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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又见熊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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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鲁城的泮水,把古老的王都一分为二,北岸是王宫、官衙、市集以及官员豪民的住宅区,南岸和外郊则是大片的窝棚草屋。
夕阳返照在泮水之上的一座木制长桥,一个小孩正翘着脚坐在边上。这孩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短褐,小脸乌漆墨黑,头发参差不齐。他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灵活的眼睛,看似随意地瞄着北岸来来往往的行人。
此时天色已不早,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小孩没有找到心中的“目标”,不由有些意兴阑珊。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浅浅!”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乞儿站在桥下,大力地挥动着手。“浅浅,你不是出城去了吗?”
浅浅懒洋洋道:“早晨刚回来。”他犹豫了一下,招招手:“阿锥,过来!”
等阿锥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给你,拿去买好吃的。”
自汉建国来,因为□□横行,朝廷屡次更改币制。去年春天颁布的是“废三铢钱,行用半两钱”的诏令,面上文着半两(十二铢),实则重为四铢,这十几枚铜钱就是这种新铸钱,每一枚都有四铢重,沉甸甸的好不压手。阿锥吃惊地吸了一口气:“浅浅,你哪来这么多的钱?”
浅浅耸耸鼻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今天早上,老子堵在城外,撞见好邪门的一件事,一群大老鹰吃人!怪怪,那鹰个个都有磨盘那么大,瞪着血红血红的眼睛,张开血盆大口就朝你身上扑,死了好多人!幸亏后来来了一个大侠,把老鹰都赶跑了。”
阿锥摇摇头道:“你又吹牛!”
“爱信不信。”浅浅说着嘿嘿一笑:“那个大侠还给大家分铜钱。老子抢了满满三捧钱那!今天吃了一整天大鱼大肉,也不过用去几枚,吃的老子肚皮溜圆,差点没撑死!”
阿锥艳羡地咂咂嘴,随即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说你,得了钱要攒起来才好,咱们还能干这个行当一辈子?”
浅浅道:“老子怕有命攒钱没命花,还是换成吃食实在,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个的。”
阿锥低头把玩着手中一把铜钱,爱不释手。浅浅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花痴样子,忽然警觉地抬起头,看见正在朝这边走来的一群小乞儿,皱了皱眉,给阿锥打了个眼色让他把钱收起来。
那群乞儿也都是些小孩,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此时领头的一个孩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道:“见者有份,别那么小气嘛浅浅。”
浅浅绷着一张小脸也不说话,一脚踏在桥柱上,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半截锈迹斑驳,刃口却被磨得锋利的青铜刀片,慢吞吞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桥柱上蹭着。
这些流浪儿从小在这方圆百里讨生活,彼此都熟知对方性情,那群乞儿虽然人多,看着浅浅满脸煞气的样子,却都有些胆寒。犹豫了一会儿,那领头的乞儿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等着瞧!”率领着一帮小兄弟怏怏离开了。
浅浅和阿锥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阿锥笑颜逐开:“浅浅,有了这些钱,咱们就好过冬了。”
浅浅哼了一声:“瞧你这点出息……我还想再做几票。”
“啊?还做啊……”阿锥的脸垮了下来。
浅浅兴致勃勃道:“再做一两票,咱们就能舒舒服服过这个冬天了。说不定,剩下的钱还够弄一张羊皮子!”能有一张羊皮,或者狗皮袄子,是浅浅多年来的梦想。一想到在冰寒刺骨的数九严冬,能够不用披着破麻布,而是能裹着一件暖暖和和的皮袄子,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浅浅擦了一把口水,收起脸上的傻笑,道:“阿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做成一票。”他想起以前偷听到的儒生的话,攥紧拳头道:“不成功,便成人!”
阿锥:“为什么不成功才能成人啊?失败了呢,就成狗了吗?”
浅浅喝道:“哪那么多废话,你干不干?”
阿锥屈服于他强大的意志,懦懦地说:“依你。”
两人于是蹲守在桥边,虎视眈眈地观察过往行人。
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浅浅终于看中了一个“目标”。
他扯扯阿锥的袖子:“看,那边那个土豪。”土豪是他们的行话,专指人傻钱多的主。
阿锥问:“老法子?”
浅浅点点头。
“目标”是个三十多岁的行脚商人,穿着褐色的短襦和布裙,肩上背着个鼓鼓的褡裢。这人脚步匆匆忙忙,见迎面一大一小两个小儿走过,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陶罐,也不在意。擦身而过之后,却听见身后一个小孩的声音说道:“阿兄,我今天在后山刨蚯蚓,刨到一个罐子,里面都是黄橙橙的饼块子,沉的很,指甲能划出印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道:“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不值钱的。”
“嗯,那等会我把它们都倒掉,有十几块呢,怪沉的。幸好罐子没碎,拿回家去刷刷还能用。”
他哥夸赞道:“阿弟,你真聪明,这罐子值好几个钱呢,咱抱回家腌咸菜去。”
这两人装模作样地走了几十步远,如愿以偿听见身后传来呼唤声:“小兄弟留步!”
商人小跑上前,盯着浅浅怀里的陶罐子,啧啧赞叹了几声,“都说鲁国的罐子烧的好,果然精致!两位小兄弟,可不可以让我看一看呢?”
浅浅一双大眼天真无邪地看着他,道:“好啊,大叔你可要抱好了,别给摔了。”
商人小心地双手接过,掂了一掂,可不有一二十斤重。那时候的金饼作为上币,每块差不多一斤左右,可不正好是十几块的重量!(注:西汉的一斤相当于现在的0.25公斤左右)。
这是个窄口的青釉陶罐,罐口胡乱用一团破麻布和藤条封住。商人转了转眼珠,伸手去揭封口。阿锥一把抢过罐子,皱眉道:“你看好了吧?我们要走啦。”
那商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道:“小兄弟,我呢,特别喜欢你的这个罐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十文钱,你把它卖给我。”
浅浅拽拽阿锥的袖子:“阿兄,一个罐子值多少钱啊?”
阿锥配合道:“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先回家问问咱娘?”
商人连忙道:“我急着赶路呢……这样吧,我给你们一贯钱!”
“嗯——”浅浅假装思考,眼光瞄向他的帽子,“大叔你的帽子蛮好看的嘛。”
商人犹豫了一下,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放到他头上:“给你,拿去戴着玩!”
帽子太大了,直接盖住大半个脑袋,浅浅伸出一只手指抬了抬,把眼睛露出来,然后指指他腰间的青铜挂饰:“这个犀牛也不错哦~”
商人有些肉痛,咬咬牙还是摘了下来,“给你,都给你。”
阿锥道:“阿弟,这位大叔人这么好,咱们就卖给他吧。”暗暗瞪了他一眼,心道你也太贪得无厌了。
浅浅笑眯眯道:“大叔,罐子里面还有东西呢,老沉的,要不我帮你倒掉……”说着作势欲扯开封口。
商人连忙按住他的手:“不必不必,我待会自会倒掉。”
阿锥把罐子递到他怀里,说道:”抱好哦,千万别摔了!”
“成了!”浅浅看着那商人,两个人不约而同笑得很开心。
“这个蠢货!”这是彼此的心声。
商人抱着罐子,恨不能腿生双翅,找个隐蔽的地方好看看到底是不是金饼。
浅浅走了几步,忽然一回头,笑嘻嘻问:“奇怪,大叔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个罐子?我看它很普通啊。”阿锥在一旁暗恨他多事,拼命拽他袖子。
商人愣了一下,低头好容易在罐身上找到一圈菱形花纹,指着花纹,结结巴巴道:“我……我特别喜欢它的这个花纹,特别大气!”
浅浅噢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大叔你真有眼光。”
忽然从远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浅浅脸色一变,暗道不好。果然,刚才那个领头乞儿的声音讥笑着响起:“蠢猪,被骗了还笑!他们卖瓦罐也不知卖多少回了。”
商人忽然明白过来,顾不上引人注目,也不管封口了,将陶罐朝地上用力一摔。散落了一地的可不是金疙瘩,却是土坷垃。
浅浅一拉阿锥的手,撒腿就跑。
那商人大怒,喝骂着朝他们追来。无奈这两个小子都是惯犯了,两双泥腿子虽然还短小,却跑的飞快,他又舍不得扔下背上的褡裢,竟然追不上他们。
浅浅跟在阿锥后面跑,眼见就要甩开那商人,忽然腿弯一痛,跌了个狗啃泥。
他抬起头,看见乞儿头领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手上得意地抛着几颗小石子。他顾不上破口大骂,爬起来就想接着跑,却被追上来的商人一把揪住头发,狠狠地按在地上又啃了一嘴泥。
阿锥回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那商人骂道:“杀千刀的刁泥鳅!敢骗老子我!”说着一把将浅浅从地上拎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两个重重的耳光。
浅浅自知理亏,道:“大叔,我再也不敢了,这就把钱都还给你。”说着做了一个讨好的微笑,在脏兮兮又青又紫的脸上显得很滑稽。
小孩总是白一些胖一些的更可爱,像他这样又黑又干瘦干瘦的,让人看着只觉得可怜。而那商人更是连那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又扇了他几耳光,甩到地上,接着就是雨点一般的拳打脚踢。
那群乞儿在一旁看的有些傻眼。乞儿行骗,被拆穿了挨打也是情理之中,可是揍这么狠的真很少见。物伤其类,他们和浅浅也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一个个讪讪然都走开了。
浅浅哼哼着,也不再哀求,只是尽量低蜷缩起身体,护住要害,嘴里“死赤佬、烂鸟人”一通乱骂。那商人听了更是怒不可遏,从路边捡起一条木棍,便朝浅浅后背打去。
这要是打实了,几乎足以将那还稚嫩的脊梁打折,但是围观的路人都只是指指点点,却袖手旁观。
按律只有官府才能断罪量刑,但是像这种小乞儿,又是骗子,死上一打官府都懒得管。
这时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住手。”
那声音并不高,也并不是很威严,商人却不由自主停下手,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远处走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衣衫简朴,却有一种出类拔萃的气质,让围观的人不由自主给他让出一条路。
那人走过来,却不理会商人,在浅浅身边蹲下。浅浅看见那一片有些熟悉的衣裾,吃力地抬起头:“大侠!我们真是有缘分啊。”
“是你啊。” 晏子燕做恍然状,“一天功夫,怎么脸就胖了这许多?”
他伸出两根手指托起浅浅的小脸,左右端详一会,道:“好俊俏的一个猪头!”
浅浅被呛到了,甩过脸去,愤愤地哽咽了两声。
晏子燕帮他擦了擦两管鼻血,方问道:“看这样子,你又骗人了,还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哼,看那家伙就不像个好人,钱财肯定来之不义,我不过是劫富济贫罢了。” 浅浅强词夺理道。
“劫他的富,济你的贫?”晏子雁道:“就算他的钱财来之不义,你这种赚钱的手段,也谈不上很有义吧?”
“谁叫他想占人家便宜,他不吃亏谁吃亏!”
“也有几分道理。”晏子燕笑了,“但是不能作为你骗人的借口。”
他声音并不严厉,脸上犹带笑容,可是浅浅不知不觉就有些气短,抿嘴不语。
那商人拿着棍子站在一旁,一直插不进嘴,这时方道:“这位大侠,他是个骗子,方才跟他的同伙一起,骗了我好多财物。”
他的声音很客气。做行商的人见惯了各色人等,能大致看得出来哪些人不好得罪。此时天下多游侠,那些人可不管你律法不律法,一言不合,拔刀杀人。虽然看这人不像个武者,却也不像是好得罪的样子。
晏子燕对浅浅道:“还给人家吧。”
浅浅很不甘心地从怀里掏出还没捂热的一贯钱,和那个铜犀牛挂饰,丢到商人脚边。那顶帽子刚才挨打的时候就滚落在一滩泥水里,他幸灾乐祸地一孥嘴:“帽子你自己弄脏的,可不赖我。”
商人怒道:“还差十文钱!”
晏子燕看向浅浅,后者双手一伸,一副惫怠样子:“真的都还给他了,不信你搜。”
“身上真没有了?”
浅浅斩钉截铁地道:“没有了!”
晏子燕突然出手,把他倒提起来,抖了几抖,哗啦啦几十个铜钱落了下来。
“啊!”浅浅心痛地大叫道:“这些不是他的,是早上你分给我的你忘了吗!”
晏子燕不理他,从地上拾了十文铜钱,交给商人。
商人收了钱,心中余恨未消,抬起腿又想朝浅浅踹上一脚。晏子燕眉峰一皱,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一脚不知为何就没敢落下。
他怏怏然道:“大侠何必护着这个骗子,年纪小小就这么狡诈,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作恶多端呢。”
“哦?那依足下之见该怎么办呢?”
“这种祸害,就该把他的腿子打折……”
喀嚓——碗口粗的木棍不知为何在他手中断成两节。晏子燕歉声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商人咽了一口口水:“算了……孩子还小嘛,哈……哈哈……”
晏子雁微微一笑:“权当是得个教训吧——这孩子的话倒也不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想要白占便宜的,就多半会吃亏。”
商人不敢和他分辨,啐了浅浅一口,道:“看在这位大侠的面上,这次放你一马,下次再让我碰上,敲断你的腿!”
“呸!”浅浅怒目而视,眼睛里恨不能伸出个钩子,把“他的”铜钱勾回来。
待那商人走远,围观的行人也都散去,晏子燕把浅浅放下。浅浅扑上去就要咬他,他侧身避开,然后顺手提起浅浅后领,将小孩又拎了起来。
浅浅兀自张牙舞爪,只是够不到人。钜子觉得好笑,故意板起脸喝道:“再使坏,就把你卖掉!他虽然不该打你,总是你先骗了人家。”
浅浅骂道:“谁叫他想占便宜?活该!”
“既然如此,你骗人被打,也是活该。
浅浅梗了一下,扭过头去不理他。
晏子燕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一边说道:“还好只是皮肉伤,小骗子,你……”声音忽然转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浅浅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什么?”忽然手臂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没大叫出来。
“左手臂有点脱臼,现在正过来了。”晏子燕放下他胳膊,见他冷汗都冒出来了,却硬是不出一声,眼中不由露出赞赏之色。
浅浅等那阵痛过去了,试着活动一下胳膊,居然感觉不到丝毫不适。
“小骗子……”
浅浅恼道:“张口闭口小骗子的,老子又不是没有名字!”
晏子雁笑吟吟道:“哦?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
“没姓,人家都叫我浅浅。”
“浅浅,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浅浅老气横秋道:“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你今天救了我,等我以后出人头地了,必会报答你的。”
晏子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笑:“就怕我等不到那么以后。”
“……少瞧不起人!”浅浅气结,又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似如春山。
晏子燕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想逗一逗这孩子,“不如这样,你替我做一件事情,就算还了人情,如何?”
浅浅警惕地看着他:“你让我做什么?”
“替我送一张名谒,给借助在北城王宫的淮南国正使。”
浅浅翻看那张名谒,他不识得字,只是看这竹制名谒十分简陋,不由得撇了撇嘴:“老子不会被人打出来吧?”
晏子燕不理他,却道:“等我在此地的事情办完,给你找一户殷实人家,收你做养子可好?”
浅浅冲他扮了一记鬼脸,“老子才不去哩!信你这么好心有鬼了,谁知道是不是要把老子买掉。”
彦子燕失笑摇摇头,喝道:“回头!”
浅浅扭头,只见一个东西远远地抛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接过,发现是一个钱袋。他奇怪道:“你不等我送完东西回来再给我?你不怕我拿钱直接跑掉了?”
晏子雁微笑道:“随便你。”
浅浅喃喃地说了句:“土豪。”生怕他后悔,飞一样地拔腿跑掉了。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