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S不忘初心S

4、檇李之战

　　黎明已过，黑暗的幕布被光亮挣扎着撕破了一道裂口。顺着那道口子，阳光争相恐后地挤了进来。
　　逐渐增强的光亮，照着一列前行的军旅。军旅人数不少，身着黑色战甲。尽管经过了一夜的长途跋涉，步履却依旧稳健，队伍整体肃然整齐，不见丝毫紊乱。军队中间，有两辆车辇被众人围在中间。车轮碾压着枯枝败叶，和着偶尔飞过的鸟，形成了树林清晨唯一的声音。
　　树林墨绿色的门打开，眼前是有些荒凉的平原。勾践坐在车中，想着终于走出来了，不知多久可到檇李。边想，边拿着下人递上的茶杯漱口。
　　“大王。刚才李将军禀告说再行一个时辰，就到檇李城下了。”勾践点了点头，没想到李铭也是个心细的。随意挑了几样下人拿过的果子糕点就让他们退下了。
　　等到勾践他们赶到檇李城下时，天已经大亮了。城上的士兵看到城下的军队和旗帜，立马准备打开城门。然后一个步兵飞奔到将军府门前报告。
　　灵姑浮住的地方是檇李官府介绍的空宅院，离城门近，易观察敌情。灵姑浮给主人家付了钱，虽然那人一开始哆哆嗦嗦地没敢接。听到大王的军队已到时，灵姑浮马上走出去拉过缰绳，和士兵一起出去迎接。
　　城门打开时，灵姑浮正下马跪在地上。身后的大小官员也一动不动地跪着，低着头，样子十分恭顺。远处看，就是黑压压一片。“臣等参见大王。”几十人的声音，却依然浩然震天。尤其时灵姑浮的声音，洪亮异常，又刚劲有力。
　　“平身。”内侍挑起布帘，勾践扫了一眼跪拜的人，目光聚集在灵姑浮身上。灵姑浮穿着一身灰白色铠甲，即是现在行礼，也有将军的威严气概。长得也是威猛，皮肤黝黑，不过勾践隐隐感觉其实这人挺实在。
　　“谢大王。”灵姑浮最讨厌磨磨唧唧一天到晚地都是废话，所以在平身之后就立即引着勾践去军营了。后面几个官阶不够的臣子还在低着头，不敢抬眼。
　　勾践走到军营后又受了全军将士的跪拜。看着他们挺直的身姿勾践觉得还是挺欣慰。没有让内侍动作，勾践自己快步走下去，然后登上了元帅的高台。一袭黑衣，神色傲然。看着士兵们脸上和眼中神情的不一致，勾践挑起嘴角笑了笑，眼神凌厉。“孤此次亲征讨伐吴贼，吴贼多年来屡次犯我边境，这次更是趁先王故去毁坏道义，此举天理不容，此行令人发指。我越国承天命，顺民意。定可百战百胜，将吴贼逐出我越国境内。孤今日向天神起誓，终有一日，孤会让他们的铁蹄再不敢侵犯我越国一丝一毫！”
　　勾践这几句，气势十足。少了一分王者该有的霸气，多了一分皇族的狠戾。让那些年轻的士兵听得热血上涌，纷纷摩拳擦掌，都觉得吴国欺人太甚，憋着劲想要和吴国狠狠地打一仗。年老的几位军官也微微点头，对勾践的此次计划有了更大的期许。范蠡在旁一脸得云淡风轻，煽动人心，第一次。
　　灵姑浮不用勾践忽悠都会气血十足，他现在只是着急。等勾践说完了话，灵姑浮就赶紧把人都轰走了。然后走进房中，把勾践让在南面的上座。又把范蠡安排在了北面的副座，自己却站在大厅中。
　　“大王，探子来报。吴国的军队已行军多时。估计还有一天一夜就会赶到檇李。”灵姑浮说完就看着勾践，等着他下命令。
　　“将军，孤要的弓箭可准备好了？”“回禀大王，昨日就已备好了。”
　　“好。你让人把孤带来的毒箭木的毒萃出来，涂抹在箭羽之上。此毒见血封喉，只要渗入伤口，其人必死。一定要让将士们小心，不要伤到自己，切记每支箭羽都要涂。”
　　“是。”灵姑浮答应完就抬头看着勾践，两只眼睛睁得可大，里面全是期盼。勾践假装没看到，示意灵姑浮可以退下了。灵姑浮看看越王，又看看范蠡。两人都坐在那里没走，但是又没有理自己。
　　想着自己那天晚上掉的头发，灵姑浮扁了扁嘴，感觉有点憋屈。勾践和范蠡两个人其实都在暗中打量他。看见他的样子，都觉得有些好笑。勾践摇头，原来这是个死心眼。
　　就在灵姑浮一只脚马上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范蠡突然出声“锅！”这一声让本来耷了脑袋的灵姑浮刷的一下就回了头。“嗯，锅。”
　　勾践是彻底笑出来了，灵姑浮感觉好像哪不太对劲。范蠡则是认真的样子“真是差点忘了，拜托将军的大锅可是准备好了？”
　　“早就好了，后面放着三四百口呢。”范蠡看起来很高兴“多谢将军了，吴军攻城那日。请把这些锅都搬到城墙上去。多砍些木柴，生火烧水。”
　　“额……”灵姑浮好像还是不明白。“在下请问大夫，这些锅到底是干什么用的？”灵姑浮没注意，在他问完之后，勾践和范蠡都眯起了双眼。“生火烧水，自然是请那些吴贼洗洗干净。”
　　灵姑浮略一思索，然后大惊。回头看见勾践在严肃地看他，马上行礼退下去。范蠡对勾践揖手。勾践明白范蠡的意思，灵姑浮将会慑服。今日，他就看出灵姑浮这个人，是只要你有真本事，他就会心悦诚服的家伙。虽然自己已经封他为大司马，但却还未干过什么实事。不过现在，自己的形象在他的心里恐怕已经改变了吧。
　　勾践想对了，灵姑浮是吸着气下去的。他原以为勾践年纪不大行事不足，没什么真本事，对于他此次督战，其实心里并不服气。现在，他有点看明白了他们的越王陛下。这个男人，聪明狡猾，心狠手辣，惹不得。
　　这几日，灵姑浮行事特别勤快。把毒箭木的毒都萃出然后放在大缸里，这样箭羽浸毒可以浸得快些。他又吩咐士兵，让他们去林中多砍些柴来，或者直接去百姓家里收购。很多百姓看见兵来了，都把柴草直接拿出来，不敢说要钱。勾践知道此事后，下令士兵收购柴草要按集市上的价钱给，违者军法处置。
　　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当太阳躲在黑暗中犹抱琵琶半遮面时，灵姑浮就已经命人将数百口大锅搬到城墙上。
　　话说另一边，吴王阖闾这几天是风尘仆仆，星夜兼路。路上他感觉好像有一口气一直在胸口，闷得紧，直到看到檇李的边界时那口气才松了一口。阖闾命人在城门三里地外安营扎寨，这样前面就是护城河，可以猛攻。争取将檇李一举拿下。
　　因为连夜赶路，战事难免疲惫，阖闾在思量着给将士们休息的天数，按理说最多两天，但是自己想要快攻的话，一天也不是不可以……
　　“报——报——”一名小兵慌慌张张地跑进阖闾的军帐中。“好大的胆子，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那名小兵明显资历不深，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合规矩，再抬头看着阖闾的脸，就觉得身子发软，扑通跪地下了。
　　“什么事？”阖闾看不惯小兵软弱的样子，大丈夫吗，怎么能这般胆小。他愈发不客气的声听得小兵一个激灵。“大，大王。城中的细作来报，说越王前日清晨就到了。”“呵。”阖闾冷笑一声，一脸的不在意“我以为什么，他得到了消息又怎么样。难道我会怕他吗？”他爹我都没放在眼里。
　　“下令，全军原地休息两天。”本来还想缩短时间，这回我还不缩了呢。“是。”小兵听完后二话不说就传话去了。阖闾走到床边，他必须趁这段时间休养身体，蓄足精力。
　　城中勾践站在窗前皱着眉，他现在不担心阖闾来打他。但他还没想好怎么打回去。“大王。”范蠡走进来，顿首拜见。
　　勾践回头看着范蠡，看了很久。直到范蠡的背都开始发凉了勾践才开口说话。“范卿，你觉得何时才是最佳的战机？”
　　范蠡略想了一下，缓缓地说“大王，可是在想进攻吴军的事？”勾践的眉微微地皱着“虽说我们是防守，但是要想获得胜利的话也不得不进攻。孤不想和吴军打持久战。”
　　“大王，其实最好的战机就是出其不意，在敌方毫无准备的时候对其要害进行致命一击。”范蠡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其实，吴王这次也是想这样对付我们的，只不过我们事先探得了消息。”
　　勾践的眉松了些，嘴角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范蠡看着，心下有了计较“大王，可是已有了对策？”勾践点着头，看神情是还有些顾虑。“你去吩咐这里的官员，要他从牢房里挑两百个死士给我。”
　　“大王想让死士打头仗，硬功吗？确实，气势上……”范蠡话还没说完勾践就已经摇了头，范蠡赶紧停住。“你只需去行事即可。”勾践眯了眯眼睛，一双的漆黑的眸子变得深邃“等到进攻之时，孤会亲自去看他们。”
　　两天后，吴军的士兵开始冲锋陷阵。他们拿着云梯还有各类武器，一鼓作气向檇李的城池冲过去，喊声直冲云霄
　　城墙上，灵姑浮已经命士兵们烧开了水，三四口大锅一起在城墙上沸腾，白气徐徐上升，笼罩着檇李的上空。范蠡在后方指挥战士不停地打水，勾践在屋子后，隔着门看着城下的战事。
　　吴军派先锋部队先打造线路，架云梯，渡护城河，搭桥。先锋部队的速度奇快，一转眼已经到了双方的射击范围内。灵姑浮看到后，立刻安排弓箭手准备备战。
　　上百名弓箭手站好队形，拉开弓箭，蓄势待发。“放！”灵姑浮一声令下，无数的箭羽像白色的雨幕一样朝城下射去。而城下的吴军此时也拉开弓箭，几乎在同时，两家开始厮杀。
　　一时万箭齐发，城上城下各有损伤。而城上是有伤亡，而城下就只有亡而没有伤了。箭羽这种东西，在打仗时是根本不可能瞄准的，只是一通乱射，射中了谁是谁。但越军事先用了毒箭木，一旦吴军士兵受伤，毒液顺着伤口进入五脏六腑，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所以，城下的损失其实要严重得多。
　　阖闾坐在战马上，在远处观望。脸上巍然不动，其实大家都清楚，攻城真正需要的铺路是先锋部队士兵的尸体。
　　只是，阖闾皱眉。“损失是不是太多了？”按照他以往的经验，此时应该已经开始搭桥搭到一半了，可是怎么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沙场上，此时已是尘土飞扬，城下与城上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吴军的士兵但凡被射中的都是毫无反抗能力，痛苦哀号着死去的。只是战场上锣鼓喧天，连他们死前最后一声喊叫都听得模糊不清。
　　范蠡在后面让人把弓箭手的尸体搬下去。灵姑浮的兵看着已经损失大半的先锋部队士气大增。
　　“大王，有些问题。”阖闾一旁的军官在旁提醒。他看见沙场上很多吴军完全无招架之力，那些去护城河搭桥的士兵几乎全部被射死。尸体有些掉落水中，有的甚至已经在水上瞟了起来。地上到处都是鲜血，场面惨不忍睹。
　　阖闾自然是看到了，他把呀咬得吱吱直响。“勾践小儿，使得什么鬼招数！”回头看着那名军官“再派一组部队过去。”“可是，大王……”“没有什么可是！”阖闾怒目圆睁，两条眉皆是立着。“这一场要是拿不下来，不仅是士气，连先机都没有了，我们会变得被动，你知不知道！快点派支援部队，让他们速度快！”
　　军官只得去调遣部队，很快增援部队出发。数量填充，越军的箭羽阻止不了这么多的敌人同时来犯。终于，吴军的桥搭好，云梯架起。开始攻城。
　　“呵，等的就是你。”灵姑浮笑着，转身问身后的士兵“准备好了没有？给我倒。”霎时，两个越军的士兵抬起一口大锅。一锅滚烫的开水全部倒在了正在攀爬的吴兵身上。
　　“啊——！”被烫到的吴兵喊声凄厉，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掉了下去。他的手上和脸上都已经起了水泡。身上也要烫熟了。
　　灵姑浮眼看有效，命令所有士兵一起倒。瞬间，像瀑布一样，沸腾的热水活活洒在了吴兵身上。一锅倒完之后，下一锅又上来。范蠡再后面换锅换水忙的不可开交。
　　而此时远方的吴军则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阖闾的牙都要碎了“好你个勾践，果然和你爹是一路货色，卑鄙又无耻！”
　　城下的士兵被烫了一次之后就不能再攀爬了，战斗力在眨眼之间锐减。“大王，恐怕是要撑不住了。”军官在旁劝说阖闾，声音掺杂了一丝颤抖。那些士兵有被烫死的，就算是被烫伤的，眼前的救治水平，也代表了他们基本上是死人了。
　　阖闾握着拳，不甘心，他不甘心！但是“撤！”吴王一声令下，吴军迅速撤离。他们拔寨拆营，退到了七里后。
　　“呜——！哦！赢了，我们赢了。”城上的士兵都开始欢呼喝彩，有的高兴的把身上的衣服都扔出去了。灵姑浮看见了，也是欣喜。其实，越国和吴国一直不和，但两国交手时，越国总是胜少败多。就连先王允常生前最后一场进攻吴国的仗也以失败告终。没想到，大王刚即位，第一场仗就打得如此漂亮，真是扬眉吐气。
　　想罢，灵姑浮赶紧进屋，一进双手立刻抱拳“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勾践笑着点头“我都看到了。”这时，范蠡走进了屋。
　　“范卿，事情办好了吗？”勾践问的有些着急。“回禀大王，都办好了。已经挑选完毕。”灵姑浮看着两人，难道又有计策？
　　“既然如此，孤即可摆驾。”“是。”灵姑浮看见两人要走，赶紧出去。他倒是很想问大王要去干什么，当然了，只是想想而已。
　　城上的士兵看见勾践走出都是跪地叩拜，山呼大王。脸上的淡漠已经没有了，而是彻底地真心臣服。
　　勾践已经明白目的达到，不再多说什么。下了城楼坐着马车赶去了檇李的地牢。地方官都等在门口，一个个想要跃跃欲试又有些拘谨的样子。
　　勾践没有细看，只是问范蠡“人在哪？”“回大王，人在左侧的地牢。”“把他们全都带上来。”“是”
　　有些臣子不明真相的，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的大王要干什么，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很危险的，叫他们上来干嘛。勾践看着，心下不悦，他身后有军队保护，自然不会担心安全问题。就是看着那群地方官挺心烦，不过表面上情绪丝毫没有外露。
　　一会，两百罪犯被带到了后面的空地。勾践打量着他们，看得出来，很多人都是饱受折磨，有些身上的血迹甚至还没干。那些囚犯看见好多大官在这，只得颤着身子跪下磕头。
　　“大胆！你们可知道你们面前的是谁，是越王！”一个官员大着声音指责那些罪犯，因为他们口中没有喊大王。罪犯脸上全是深深的诧异，赶紧重新叩头。其实这怨不得他们，是勾践特意吩咐不要声张的。
　　勾践斜了一眼那个官员，知道他是想趁此机会表现自己。嘴角边迅速冷笑了一下，很快淡去。这是个蠢货，没用。
　　“平身，都起来吧。”勾践的声音有些清冷，跪在地上的囚犯都战战兢兢地不敢起。范蠡在心里叹了口气“大王让你们起来就起来，想违抗命令不成？”
　　罪犯们这才起身，都低着头，担惊受怕的样。
　　“你们被判的都是什么刑罚？”
　　几个人互相瞅了瞅，小动作又不敢让勾践看见。头都半歪不歪的，样子有些滑稽。终于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开始回话。“回大王，都是死刑。”
　　“都知道自己要怎么死吗？”所有的囚犯都点着头，口中回答知道
　　“满意那种死法吗？”这下所有的囚犯都苦了脸了，而所有的臣子则是彻底懵了。大王这是说什么呢。人都死了，还有挑满不满意死法的呢？
　　囚犯们都抓着自己已经要破成布条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实话，满意个屁啊！当然这是在心里。
　　正在沉默时，勾践的声音又悠悠地传来“那，换一种方法如何？”这下，所有的囚犯都抬头看着勾践，都忘了忌讳了。
　　“换什么？”那个胆大的又先说了话。所有的囚犯眼里都隐隐闪着希望。
　　勾践笑了笑，让风把他的发吹得张扬。慢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非常“战死沙场，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