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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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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遇着那红袍男子之后已过数日,颜华每日仍如往常,只是晃神之间竟会无故忆起那男子的惊世之貌。嗟叹间,料想许是那男子相貌太过俊美,令观得之人不能忘却。
杜惜池近日则忙于与蚩尤阁阁主商议密事,自然未曾得空到永巷风宅来,更不知颜华当夜竟又遇着些奇人怪事。
今日,杜惜池一整日都歇于府中。于亥时之间,杜惜池刚欲于书房惬意自娱一番,忽闻裘川匆匆前来通报:“公子,林公子与秦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闻林三自外间大声道:“惜池!这几日怎的忙成这样!本公子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着你!你这几日定是劳累得很,今日就待本公子携你一道去舒坦舒坦!”
不多时就见那一脸嬉笑的林三正摇扇踏进房内,紧随其后的则是着一身青衫作谦谦君子样的秦墨。杜惜池不欲搭理林三。正是十分清楚林三那风流脾性,才更不得应他。他莫不是又要迫他去那醉梦楼?醉梦楼,烟花之地矣。奈何烟柳画桥,高楼红灯,霓裳新妆,楚腰香风,独不为杜家大郎所好。
“惜池,你可不能回回都推辞!再说那醉梦楼现今可大不同于先前了!那老鸨刚刚新得了一尤物!坊间传言那美姬荆芥虽终日以纱遮面,窥不得真容,却能以独舞悦众人!如此美人,怎可不为我等真君子赏之!”林三见杜惜池避而不答,又道。
一旁的秦墨善察言观色,见杜惜池似是起了兴致,遂应和道:“这回林三倒真不是虚言。这才不过数日那荆芥姑娘的名号竟已传遍了囚渊城。听闻现今每夜等着观赏荆芥姑娘舞姿的公子们已有近百人。这醉梦楼如今恐怕早已夜夜人满为患了。”
“正是!幸得本公子一早就定了席位,今夜我们便可去见识见识那美人!”林三又言。
“哦?”杜惜池一挑浓眉,嘴角勾起一抹兴味,“既如此,今夜我便同你们一道去醉梦楼一观。”
芒硝乃林三最得力的小厮,今日也随林三一同来到杜府。此时他正凑到林三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只见林三突然作恍然之状,口中喊道:“怎的独独忘了这事!”旋即摇着扇子朝杜惜池道:“可知晓我前几日自醉梦楼回府之时瞧见了什么?竟是那风颜华!当夜我自醉梦楼出来,朦胧间瞧见她与那来历不明的小子正急急地正从城东那边往回走,且二人步履散乱、面色泛白、似有惧意,也不知可是遇着了什么事由!怎的到戌时还行在外间?我听闻你近日对这风家小姐似是上心得很,自是要速速告知你,却不知你连日忙得根本寻不着踪迹。”
不过数日没见颜华,杜惜池竟发觉已忆不起那张素淡小脸来。此时听得林三所言,虽心存疑惑,却未生急迫之意,便道:“无妨。我得空再去问问颜华发生了何事。”
林三撇撇嘴,道:“也罢,那风颜华既已安然归来自是无碍。”
天际不过刚露鸦青之色,三人便携着小厮往醉梦楼行去。醉梦楼乃囚渊城唯一一间供男子享乐之地,地处城东,虽偏远于城中,仍夜夜莺歌燕语,香风粉帐。
杜惜池一行人由小厮亲自引入楼内。不过刚入酉时,楼内竟已人头攒动。目光所及之处,各色美妓巧笑媚语,□□半露,软驱尽倾于各类男子之怀。美酒醇香,美人妖娆,引得众男子未饮先醉。
杜惜池不喜烟花之地,瞧不得那些个旖旎场景,只面色沉沉,敛目往前走去。
众人刚坐定,便闻楼内老鸨摆着绢帕扭着笨重的身躯尖声叫到:“哟,这不是杜公子吗?今儿个这是吹的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醉梦楼来了?宝奇,怎的让杜公子坐到这角落里了?还不快给杜公子、林公子还有秦公子换处好地儿!”
林三正愁定得迟了落得个偏角落儿,听得那老鸨之言,忙喜道:“甚好!我瞧着厅前最靠近高台那一处就不错!” 林府不过商贾之家比不得杜府。那杜家在囚渊城已逾百年,家道更是日渐殷实且养有能士万千,连那城主高凌天都未敢轻视半分。这老鸨如今见着杜府大公子,自是不敢怠慢。然则林三瞧中的那席位早已为高戟天选中,而这两人那老鸨具是惹不得的,再则那高戟天凶恶难缠,触了他的逆鳞这醉梦楼定不得安生。
“恕贱妇无法顺了诸位贵人的心了!倒不是贱妇不肯,只是那席位先前已被高少城主瞧中,早些时候他还特地遣侍卫来吩咐过,说是酉时便就要来这醉梦楼!我不过一介地位卑贱的妇人,着实不敢开罪这位贵主啊!小小醉梦楼,不过是一些弱女子的避身之地,来的诸位公子又都是显贵之人,我等小妇人自是哪个都得罪不起啊!”那老鸨作凄凄然状。
“高戟天定的位子?”林三嗤笑一声,“那本公子今日还定要坐了那位子不可!不过本公子也不与你这老妇为难,到时见着高戟天,本公子自会言明一切!那高戟天若是不悦,大可来找本公子!扰不得你这一介妇人!”说罢便跳到厅中,坐到那位子上。
那老鸨自是无法拦得住林三,又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得心中苦道:到时惹恼了那高戟天,遭殃的还不得是我这醉梦楼!
杜惜池面色更暗了几分,秦墨生性孱弱,恐怕生出事来,忙凑到林三耳边道:“林三,我瞧着右侧那席位甚好,亦能将台上的情况看得清楚,我们便坐到那处去!”
林三不答,扭着头不看他。秦墨也多语,赶忙拉起林三往右侧那处席位走去。那老鸨正焦心着,见状忙喜道:“此处离这高台也是近的很!亦能将荆芥姑娘看得清楚!秦公子真真好眼光!宝奇,去!快给三位公子备些好酒好菜来!还请三位公子稍待些时候,老妇我即刻去遣些美人来!”
林三大喜,“好”字还未自口中道出,便闻杜惜池冷冷道:“不必!”那老鸨自是见惯各类脸色,便谄笑着离去。
不多时,四周一阵异动。只见那高戟天手持长戟携数十大汉入得楼内。一行人径自走到厅中,那高戟天正高昂着脑袋,又一甩右手掀起长袍稳当当坐到正对前台的椅上,刚坐定,便横眉环顾四周。环顾间自是瞥到杜惜池与林三秦墨众人,那黝黑面上骤然色变,不过一瞬,竟复为常色,亦不再瞧杜惜池一行人,只敛目望着台上。
众人各自思量之际,台中有丝竹声悠然响起。一侧已有乐妓素手起伏,丝弦交错,那乐声,竟亦声声绕耳,寸寸入心。众人凝神细听之际,忽有歌声自帘内传出,唱的正是《千秋岁》:
数声鹈鹕,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么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此词为张先所做,颂的是男女之间虽苦恋不得善终却仍有坚贞决绝之意长怀心中。天不老,情难绝。这唱词本激烈直接,由这女子唱来,只觉愤然之意尤盛,再闻又觉悲戚凉苦难解。余音绕梁,三月不识肉味,杜家大郎于此刻才初初识得此意。
少间,一身姿窈窕,水袖微抬,薄巾掩面的女子翩然映入目帘。那女子口中正吟唱着:“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月”字刚落,只见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那一双似水明眸欲泣还诉,盈盈粉泪涵于其中,千般魅惑,万种风情。台下众人心神恍惚,回神间又见那女子轻起长袖,那盈盈水眸于翻飞衣袂间或隐或现。粉袖飘然,柳腰折转,莲步轻移。其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其媚态,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飘渺间若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台下一众观者或星眸不移,或面露痴色,或喃喃嗟叹,或起立不已。那高戟天更是自椅上站起,目色灼灼,竟要伸手去探那美娇娘。眼见着他那大手就要拽住这舞姬的裙角,忽闻一声惊叫,众人均自陶然中骤然回神。
原是那美人骤然惊呼,又目露骇色急急往后退去。那高戟天见状自是不愿罢手,遂嗖地跳上台一把抓住那美姬,使之动弹不得。
厅内众人亲见那高戟天又做蛮横之事,虽心生愤懑,却无一人欲出语谴之。
那台中二人正僵持之间,忽闻台下有人大喝:“竖子!还不快快放了那美娇娘!”
话音刚落,只见一白发银須老者徐徐走入台中。那老者生的慈眉善目,身长不过五尺,着一身粗布素衣,右手执一管小巧白玉笛。那高戟天见是一孱弱老汉,心生狠厉,杀意陡增,一双寒眸直直朝那老汉逼去。这素衣老者也未被骇住,只微抬右臂用那管白玉笛轻轻将高戟天挑离那美人。
台下,杜惜池一行人正静观台中情势。方才林三惊觉之时见高戟天要强抢那美人,心中陡生不忿,嗖地跳起要前去制止,幸得芒硝眼疾手快拦着,否则站到这台上的可轮不得这老者了。杜惜池虽被这女子的明眸媚姿惑住,却不欲管这闲事,也不愿与高戟天再起冲突。
到手的美人转眼便逃脱了去,高戟天自是不愉,抬手要扼住那老汉。众人见状心道:不好,这老汉定要丧命于此!那高戟天出手极快,众人凝神间,只见那老者竟安然无恙,而那先出手的高戟天却端着右手面露痛苦之色。众人诧异之间,心中暗喜:这老者虽从外间看去不过一寻常老汉,却似是身怀高深武技,这回那高戟天终讨不得好去!
一旁的杜惜池则暗暗心惊:这老汉身手甚快,方才我竟丝毫未察觉出他使的是何招!这城内何时有了这等人物,我竟无从得知!待明日,定得拜托蚩尤去查查此人!
“高某与你这老汉素不相识,也不曾积怨,今日你为何要在此拦着我行那风月乐事!”高戟天吃了暗亏,亦不敢再猛然动手。
那老者闻言哈哈大笑两声,道:“老汉我虽眼拙,也瞧出那女子是极不愿随你去行那劳什子乐事的!怎可由得你这竖子在这强人所难?你这莽汉强横无礼,真是白生得这一身好筋骨!”
高戟天闻言大怒,遂朝台下喝到:“宝戟拿来!”
待掌得宝戟,高戟天也不多语,只朝那老者冲去。那高戟天身形高大强壮,又武艺精湛,携着百十来斤的宝戟亦能脚底生风,挥舞自如。眼见着那宝戟要朝那老者刺去,台中却腾起一圈白雾,再不能瞧清两人之间的情势。少顷,白雾散去,只见那高戟天仰面躺在台中,那老者与宝戟均不知去了何处!
台下众人大骇,惊诧中复又嗟叹不已。
而那舞姬荆芥自挣脱高戟天后,本是一直于纱帐后静观其变,此时亦是不见踪影。众人不知,这陡然消失的二人此时正共处醉梦楼紫苑阁中。紫苑阁,乃醉梦楼头牌荆芥之闺阁。
紫苑阁内。
“司命上神。”那美姬荆芥微微俯首,恭敬道。
“琉锦,你怎可私入囚渊城?你既已历得天劫位列上仙之阶,就应放下心中执念,断不该去步那颜华仙子的后尘!”只见那老者一摆长袖,弹指间竟化为一七尺高的翩翩公子。
“上神,恕琉锦冒犯!此事本不该斥责琉锦,离渊同我原本与那颜华仙子就无半点瓜葛!奈何上神酒醺之际,竟弄乱了我三人之间的命薄,才闹得个如此地步!更何况当初琉锦离渊早已于乾清池前盟誓要相伴万年,而如今离渊仍苦囚于此,琉锦怎能独善其身!”盈盈粉泪,声声凄然。
司命闻言叹道:“实乃本神之过,不过此事也不是全然无法,本神如今尚在苦寻补救之法。只是这囚渊城戾气太重,你若长居于此,必耗尽真元,断断不可妄凭你一己之力救得离渊!你还是先随本神回乾清池吧!”
“琉锦愿留于囚渊城内与离渊相伴,还望上神成全!”
“罢!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能强求。然你只得在此地待七七四十九日,逾期之前必要离了此地!未免你不听信本神,到时本神自会再来携你同回乾清池!”话音未落,踪影全无。
而那琉锦,亦即这醉梦楼舞姬荆芥,则目色沉沉,面露决绝之意。
紫苑阁外,那老鸨正急急喊道:“荆芥!还不速速回到台上!现如今那高戟天已被抬回府中,你不必再惧怕!外间那些公子都在等着再看你舞一曲呢!快速速换了衣裙!妈妈就在这门外候你出来!”
“妈妈,恕荆芥不能再舞!荆芥方才着实受了那莽夫的惊吓,此刻仍骇得不可站立。若此时再去作舞,恐怕姿态大不如先前,令众公子心生厌恶之意。还烦请妈妈代荆芥给诸位公子陪个礼,荆芥明日定多舞两曲!”
那老鸨自是怕荆芥于台中失手砸了招牌,因着到手的银子还得退回去虽心有不快,却不得不应了荆芥,遂道:“罢了!既然荆芥今日身子不适,我便去回了那些公子们!荆芥你莫惧怕,那高戟天这番受了教训定会收敛几分,妈妈这醉梦楼往后可还得指着你呢!妈妈这就去同那些公子说去!”言罢便迈着碎步,晃着肥臀,冷着脸离去。
自那高戟天被抬出了醉梦楼后,不过俄而,杜惜池一行也离开了醉梦楼。
马车内三人脸色微沉,黛眉深锁。
“那高戟天何等威猛,竟败于一老汉之手!且那老者出手甚快,我等竟瞧不清这人的身手!不知这城中何时出了此高人?”只听那林三突道。
杜惜池沉声道:“以我所见,此人并未出手。只是不知使了何法才令高戟天受了伤。这老汉的身手,甚为高深。若为我敌,必乃我强敌!”
“那可否烦请蚩尤阁阁主去探探此人的底细?”秦墨道。
“然也!蚩尤阁有专责探听消息的死士,定能探出这老汉的来头!”林三喜道。
杜惜池微微颔首,面上凝重之色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