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渊锦华》苏靡初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颜华一向浅眠，昨夜因着担心杜惜池愈发睡得不安稳，今日到日上三竿才揉着头披衣起身。景华早去了城东姜赤的铁铺，他偶然瞧见姜赤打制兵器，竟痴迷上了。后又求了城内名声甚隆的打铁师傅姜赤十几回才被应允做了他的学徒。颜华虽然觉得他现今仍是瘦小不适合去需要大量体力的铁铺，却也不愿拘着他。
　　颜华起来没瞧见景华，知道他去了城东的铁铺，心里又念起他定还是空着肚子，就打算做些饭菜送过去。正在灶前忙着的时候，就听见有节奏鲜明的敲门声传过来。
　　是杜惜池，一直冷面的裘川站在一旁。
　　颜华有点赧然，“杜公子。”
　　杜惜池应了声便踏进门，一进门便看见院中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脸上露出疑色来：这时辰离午时还有些时候，怎么这么早就做起饭了？
　　颜华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脸上的红晕顿时又浓了几分，“那是给景华做的！今日起的有些迟，没来得及给景华准备早饭。怕他还饿着，正要给他送去。”又恍然忆起今日要随杜惜池踏青，忙问道：“我们能否先去城东的姜赤铁铺给景华送点吃食？且城东离永巷不过数里，快些赶路的话，应是费不了一个时辰！”
　　杜惜池眯着眼瞧着颜华，这个景华，她还真是看重。“好，我们往姜赤铁铺去！”
　　颜华弯弯眼眸，赶忙收拾好食盒。
　　近姜赤铁铺的时候，就瞧见景华正敞着臂膀使劲来回拉动风箱，那炉内灼人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精瘦的皮肤上汗水急雨一样倾泻不已。颜华皱皱眉，提着食盒走向景华。
　　“景华！”
　　“颜华？！你怎么来了！”一旁很快有人过来接过景华的工作。姜赤正裸着精壮的胳膊，用力一下一下地敲着赤铁，似是瞥见颜华和杜惜池一行人走过来，便停了手中的动作迎过来。
　　“杜公子！怎么亲自过来了？今日来小铺可是为三月前订好的兵器？”姜赤虽面相凶恶瞧着令人生畏，对杜惜池却是十分恭敬，
　　杜惜池摆摆手，“杜某既然已跟姜赤你约定了日期，就断不会催促你。今日只是顺道来此。”
　　姜赤瞧一眼颜华，心中了然。
　　一旁的景华正喜滋滋地瞧着颜华，“颜华，你是给我送吃的来的？正好饿得很！”
　　颜华笑着打开食盒，嗔怪道：“下回你要叫醒我才是。不吃饭哪里有力气干活！”
　　景华扒着碗里的饭菜，胡乱点点头，又含糊不清地说：“你跟那家伙要去哪里玩？要不要我陪你？”
　　“那家伙？景华，你莫不是不喜他？”
　　“唔，也不是不喜欢！他昨天不是欺负你嘛，再说了，你怎么就喜欢这种长得像女人的家伙!”
　　长得像女人？颜华偷偷瞧了瞧不远处的杜惜池，长相是精致得过了些。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嗯，你师傅不是不喜你随意离开吗？他，其实是个温和的人。”颜华揉揉景华的头，墨色的眸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将食盒寄放在姜赤铁铺，又嘱咐景华注意别伤者自己，颜华随杜惜池一行离开姜赤铁铺。
　　杜惜池走在颜华左侧，脸上的神情轻松惬意，“颜华，你有没有什么着意的地方？”
　　颜华不敢瞧他，“你决定就好。”
　　“素日里你都不出永巷吗？有着意的去处可以告知我。”
　　“我每日清晨待景华走后，总爱去繁宣街走走。其余的去处，是不常去的。”
　　“哦？我记得你是不喜热闹的，怎么爱去那人声嘈杂的地方了？”杜惜池抬抬眉角，问道。
　　颜华抿唇笑了笑，语气平静而虚渺，“是吗，兴许是以前不爱吧。”
　　杜惜池只觉得颜华的笑容刺眼得很，语气也是勾得心里一阵不舒坦，“似乎自你九岁以后就不怎么出入杜府了。以前你似乎是很喜欢粘着我的。怎么突然变了？”
　　那是因为你不再喜欢我粘着了。这话颜华没有说出口，念起杜惜池当初的疏离，她还是觉得有些知味。颜华自小失去双亲，没有爹娘的庇佑，心思变得十分细腻敏感。杜舒玄虽然待她很好，但总有些着意。在杜府虽然享的是小姐的待遇，但仍是能察觉到府里正牌小姐的排斥、婢女小厮的轻视。那时候最爱粘着杜家大公子，只因着他个性温和长得又俊逸非常，小小年纪的颜华免不了俗一颗小心早就乱动不已。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杜惜池也不爱身边老粘着个粉面大眼的女娃娃，渐渐疏离了颜华。颜华心思重，又因避在人家屋檐下有些轻贱自己，自然不敢再粘着杜惜池。后来好不容易待到十二岁，才请了杜舒玄回到亡父亡母的旧宅。好歹逝去的风家夫妇还留下了薄产，管着颜华一人度日还算宽裕。
　　杜惜池见颜华迟迟不答，也不勉强，自顾自又说道：“以前的事不提也罢。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孤身在外也不好，择日搬回杜府如何？”
　　“现今有景华陪着也算还好。”颜华摇摇头，“何况那也是小时住的旧宅，没有不惯的。等以后，”颜华想起要与杜惜池成亲的事，突然顿住，羞赧地未再说下去。
　　“等以后成亲了再搬回去。”杜惜池瞧出她的小心思，一时兴起，逗笑道。
　　颜华脸上立即浮出两片红晕，别过脸去不答话。杜惜池满意地大笑起来。
　　一旁的裘川脸色微动，心中诧异道：平日甚少见公子开怀大笑，这风家小姐与其他闺中女子相比也无异端，怎的令公子如此欣喜着意？先前还住在府里的时候似乎也不见公子心悦她？
　　“正巧在城东，我们往东北向再走一段路，有个好去处。”杜惜池心情大好，飞扬的神情显出些难得的豪气来。
　　谦谦一君子，灼灼女儿心。
　　颜华素淡的面色溢出些心往之情。似是近两日颜华才脱去寡淡静默的表衣，显出豆蔻女郎的娇俏生动来。
　　走在两人身后的裘川却愈加不解，公子怎么要带她去沧浪林？那里不是与蚩尤阁阁主会面的地方吗？虽然跟着杜惜池去过几回，裘川却没见着蚩尤的真面，只因杜惜池每次都只吩咐他守在林外。且沧浪林内翠竹密匝葱茏，从外面望过去是瞧不清里面的场景的。裘川因着是杜惜池的最信任的近侍才来过几回，这厢杜惜池竟要带着颜华进入沧浪林，心中难免诧异公子的心思。
　　走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到了沧浪林。一近沧浪林，杜惜池的神色俱放松下来，常年缠身的冷厉之气也收了七八分，颜华瞧见此般情形，好奇之心不免更增。
　　沧浪林不过是囚渊城外密林内隐着的一处竹林。恰逢春光烂漫，绿意正隆，数丈高的碧竹径直延伸至遥遥天际，抬首仰望只觉满目翠绿中夹杂点点碧空，景致甚奇。且颗颗翠竹尽有碗口粗，竹节长短齐一，竹身光洁如丝帛，暖目的色泽令人心生惬意。再往内走百十来步，竟是另一番风景！此间翠竹生长得比外间稀疏得多，倒像城内农户自围的栅栏。从竹间缝隙中望去是一片雾霾，走近才见中间一颗参天大树，树叶丛生交错叠加，遮住了整个天幕。巨木四周是各种色泽艳丽且娇嫩可人的不知名草木，不过却不见有野兔山狐，也无啁啾盘旋于上。此间之静谧，凡尘难有。
　　饶是平日无甚表情的裘川都难掩惊愕赞叹之情，更何况刚及笄无甚多时日的颜华。
　　“这里是什么地方？”颜华睁大着眼，望着杜惜池问。
　　杜惜池抹开一丝笑意，墨色的眸内投着竹影，“蚩尤将它取名为沧浪林。听闻古语有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此处虽只在巨木后侧有一汪清池，但此地之境莫不有沧浪之水之意境，濯清世人。”
　　“甚好!只是这沧浪林内虚虚实实，让人恍惚觉得似是梦矣。”颜华眯眯眼，笑道：“不知杜公子从何得知此处？”
　　杜惜池扬眉道：“自良友蚩尤处得知。此地隐秘，虽存之久远，不过城内经年无人愿入密林，故难以知晓。不过我良友蚩尤甚喜游乐，来此密林游弋时竟偶然发现此境，真真奇境也！”语毕顿了须臾，又言：“今日为悦颜华，特来此地，沧浪林果不负所托！”
　　颜华面上又浮起缕缕红晕，究竟是深闺女子，经不得露骨之言。不过心内仍是欢喜的，难得有情郎心悦之。
　　“蚩尤？那是何人？似乎未曾听闻过。”
　　杜惜池甚满颜华之小儿女姿态，俊逸的脸上神采飞扬，亦越发耐心起来，“颜华久居深闺又不喜交游，自是不知蚩尤。蚩尤乃吾之良友，虽貌若文质书生却十分豪迈，又习得一身好武艺，乃真男儿！”蚩尤阁是血腥之地，女子对其多易生惧意，杜惜池自是不愿让颜华知晓蚩尤阁即专门培养刺客的暗阁。男儿之间那些腥风血雨的秘事于女子来言不过徒添惧意与恶意，多知晓亦无益。
　　言语间，那巨木中陡然一阵悉索之声，三人凝神望向巨木之冠盖，忽的一只彩色飞鸟窜入目帘。那飞鸟也不怕生，速度极快地飞到颜华面前，上下翻飞的羽翅急促而紧密，清脆的鸣声悦耳动听，那姿态似是十分欢愉。
　　杜惜池诧异道：“我来此地也有数十回，无一次见着此物，怎地今日带了颜华来竟得见如此灵鸟？莫不是颜华之颜甚美，才引来此物？”
　　颜华抿唇微露浅笑，答道：“蒲柳薄姿怎堪君子之赞。这灵物确似悦我，不知是何缘故？不过，瞧着这靛青羽色，数十尺的身形倒颇似古书中出现过的伯劳。”
　　“伯劳？”杜惜池重复道。
　　那大鸟似是赞同颜华这说法，鸣叫得更响亮雀跃了些，甚至摆着俏丽的蓝尾在空中旋了几圈，后竟落于颜华掌心，那晶亮的黑瞳定定地盯着颜华，微侧着头似是正辨认什么。
　　颜华奇道：“它似是识得我？”
　　杜惜池盯着那大鸟不说话。裘川也是一脸诧然。
　　颜华伸出柔荑抚摸那大鸟的翎羽，抬起的左臂因着这鸟的重量只觉有些酸涩，那大鸟也是讨喜，竟似通晓颜华的心思，自顾飞起落到颜华肩上。颜华心悦，侧脸笑着对那大鸟道：“真真灵鸟！今后就称你为伯劳可否？”那大鸟一阵尖鸣。
　　“伯劳，你是久居此处？”
　　伯劳回之一声短促的鸟鸣。
　　“这大鸟与颜华倒是亲近！”杜惜池道，“颜华若是心悦之，可带回城内日日观赏。”
　　“此地甚美，且伯劳久居于此，恐怕不愿离去。”颜华迟疑，“奴虽然甚喜伯劳，却不忍强夺它。若离了此地，伯劳不喜，岂非是我只念己之私哉？”
　　杜惜池面露赞赏之色，颜华果真淳善。“既如此，不如待我们离开之时，再看伯劳如何选择？伯劳之灵，定知颜华之思。”
　　“好。”颜华瞧瞧伯劳，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起来。
　　“这沧浪林还有一奇，颜华可能猜得？”
　　“颜华拙笨，自是不知。”
　　“沧浪林终年苍翠，景致始终如春，似是无季节变幻。”杜惜池道，“盛夏之时来此暑意顿消，隆冬之际来此料峭全无。”
　　“这沧浪林真真奇境！只可惜幽居于此，不为人知也。”
　　“正是幽居于此，才免于世人叨扰，得留此景。若是闹如街市，便亦无沧浪林也。”
　　一时两人尽无语。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三人离开沧浪林，那灵鸟伯劳竟也跟着出了竹林。
　　待三人身影隐入密林中时，一赤袍男子限于葱茏绿野中，幽深的眸光直逼前方。身形隐入叶间瞧不清脸面，那着了红衣的英姿让人瞧着却只觉萧索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