道。
　　白日来此之时，因着与杜惜池主仆二人一起，竟未意识到这密林内有此种危险！况且到沧浪林之时应酉时已过，该是凉月高挂才对，怎的这林内仍如亮如白昼？惊觉此异端，颜华心中思量不已，一时竟不能言语。
　　立于一旁的景华正因着这似曾相识的景象心神不宁，听得那男子之言，忙大声道：“公子所言极是！不如我叫些人来将公子早些带出这林子去！好寻个郎中为公子细细诊治！”这诡秘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颜华凝眉迟疑了半响，又道：“公子这伤口需尽快止血，景华你随我一道在这林子四周寻寻，兴许不需出这竹林便可寻到紫珠来止血。”
　　“这里是寻不到紫珠的。那种寻常草药，此处怎会有？”那男子淡淡说道。
　　两人闻言瞧向他，面露疑色。
　　那男子苦笑道：“此地所生草木尔等在外间可曾见之？想必都未曾听过吧！此处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而自然幻化出一层雾霾以庇护林中草木，这雾霾虽无甚危害，常人却不能久居于此，若十个时辰内不出此地，必中毒而亡。此林本不为凡尘之物，一年前为星相陨落之故，竟能为凡尘之人所见。”
　　景华异道：“公子从何得知？”
　　“曾幸得一位幽居城外的老者提过此处。此地甚险，还是早日离去的好。”
　　景华与颜华两两相望，觉得此人未有理由编此谎言，且沧浪林景致实则古怪，遂决定快快离开。
　　“那好，我们携公子一同离开此地！”颜华道。
　　“不必如此，现今已过半个时辰，方才吞下的药丸药效已起，在下已有体力走出这林子。”
　　“小女子瞧公子脸色仍是不佳，这伤也实在是可怖，怎的会好得如此之快？望公子不必推辞！”
　　那男子不言语，只扶着树干立起身来，虽仍显吃力却能稍稍走动。颜华见他未露难忍之色，也不便强人所难，只得自顾撕了衣摆包住伤口不让其沾染污物。那男子也不推辞，只立在那里随颜华摆弄，低垂的眉目间瞧不清神色。
　　“劳烦姑娘了！在下与姑娘一行所往之地不同，只得让姑娘同这位公子自行离去了。”
　　颜华只好同景华先行离开。两人行了片刻，就出了雾霾所覆之处。也不知那男子往何处行去。
　　“这男子劳颜华你忙碌许久又毁了新裙，怎的都不与我们一同出这林子？我瞧那药效奇好，他身形也算健壮，与我们做伴遇到猛兽还能帮之一二！”景华突然不愉道。
　　“我瞧着那男子也无甚力气，恐怕他无法安然出这层层密林，故邀他一同离了此地。那药丸也不知是否有那奇效，若真是有那奇效，他那伤口仍是未愈合半分怎么有力气与那些个猛兽争斗？景华你平日也不曾如此苛责待人。”颜华语气中微有愠意。
　　景华只得低声闷闷回道：“我不过害怕待猛兽突袭之时，凭一己之力无法保得颜华安然罢了。自是知不应苛责与他。”
　　颜华这才缓了语气，“若有猛兽突袭，景华定要先保得自己！你不过十岁光景，怎可以孩童之躯力敌猛兽呢？若景华为救我而伤着抑或命丧于此，叫我如何安然存活下去？生死不过天命。”
　　言罢，两人一路不再言语，只绷紧心神加快步伐往西北方向走去。待远远瞧见城门，竟未遇到一只活物，更何谈猛兽。二人诧异之余却不知那红衣男子一直尾随二人，且施展灵术将林内鸟兽驱赶至数里之外，直至亲见二人入得城内，才转身隐入林中。瞧那身手，似是伤势痊愈，行动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