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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吸血鹰和带上石鬼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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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走到王宫时天色已然擦黑,饶是他素来胆大包天,也在巍峨华丽的宫门前踟蹰了好久。
一个小黄门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衣衫褴褛、不停低头兜圈子的小孩,只等他再走近几步便要大声呵斥,却见他忽然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膛,昂首阔步走上前来,将手中名谒朝前一送,喝道:“淮……淮南来的那个谁在吗?”
当时社会风气还算开放,上下尊卑之分并没有几十年后那么分明,民间多有奇人隐士,且他是求见借住王宫的贵客。因此那小黄门虽然见浅浅衣衫褴褛,还是不敢刁难,即刻禀报了王宫总管。王宫总管不敢擅专,于是将拜帖送至田由手中。
田由看那名谒,只见上面简单地刻着七个小篆:“洛阳晏子雁顿首”。他不由动容,沉思了一下,吩咐仆从道:“带那送信人下去稍歇,问清楚晏先生落脚之处,另派两个人驾车前去,邀他赴晚宴。”
他稍稍犹豫了一会,还是去告知刘陵。刘陵此刻刚带着秦桑欲前去偏殿,见着田由,不由微感诧异,问道:“先生因何去而复返?”
田由道:“遇上一事,却是蹊跷。”说着把那竹制名谒递给刘陵。
刘陵接过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名字,她掂在手中,等待田由解释。
“墨门第十一代钜子晏秋,十年前,就已经名满天下。翁主那时还年幼,所以不知。”田由道,“这几年他行事极为低调,是以很多人不知其声名。”
“此乃鲁国国都,钜子无论因何故至此,当拜见鲁王才是,他又怎知道我们借住在此?”
田由道:“所以老臣才言蹊跷……无论如何,以钜子之身份,却是不好避而不见的。”
刘陵若有所思道:“当初支印悬临死之前,吩咐我们去找‘锯子’,我原以为他是想取刀锯截断丝索,现在想来,或许是指墨家钜子。”
田由迟疑未语,刘陵已知他所顾虑何事,抢先开口道:“一百个活着的支印悬,未必抵得过一个卡兹,更何况是死了的。”
田由道:“可是此刻钜子登门拜访,若果真因支印悬之死而来,又该如何是好?”他顿了一下,又道:“既然知晓钜子因何而来,见与不见,翁主总归早做准备。”
刘陵似笑非笑:“先生不是已经早做决定吗,何必再来问我?”
田由眉心一跳,正欲开口,刘陵已又说道:“就这样吧,稍后我当亲自接待钜子。若他能为我所用,岂不更有助于父王大业?”
田由还想说什么,刘陵只做不见,拂袖而去。她知道田由是极不赞成她与那怪物盟约的,不光是他,国中但凡知晓此事的,上上下下都不赞同。当时她花费了极大的心力,才勉强说服了父亲。对下,则是封锁消息,甚至不惜举火烧掉了自己的寝殿,对外说是因为一场大火才死去那么多人。她这样煞费苦心,相信终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
☆ ☆ ☆
刘陵走近东侧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很浓,而殿内光线尤其暗淡。除了那个站在窗边的男人,整座偏殿没有一个人,却有许多细小的声音。那是几十只奇怪的鹰,扑棱着翅膀,正在争抢着分吃一只羊,那羔羊转眼间就被撕成碎片。
看见有人进来,鹰群发出刺耳的叫声。刘陵惊讶地看到,它们本该空无一物地坚硬的喙中,诡异地长满利齿。其中一只鹰骤然转过脖颈,血红的双眼盯住她,支棱着翅膀就要朝她扑去。
“回来!”
卡兹抚摸着鹰头颈上的羽毛,漫不经心地说:“她不能吃。”
刘陵面色发白,敛袖一礼:“卡兹先生。”
卡兹并未转身,“还有多久?”
“明日从此地出发,过大野泽,经东郡、洛阳、弘农,不消一月便可抵长安。”刘陵说道,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他已经不是初时的形容。一头紫色长发在顶心结成条辫子,其余的打着卷披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狩装,军中最高大魁梧的人才能穿上的戎装,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紧绷绷的,却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宽肩长腿,和矫健有力的腰肢。那是一种充满野性和侵略感的美,即使他一动不动。
刘陵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感还有一丝兴奋,走到他面前,直至只有一步之遥,仰起头看他。
此时汉人的血统未经混血,身高普遍都很高挑(注:据说平均170mm),而卡兹仍然要高出普通人至少半头。刘陵的身高在汉女中算是高挑的,可是跟他一比就显得娇小极了。
事到如今刘陵也始终没有搞清卡兹究竟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几乎所有的常识他都不清楚,但所有的事情,他都只是看一遍就学会。他看完了可以填满一间宫殿的竹简,只花了三天的时间。
甚至有的时候,刘陵自己都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她是否真能利用这个妖魔?
她心思瞬息万变,卡兹却根本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眼见夜色|降临,他望着殿外遥远的东方,一振手臂。
“去吧,找到埃斯蒂斯和瓦姆乌,把他们带到我这里来。”
一半的鹰从窗户飞出去,向着东方腾空而去。
刘陵试探问道:“不知先生仙乡何处?”
“我的故乡,越过东面的大海,在世界的另一端。”
在翁主的认知里,东海已经是最遥远的所在,天涯的尽头了。还有比它更遥远的所在?他是神仙,还是妖魔?
她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地方?莫不是仙洲蓬莱?”
卡兹却不再答理她。
刘陵生平第一次受到这样彻底的漠视,身为女子的矜持和天生的高傲让她想要转身就走,莫名燃烧起的疯狂的眷恋却让她忍不住想要上前,飞蛾扑火般地追逐那个身影。
刘陵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天性中的骄傲占据了上风,折腰行了一礼,转身保持着风姿离去。
她并不气馁。
她天性好强而且还太年轻,对于她来说,男女之间的爱情,不过是战火交锋。
等到刘陵离去,卡兹轻轻一打手指。几只栖停在缘梁上的鹰松开爪子,一个浑身是伤的壮汉滚落在地上,赫然竟是今晨在城门外,与鹰群一番苦战的领队简建。
“它们告诉我,你是跟踪着它们来到这里的。人类,你想寻找什么?”
简建面色发白,却仍然保持轩昂气概,道:“我家主人被这些恶鬼鹰所害,方才我发现一只鹰飞进王宫,就混了进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它们是否听命于你?”
“恶鬼鹰?是你给它们起的名字吗……” 卡兹忽然问道:“为什么怕我?”
简建抿唇不语。他单膝跪在地上,随着卡兹的接近,感到寒毛都竖了起来,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卡兹缓缓朝他走近:“你们的贵族,身上穿的貂裘,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皮,丝绸是蚕的裹尸布,上面粘着未洗净的尸液。平日吃的山珍海味是动物的残肢、唾液和内脏。你们的将军,一次就坑杀几十万人,不还是被自己的国家称为英雄?杀人如麻的可称侯,杀人最多的可称帝……为什么要害怕我呢?”
简建涩声道:“我是个卑微的人,你说的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在这世间活下去……”
“你只想逃命,但我可以赐给你更多。”
卡兹一挥手,简建感觉到额头一凉,一股鲜血沿着鼻梁流淌下来。
他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那人将一个石头做成的面具压在自己的脸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鲜血从石头表面的缝隙渗透进去……锋利的骨刺瞬间刺出,穿透了他的头骨。
带着石头面具的男人幕然绷紧了四肢,发出了一声惨呼。
卡兹收回点在石鬼面上的手指,嘲讽一笑:“这样不是很好吗?放弃你那脆弱的、渺小的、短暂的人生,你将成为这个世界的强者,凌驾众生之上。能够让你臣服的只有我……和太阳。”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