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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的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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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范蠡的身影完全被转角处的那棵树遮挡,文种才开始缓缓地迈动步子。他还记得,刚才在范蠡说出那句话时,他的心恐怕真得是停止跳动了。
“哎,少伯是在警告自己吗?”文种无可奈何地苦笑。曾几何时,当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停在那个人身上时,他就将自己的心意在开启的同时又将它埋葬。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身为臣子的忠心,而不是其他什么荒唐的原因。
可惜,文种终究没有骗过自己。他明白旁观者清,却料不到自己日夜压制的心思却被范蠡一语道破。文种明白范蠡话中的意思,不管自己究竟想如何,他也只能尽到自己应有的职责。唯有这样,所有人才能继续安然地过日子,才能有所谓的好。不过他既然没有挑明,也就是说此事他是不会插手的。
文种收拾了自己的心思,迈步回到府里。他要去的,是他府中一间柴房后的小石屋。当初建造小石屋,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恐怕任谁也无法想到一间看似普通的柴房后会有什么玄机。正所谓危险往往隐藏于平凡。小石屋的门并不是什么机关,只是一扇有些破烂的木头门,虽然钥匙只有文种自己有,但如果谁真得想进去的话踹几脚也就开了。不过木头门运气很好,从来没人搭理过它。
文种开启门,石屋里面放置的都是一些草木,但数量极多,眼看就要冲破房顶,获得自由了。“你去叫一些老实可靠的家丁,把这些东西搬到后门的马车上去。”文种回身吩咐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老管家。
这次吴国显然希望采取突袭战术,越国有幸获得情报,自然不能明目张胆,而是要反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所有人都明白,吴国在越国安排了大量的密探。所以为了这次行动的隐秘性,文种不得不十分小心行事。他在一旁盯着那些搬运草木的家丁的动作还有表情,以防其中有诈。“注意了,千万不要让树枝划破你们的手指。”。
这些草木就是此次范蠡提出的战术中的重要一环——毒箭木。毒箭木是范蠡偶尔从一本竹简中看到的。他惊于此物的毒性,认为大有用处。当时正值五年前吴越交战时期,范蠡认为此事无需惊动越王。文种便派人私自寻找,整整找了三年,才在勐巴拉那西(今西双版纳)找到。南蛮只知此物有毒,颇为凶狠却并不看重,不过文种还是花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才运回来了足够多的毒箭木。
这次越王决定亲征,范蠡随军出行做军师,而文种的任务是留在越国掌控朝中的大小事宜,务必让后方安稳。想到这,文种摸了摸鼻子,自己也想跟着去。或者换一下,让他把范蠡那只狐狸踢掉。
“大人,已经全部安置妥当了。”老管家过来禀报,文种看着装好的两辆马车点点头。然后挑了几个身手不错的门客用来赶马车。“你们几个赶着马车去城郊土地庙那里,自然有人等你们。路上不必走小路,尽量挑大路走。”“是。”几个门客架着马车扬长而去了。
文种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感觉有点堵。大王这一去要多久啊,一路上风餐露宿也不知道大王习不习惯,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哪下碰上了呢。自己在诸暨也帮不上忙,还不得每天都担心死。最可气的是连临行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嗯,不对。刚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过去了。
文种晃晃脑袋,眼睛瞥见了马上要拐出胡同的马车。立即开始捶自己胸口“笨蛋,蠢货!”自己为什么不能去给大王送行,坐上马车躲在里面不就可以了吗?至于理由,自己怕路上不安全,多一个人护送多一份保障吗!虽然有点多余。
“停下,等等我,停下!”文种想好了之后马上开始大声开始喊。旁边老管家看见自家大人刚刚还正常,怎么一会就大喊大叫还拼命打自己了呢?有可能是马车的距离已经拉远了,门客们并没有听见文种喊些什么。文种看没有效果,干脆自己深吸一口气后开始追着马车跑。“诶,大人!”老管家着急了,这唱的是哪出啊。
“停下!等我!都给我停下!”文种边跑边喊,而且喊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音量。这回,这几个门客可几乎都听到了。他们本想拉住马车,但是头前带路的那个偏偏好像没听见。那人是文种最得意的一个门客,王宏。平时出什么任务办什么事向来都是他指挥。这次也是他领队,王宏没有停下,这让后面的人都有一丝犹豫。
文种在后面也看见了,那帮人明明都回头看自己了,怎么还不停?“停车!我说停车!”文种在后面一直跑,就觉得气喘吁吁,在这样下去文种怀疑自己要此命休矣。这又一喊,文种看出了毛病,所有人都回头了除了王宏。难道,“王宏,你给我停车!”
文种用了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不过王宏依然像没事人一样而且有越跑越快的趋势。看来是跑在兴头上了,“呵——”文种好像是真得气着了。后面那辆马车已经停了,王宏那辆里面的人也出来了在和他说着什么。
文种看马车再跑恐怕就要跑到街口了,那里人多繁华,不比自己的文府旁边门可罗雀。再不制止他自己就别想去见大王了。文种停下来,看看路边,抓起一块石头就往前狠命一扔。他瞄准的是王宏的方向。但这下可没打上。一是因为王宏的身手确实是不错,要不然文种也不会看重他。二是因为文种的手法也实在是差了点。
不过石头虽然没打中王宏,却打中了连接马车与马匹的横杆。文种怎么说也是使足了劲的,打得这下可响。马儿听见声音,受了点小惊,突然就站住不走了。王宏没料到这下,马匹一个急刹车,让他从车上咕噜下去了。
文种一看车停了,连忙喘着粗气走过去。看见王宏躺在地上,文种觉得自己头顶上恐怕真得在冒烟“我说停车,你没听到吗!”王宏抬头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回头看身后的那些门客,所有人马上不停地点啊点。王宏醒悟过来,怪不得自己身边那小子冲自己说什么,原来是停车啊。“听不见?”文种阴沉地看着王宏。“啊,大人。小人最近得了耳炎。不重但也没治好。您要是在近处和小人说话小人听得清,但您要是稍微远一点。不是小人想推脱,是真得听不见。”
文种感觉周围的东西都在自己的身边绕圈飞,天晕地旋这个词的含义他今天终于领悟了。看着王宏文种真想踹他一脚。但这毕竟怪不了他,再说自己还有重臣的风范和素养。不过“岂有此理,简直混蛋!”教训两句还是可以的。
文种整理好后立即登车。突然又打开车门出来看着身后的门客们。“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所有人一起摇啊摇。“嗯”文种点点头又回去了。
城郊土地庙,三千兵马已经进入树林了。勾践坐在车辇之中,范蠡则坐在后方的副车上。他们刚刚到达城郊,范蠡就立刻建议李铭将兵马先隐藏于树林中。此时已是黄昏,范蠡挑起布帘想着护送毒箭木的马车也该到了。
果然,这边范蠡刚想完,那边文种的马车就赶了过来。马车一直到树林后才停下,文种下车,从树林里出来了两架士兵驾驶的空车。文种命令门客把车中的毒箭木转移到空车上。下完命令后,文种就奔着树林走了过去。
副车内的范蠡挑了挑眉,他从文种一下车的时候就看见了。他来干什么?范蠡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看见文种朝树林里的车辇走过来,范蠡算是彻底确定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子禽对大王竟然是真心的。
一开始,范蠡也没有发现。文种向来聪明,就算他动了心思,也必定会尽力掩藏。那日若不是自己偶然看见文种的眼神有所怀疑,然后故意在回去的路上对他试探,引他入圈,恐怕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只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控制就控制得住的。文种大概也没想到有人会看出自己的感情,因为朝中的大臣就算看出文种对大王关心,热切也只会认为他是忠臣。可惜碰上了自己。只是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的,要知道子禽见到大王可比自己早。
范蠡想完之后,笑了笑,放下了布帘。
勾践其实也听到马车声了,但他只把布帘掀起了一角。看着文种准确地走到自己的车辇旁,勾践有些惊讶。为了避免偷袭,三人商量时其实把两辆车辇定成一样的。而且反而是范蠡坐的副车看起来大一点。不过这事文种知道,所以准确走来不奇怪。让勾践奇怪的是文种来这干嘛,好像后面没他的事了吧。而且,貌似看起来还有点高兴?
文种走到后,立即作揖。“臣祝大王此次带兵捷报频传,我越国大军势如破竹,大败吴贼!”
勾践听着,文种的声音此时感觉铿锵有力,让人感觉他整个人都置身于兴奋和激动之中。勾践想了想,慢慢地挑起布帘“谢文卿吉言。”熟悉的声音响起,点点冷淡些许清脆。文种抬起头,看见勾践坐在车中,已然换了一身黑色便服,更衬白皙。
文种低头谢恩。余光瞥见毒箭木已装完。脸上慢慢地露出一抹微笑“臣告退。”勾践点头,帘子落下。文种从树林中撤出,回到土地庙旁。看到文种回去,勾践顿时觉得有些好笑,难道他此行就是为了预祝成功?
李铭将军骑马冲文种一抱拳,大喊一声“出发!”三千兵马顺着树林中的小路走。文种在后面一直看着,因为急于赶路,军队行进的速度很快。一会的功夫,军队在文种的视野中逐渐缩小成了一个点。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树林,文种的声音很轻柔“早日归来。”
勾践坐在车上,把预先想好的战略又梳理一遍。不过勾践明白世事无常,再缜密的计划也会有漏洞,战场上风云变幻,有时必须要随机应对。所以大致想了一下后,就靠住身后的软垫开始休息了。
想着今天刚到,李铭就告诉了自己一个好消息,伍子胥并未随同出征。这让勾践的信心就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大增。想想若有人问自己,吴国的臣子有谁最让自己忌惮?恐怕答案也只有一个伍子胥了吧。
人才与知音都是千金难求,纵然像自己身为一国之主,朝堂上的谋士良臣少说也有一千有余。但事情到了关键时刻,勾践明白,能真正为他排忧解难,献上良策的也只有文种和范蠡两个人。
这两人,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暗中观察了。两人均是才华横溢且忠心耿耿。入朝几年,就受到父王的重用。两个人面上也是相处融洽,甚至称兄道弟。但是两个人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首先,文种为人是比一般人聪明,但和范蠡相比之下还是少了几分狡猾和几分灵活。勾践可不认为说范蠡狡猾是在贬低他,有时不止是帝王,即便是身为一个臣子,也不得不心狠手辣,尤其是在对待敌人的时候。
文种的另一个缺点就是太过正直,正直到勾践觉得有些迂腐。这次范蠡想出一记奇招。不仅可以让吴军无法攻破城墙,还可以让他们大量损失兵将,对他们造成一记重击。只是手段有些残忍,勾践当时就觉得这主意奇妙无比,而文种却觉得太过血腥,强烈反对。要不是自己已经同意,在边上又说了几句的话,这计还未必定的下来。
其实,这些勾践觉得都算不上什么。缺点与优点有时是可以相互转化的。例如文种正直不阿且体恤民众这一点就可以很好地发挥利用。最致命的是,文种爱民爱到觉得应该让百姓休养生息,不是敌人攻打的话,文种是反对发动战争的。
文种的这一想法,虽未明说,勾践却早就了解。父王当初怎样先不论,他是不可能一生只守着越国这么一个小地方的。勾践盯着眼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杆在茶水中震荡漂浮,没有依靠,眼神逐渐犀利——总有一天,他会长驱直下,占领中原,成为春秋的下一个霸主!
到那时,他所需要的正是范蠡这样的人。而文种,恐怕无论他有多忠心,都无法与之长远!
夜幕已经降下,军队依然在快速地行进,并没有因为这层摄骨的漆黑而减慢应有的速度。战士们点燃了火把,数目不多,但足够照亮每一个人的视野。这是范蠡事先算计好的,能安然前行又不至于太过暴露。
这条林间小道,是他花了半夜的时间挑选的。首先,它崎岖隐蔽,不易发现。另外,别看它不好走,确真正是一条捷径。若是换成其他路,恐怕要绕不少弯。因为战事紧急,将士不敢怠慢,所以必然加速赶路,那些泥泞磕绊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何况范蠡让李铭调出先遣部队两百人先去前方砍树叉去了。
范蠡坐在车上打了一个哈切,看了看时辰,又估摸了一下行进的速度。像他原来预料的一样,最早次日傍晚到,嗯,应该没什么可能。最晚第三日中午到。不过不管怎么样,肯定抢在吴国发兵前把事情安排好。范蠡拿了一块藕粉糕,一口进去,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迷迷糊糊地想着落没落下什么事。“好像没了吧?嗯,那睡吧。”说完,翻身躺下。
檇李那边,灵姑浮坐在房间里那是一个坐立难安。他下午就收到密报了,看到大王要来,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停地跳。而且还不分左右,两个眼皮一起齐心协力。帝王亲征对于将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身为越国大军司马,在战场上自然是为他是从。那大王要是来了呢,就算自己想不听他的馊主意也不行了啊。咳咳,也不一定是馊的。
但是大王年纪轻轻,又是刚即位。就算聪慧,没有经验,也够呛能香的起来。还有,他这一路上还不得悉心保护。这要是有个万一,他估计离和他的脑袋告别也不远了。总之,灵姑浮觉得,这就是来捣乱的。不过看到后面灵姑浮又乐了,范蠡把他想到的破军之术都写上了。末尾还告诉他军队大致何时到,务必让他出门迎接。
只是“什么叫征集全城百姓的大锅啊?”
第二天晚上,大军没来。但是军营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三四百口大铁锅。来往的士兵看着都新鲜,心说这是要过年了还是将军有喜啊?这得杀多大一口猪啊。
灵姑浮可没有那闲心,他已经想了一天了,还是想不透范蠡这是要干嘛?眼看子夜要过,灵姑浮还是睡不着,想不通得直抓头发。又翻来覆去几个时辰,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