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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鹤引殉 噗 ...

  •   轻轻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囚犯的表情都凝在了脸上。勾践身后的几位臣子,有聪明的,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勾践的意图。正在那里暗自思索。
      勾践看见囚犯们都是一片沉默,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好像不太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当然,这事的决定权并不在他们手上,不过这样的效果不是勾践所期望的。他没有等囚犯们回话,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们中有些人可能知道,越国现在正在和吴国交战。孤现在需要一批死士,可以为了孤,为了越国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孤不会强迫你们,你们可以自愿选择去留。”说到这,有几个人的神情微动。从军吗?好像也不好过。虽然名声好听了些,但自己到底是囚犯,说到底,死士的结局不也就是个死吗?能有什么区别。
      勾践不管他们的心里活动,他的话还没完。“如果你们中有人肯自愿随孤走,我就编排你们做正规的越国士兵。今天就可以去军营,不用再每天接受残酷的折磨。就算将来战死,你们也可以死个痛快。孤也会告诉你们家乡的人,你们的亲人或者是朋友。说你们不是罪犯,而是为国捐躯的战士。人孰不死,但要死的有意义。大丈夫活着一世,临走的时候总应该做些什么。是受尽屈辱,最后被刽子手杀死。还是杀光吴贼,让自己光荣地死去。你们现在就可以选。”
      勾践的声音停下后,有好几个囚犯已经动容了。有的甚至涨红了脸。是,他们不得不死,但他们不想每天被那些狗仗人势的狱卒折磨,每天在幽暗潮湿的牢房里时时刻刻地等死。他们更不想等自己死去后,让自己的父母还有孩子因为自己是一个罪人而蒙羞。
      “大,大王。您真得可以办到?”一个囚犯张口想要个肯定的回答。但是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有点词不达意了。勾践笑了笑“当然。”这下,所有的囚犯心思都有些活动了。
      “对了,你们中有谁是亲人尚在的?”囚犯们听着,有好多人都举起了手。勾践了然“这样,家有人丁者。凡是去做死士的,每人家中奖励三坛酒,一头猪,十枚钱币,免三月赋税。”这句话说完,囚犯们都争先恐后地要去参军。
      勾践命范蠡记下他们的名字,家乡,住址。把他们都编排好,五十人组成一小组。然后让勾践领着这两百名罪犯返回军营。回营后,给他们正规军衣,武器。让他们每人洗漱,再吃顿饱饭。
      勾践严肃地环视着每一名囚犯的脸。“此战不论如何,孤都会记住你们,记住这些越国的功臣。”而再看地上,囚犯们听着,都掩面哭泣,有些已经泣不成声了。
      范蠡在后面摇摇头,他当然知道勾践在干什么,煽动人心,第二次。他看着那些囚犯,知道他们是喜极而泣。他原来是真没想过,原来有人知道自己要死,竟然还可以这样高兴。范蠡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人啊,何苦活得如此?”
      勾践把囚犯带回后,没有人有任何异议。在接下来的两天,双方都是风平浪静。勾践明白,阖闾是真得想打持久战,起码他现在不敢动,看来攻城那次是真得大伤了他的元气。勾践在大厅内等着探子新一轮的回报,没想到灵姑浮却亲自过来了。
      “大王,吴军今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嗯。”勾践的反应看起来淡淡的。
      “额,大王。恕臣直言。我们第一仗赢了,应该趁胜追击,不应该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现在吴王的兵马折损过半,正是好时机啊。”灵姑浮着急,他那天看到大王和范蠡带回了一堆囚犯,觉得两人已经有了主意,才没有多事。但是已经过了两天,两人都是一点动静没有,万一吴国的援兵到了呢,真急死人啊。
      勾践抬眼正视着灵姑浮“将军觉得现在出城攻打时机可成熟了吗?”“臣觉得成熟了。”灵姑浮这句话像想都没想直接吐出来的。
      “好,那孤就命将军带一百名死士为先锋,冲过吴军的营帐,给我在气势上压倒他们。然后将军携带三千军马殿后。”“是。”灵姑浮听得都解气,原来自己一说大王就答应了。早知道自己早说啊,免得担惊受怕那么多天。看,头发又少了点。
      灵姑浮不知道,勾践可不是向着他。而完全是他运气好,正好踩到了合适的点上。勾践和范蠡都在等,都在等阖闾重新放松警惕的时机。说实话,真论实力的话,吴国还是在越国之上的。阖闾这次会输,完全是因为一高一低。过于高看自己的实力,不断轻视勾践的决心。正如灵姑浮说的一样,他们应该乘胜追击。但不止他们这样想,阖闾也会这样想。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阖闾的警戒心必然会增强。而且他这两天一定加强了防卫。这时,勾践就必须装出很傻的样子,让阖闾产生自己是个绣花枕头的幻觉。而这两天的过渡,将会为第三天的决战埋下伏笔。
      檇李城下,一百人手持青铜剑器,穿着越国士兵的衣服,拼了命地向吴军的营帐奔来。在他们身后的,是因为他们快速奔走的步足而卷起的黄沙。这一百人,正是勾践之前选中的囚犯中的一部分。他们气势汹汹,喊声震地。黄沙把他们的身躯遮盖的很模糊,让人感觉面前跑着的不止是这一百人,后面还有更强大的军队,更强大的敌人在等待着。
      吴军大帐内,阖闾正在嘲笑勾践的愚昧无知。“果然,嘴边的毛都没张齐呢,哪能出来办什么大事!”只可惜阖闾的吐槽还没完,就被冲进来的军官打断了。
      “大王,大王,越军进攻了!”“哼”阖闾表示不屑。“现在才进攻,有什么好怕的。先派弓箭手过去,射死几个再说。然后调遣兵将,将军营四周防护好,跟他打!”
      “不是,大王,好像有点不对劲。”嗯?这句话让阖闾迅速起身,马上赶到外面。他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有什么不对劲,难道勾践那小崽子又在玩什么猫腻?等阖闾走到外面后,他才明白军官说的不对劲是什么。
      原来弓箭手早就派过去了,沙场上也倒着几个被射死的尸体。但是这群人像是风魔了一般,哪怕身中数箭,鲜血喷涌,只要一息尚存,他就要接着走下去。
      等赶到吴军营中后,那群人只剩下大半了。他们什么都不管,只要遇到吴兵就杀。一剑刺破心脏,手法快速狠毒。一个吴兵连刺敌人三剑,但是他依然坚持着砍掉了吴兵的头颅。划破的大动脉让红艳的血液从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把身上的越国标志染得褐红,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群人燃烧着生命所有的能量,脸部的表情是如此的嗜血,身上的煞气让周围的吴兵都与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原本安静的军营一时间变成了生灵涂炭的人间炼狱,而那些全身都已被血覆盖的人更是让吴兵觉得他们就是从十八层地狱下爬出的恶鬼。
      其实他们不是什么恶鬼,他们是卑贱的囚犯,他们将自己身体内的最后一滴血挤出,只为了自己生前的罪孽可以得到洗刷,只为了自己的家人没有了自己后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兵法,但是他们有信念。他们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挥动自己手中的剑。
      阖闾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内幕,但是他已经看出了这些人是死士。他们都是来找死的。“来人,把他们围住,他们都是死士!必须除去,否则大有顾虑!”
      话音落下,吴兵迅速拿起盾牌,把剩下的死士们逼到中央,然后围城一个圈。吴兵拿起长枪趁着盾牌中略空出的空隙扎下被困在里面的人。“啊——!”一时尖叫声四起,阖闾马上示意盾牌解除。弓箭手立刻上前,箭羽迅速射出,随着弓震颤的声音发出,每个死士身上都多出了四五支箭。
      这下,世界归于了宁静。没有嘶喊,没有鲜血,没有愤慨,没有悲伤。几十人,带着那些胸前的白色羽毛,一起落地。
      他们在躺下之前,双眼一直看着天空。今天的天,真的很蓝。真好,家乡的天一定跟这里的一样蓝。双眼轻轻地闭上,他们已经很累了,好想休息。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笑得很淡。原来,自己还能有这样的福气,还能……保护着他们……死去。
      吴军的士兵看到倒在地上有些惨烈的尸体,一时间都有点发懵,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动作。
      “阖闾,你这个老贼,纳命来!”阖闾闻声骇然,回过头就看见檇李的城门已经开启,三千士兵浩浩荡荡地向自己奔来,为首的是灵姑浮,他正穿着战甲,手中拿戈,一边叫骂一边驾马。
      “混蛋,怪不得刚才没看见后援部队。原来都躲起来了!”阖闾马上命令军官将自己的战马和武器拿来。然后转头冲那些依然有些呆的士兵说“都给我镇定,这是敌人的计谋,现在他们就在眼前,一定不能中了圈套。我们誓死也要守住吴营!”
      “守卫吴营!守卫吴营!”一时吴军这边也开始恢复士气,喊声大响。准备冲出去与敌军决一血战!
      阖闾也坐上战马。旁边一个军官赶快来劝“大王,您不需要去前方。让将军们去就可以。您可以在后方守卫。”阖闾刚在想怎么答他,眼睛的余光就看见三千兵马中有一辆巨大的战车快速地行驶着,左面站着甲首,拿着弓箭,右面是参乘,手中握着长矛。而坐在中间的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穿一袭黑衣,上边有金黄色的刺花文字,手拿佩剑,身躯挺直,意气风发,煞是好看。
      阖闾虽没见过勾践,但是看过他的画像。而且根据衣着排场来说,此人也必是勾践无疑。阖闾在看见他的一刹那,就感觉眼前直冒金花,不再跟那军官废话,阖闾一拉缰绳,迅速跑到战场上。身后军官看眨眼的功夫人就跑了,只能摇头叹气。
      阖闾纵马驰骋,对着那黑衣人大喝一声“勾践,你这心机歹毒没有教养的黄毛小儿!”
      战车上的勾践嘴角轻挑,看着眼前之人神情傲然“阖闾,你这风烛残年不知所谓的老匹夫!”
      “呸!”阖闾听着勾践的声音就觉得气血翻涌。“你命令手下的士兵来吴营找死,丝毫没有把士兵的身家性命放在眼里,你这样枉顾人命,如何当得了大事,如何让将领们真心服你。越国有你这样残暴的君主简直是百姓们最大的不幸!”
      阖闾说完后马上扫视着越军士兵脸上的表情变化。他是想挑拨离间,动摇军心。以此削弱越军的士气。让越军知道他们的大王随时会让他们去牺牲性命。也是,谁会想给一个草菅人命的君主卖命呢?但奇怪的是,越军兵士脸上的神情除了浓浓的杀气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眉宇间除了决心连一丝动摇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勾践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他淡淡地看着阖闾,看着那个早年在战场上曾驰骋过的英雄,现在,他的头发早就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看来,曾经也只能是曾经。“阖闾,你不要蛊惑人心。孤的死士都是监狱里的囚犯。孤是不会白白浪费我越国将士的生命来对付你这种禽兽的!”
      “勾践,你说什么!”阖闾睁大了眼睛,眼眶几乎要开裂,眼球里面全是红色的血丝。他手中的剑直指着勾践的方向,好像下一刻就像一剑刺穿他的心脏。“你居然敢出言侮辱本王!”“阖闾。你说我勾践残暴,这一点你未免太抬举我了。论残忍狠戾的话,我勾践可及不上你的万分之一。难道,你忘了白鹤引殉吗?”
      勾践的话一出,吴国的全体将士都愣住了,然后脸上渐渐显露出尴尬还有一点不经意的愧色。原本士气高扬的的军队此时竟然像做错事的孩童一样,让人感觉他们的手脚都无处放。而阖闾本人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大惊失色。他显然没有想到勾践会知道这件事情。他抿着嘴唇,把头些微低下,恨恨地瞥了一眼勾践。随后就把眼神移开,看向另一边天上挂着的圆日。
      吴军的军官都暗自摇头,原本两军对垒,双方的先锋官或元帅在战前互骂是很平常的事。没想到勾践居然把家底爆出来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早知道拦着大王就好了。
      勾践看着吴军的表现就知道自己听闻的传言竟是真的,脸颊上讥讽的笑容也逐渐加深。“你的女儿因为不满你的言行而自杀,你伤心欲绝,要为她风光大葬,这本无可厚非。但你搜刮民脂民膏,清空国库雕刻精美的石椁,还用金鼎、银樽、珠玉等一大批珍宝作为随葬品。在下葬当日,你更是命人一路舞着白鹤,吸引成千上万的百姓跟随观看。到了墓地,你就把他们赶进地宫,塞进墓门,将那些老百姓活活埋死。阖闾,你此举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吴国的百姓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食肉寝皮。我勾践今天就顺从上天的旨意,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一举歼灭,救吴国百姓于水火之中。还天下一个清净,还百姓一份安宁!”
      “消灭吴国,消灭吴国,消灭吴国……!”越国的士兵一齐大喊,喊声直冲云霄。雄壮的声音就像波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此次彼伏。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激动澎湃,群情激奋。内心的热血为这场正义之战而热烈燃烧,顿时,越军军中是一片锐气益壮!
      城墙上暗自观战的范蠡轻笑着看着城下的场景,煽动人心,大王,第三次了。阖闾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想毁坏勾践在将士们心中的形象,没想到被反刺了回来。
      再看阖闾,他此时已是涨红了脸,手指颤抖着指着勾践,脸上的肌肉也都在抖动。“勾践,勾践小儿,你,你……”噗地一声,一丝刺眼的鲜红从阖闾的嘴中喷涌而出。
      “大王!”阖闾身边的几个军官马上骑马跑过去,吴军士兵们的表情也是一滞。
      勾践眯了眯眼睛,对灵姑浮打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灵姑浮会意,时机到了。“阖闾老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完纵马狂奔,身后的士兵也是一齐跟出。口中大喊杀字。
      吴国的军官看着阖闾被勾践气得生生吐出一口血,一时也是气愤难当。“为吴王报仇,我们跟越国拼了。”吴军的士兵也似醒悟了一般,一个个拿起兵器,和越军开战。
      战场上顿时又是飞沙走石,刀光剑影。这边越军的战士是士气如虹,那边吴军的士兵却是以死相抵。
      战车上的勾践看了看双方僵持不下的战局,皱了皱眉。他原想刺激刺激阖闾,激起大家心中的愤慨又可以让阖闾失掉军心。但他没想到,阖闾竟会被自己气得吐血,那些将士都是跟着阖闾多年征战,风雨来雨里去的忠心将领,心中早就有了坚韧的羁绊。这回看到自家大王的样子,必定会誓死保护。看来,自己这次是做过头了。
      勾践这边在想,前方的两军可打得热闹,由于两方都已下决心,互不相让。顷刻之间,难分胜负,均是死伤参半。战马上的灵姑浮看见吴军严肃的风纪和所向披靡的气势,也不免心中感叹。吴国不愧是大国,而吴军更是千里挑一的精锐部队。如果真要让越军和吴军硬碰硬的话,越军是必输无疑。因为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场指挥上越军可都是差了整整一大截。
      眼看只是一会的时间,沙场的士兵全都杀红了眼,地上的尸体一倍又一倍地增长。但是不论越军如何努力,始终都不能在和吴军的对抗中占据一点优势。形势尚不明朗,所有的人都感觉心中万分焦急。
      勾践咬着牙看着越军的伤亡大大地超出了自己的预想,糟了,这次的时机并非最佳。越军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能和吴军正面交锋。为今之计,只能是“大司马,撤兵!”
      灵姑浮在远处听见勾践的命令,惊讶地睁大双眼看着越王。“大王,现在不能撤啊。”“我说撤兵!”
      “大王,只要我们这场仗胜了,我们就会彻底地压制住吴军了。现在是紧要关头啊,大王!”灵姑浮的话听起来苦口婆心,而勾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阴沉了几分。“大司马,孤叫你撤兵,你听不懂话吗?”“这……”灵姑浮前后摇摆不定,左右看看,头一次这么为难。“孤再最后说一次,撤兵!或者,孤换一位能听懂孤命令的大司马,岂不是更好?”灵姑浮听到后,使劲全身力气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拳,眼中的火都要冒出来了,他看着勾践。那张如玉的脸庞怎么就让人感觉不到温润,总是这样凛冽啊。
      “撤兵!”灵姑浮像撒出怒气一样地大喊一声。越军的士兵在呆了呆之后全部迅速撤离。眨眼间,城门开启,敌人逃走。狂风又吹起了黄沙,只留下了一群饱经风霜的战士们。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色,些许真实又些许朦胧。如果不是地上的尸体,他们真觉得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一场早就该醒来的梦。
      军官扶着吴王阖闾,望了望那扇仿佛对他们要永远紧闭的城门。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湛蓝的天空上,一只鹰掠空而过。它展开双翼,在无限的自由下尽情地驰骋。它的双眼通黄,眼中是犀利和威武。仿佛只要一个眼神,它就可以告诉全天下的鸟儿,谁才是这个世界的王者。
      它瞥了一眼地下的人,有的还在踉跄地活着,有的已经彻底沉睡在了这个时刻。但是不论活还是死,对于它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所关心的,从来就不是这些看似强大实则可怜的家伙。
      它自顾自地飞跃了檇李的山崖,跨过了吴越的交界线,盘桓在吴国的山水与梅花之间,最后,它停留在了吴国国都梅里的一间高大房檐上。
      那房里,有两个人。一个人坐朝北,穿着锦灰色的衣服,面前是一摞又一摞的竹简。他在不停地翻看,时而又拿起刻刀改着什么。另一个人,着着白色的短衣。身形瘦小,面色发黄,感觉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的面前,竹简也堆成了小山,只见他把两只眼睛都只留下了一条小缝,脑袋也在不停地上下轻微摇晃,好像下一刻,他就可以把案台上那些碍事的竹简全都推到,然后倒在上面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房檐上,现在正停着一只鹰。
      “公子。”一个尖声尖气的人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拿着一只托盘,腰又一直弓着。“公子,看的时间长了,也累了,不如喝杯参茶提提神吧。”
      公子点点头,接过了茶杯。那人又走到另一边“伯嚭大人,您也来一杯吧。”伯嚭听着,连忙接过来。“多谢公公。”
      原来,那人就是吴国宫殿里的内侍。而公子就是吴国的太子夫差。阖闾在出征越国之前,为了磨练夫差。将朝中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夫差打理,并派自己的宠臣伯嚭从旁辅助。
      夫差几乎没有抬头,他把茶杯放到一边。“没什么事的话,退下吧。我现在需要静心。”“是。”内侍行礼,正打算退出,就看见墙边放置的一块玉璧上落了些许灰尘。那块玉璧平日里,吴王总是把玩。
      想着吴王对它的喜爱,内侍走过去,打算拿衣袖掸去灰尘。就在他伸手的一刹那,一身颇有气势的鸣叫突然敲响了人们的耳畔。
      “啊——”内侍一惊,已经触碰到的玉璧径直地从手中滑落下去。“小心!”夫差先是听见鸣叫一愣,又听到了内侍在那里大呼小叫。马上站起来,一个翻身滑到了内侍的身侧。弯下身像画弧线一样在落地之前将玉璧轻捞而起。
      望着手中圆润的玉璧,夫差皱着眉,刚才的鸣叫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内侍可是彻底吓傻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头不断地在地上大力地磕着“小人是无心的,小人是无心的。小人,刚才……”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夫差没有看他,只是迈着步子往前走,想出门看看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的鸣叫。宫里鸟倒是的确有几只,但是都是画眉,八哥这样玩耍用的。如何能发出这样雄壮的声音?
      内侍听见夫差的话后,赶紧像得到了大赦一样,慌忙站起谢恩。站起之后,还侧身躲到角落里,悄悄地用褂子揉了揉头。旁边的伯嚭也来了精神,两只眼睛也睁开了,跟黑夜里的两只灯笼似的,全身的关节也像活络了一样,跟着夫差就赶到门外去。
      “嚯——!好一只雄鹰啊!”伯嚭刚赶到门外,就看见房檐上停着一只苍鹰,这鹰全身羽毛漆黑无比,眼神冷漠镇定,身形巍然,爪子一看就知道刚劲霸道。关键是那隐隐露出的王者气息,让人看后心中油然而起的敬佩爱慕。“这鹰哪来的?”
      夫差摇摇头,但是眼里流露出喜爱之意。那内侍可是看出来了,想起刚才的过失,他赶紧凑过来“公子,要不要派人捉了它,放在笼子里好养着?”夫差盯着那只鹰看,嘴角边轻轻地笑着“养着?能放在笼子里的,那就不是鹰了。”
      伯嚭看着也觉得挺感兴趣“它怎么就飞到这了?不怕人多吗?要不要赶它走,这不比别物,万一要是发起狠来,伤了人怎么办?”
      夫差点点头“去把周围的侍卫都叫来。记住,只许吓它,可不能真伤了它。”内侍答应后就下去操办了。一时,房子宫殿周围围了能有十几个侍卫。他们有的人手拿弓箭,有的人拿着石头往房檐上掷,有的人干脆拿了梯子,打算爬上去吓唬吓唬它。众人无一不是虚招,都不敢动真格。谁知道那鹰就是不动,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好笑地看着下面的人。夫差总感觉,那鹰眼神中的疏离里,有了淡淡的轻蔑。
      “哼。”夫差走到一名内侍身旁“把你的弓箭给我!”内侍递过去,夫差从箭篓里迅速抽出一支箭。把衣襟刷的一声系在腰后,左手拿着箭,右手把弓弦拉到了最大的弧度。右脚迈到后侧,侧着身子,把白色箭羽的箭头对准着房檐上那鹰的身躯。夫差眯起了眼睛,周身散发出一个猎人看到猎物后的兴奋与危险的气息。而那鹰还是如入定一般,完全无动于衷。
      “好!”刷的一声,箭羽笔直地飞了出去,奔向的,正是那鹰的胸膛。就在那箭要刺中鹰的一瞬间,鹰突然振翅飞起。一声刺耳的鸣叫再次划破了天际。就在众人以为终于打法走了这位祖宗后,又一支箭,急速地飞了过来,看来是早就想到了鹰要起飞的路线。箭羽丝毫不差,一下刺穿了鹰的心脏。
      这次,鹰没有鸣叫。而是颤抖着抖动了几下翅膀,让自己黑色的羽毛在这片纯白的空气中四散纷飞。然后,重重地摔了下去。在它落地之后,双眼还是紧盯着一个方向,夫差在那里。
      “这……”内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鹰公子不是很喜欢的吗,怎么就这样杀了呢?
      “呵”夫差随手接了一片黑色的羽毛,看了看,又松手落到土里。“愚昧无知,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骄傲自大,将天下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殊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之所以可以让你逍遥一时,是没让你遇到敌手。一旦真正的强者出现,你再怎样,也不过是个畜生。”
      夫差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顾自说的,但是偏偏周围的人又听了个清楚。一时,都有几分尴尬,公子这是在含沙射影谁呢?
      “好了,都无事了,退下去吧。”夫差说完后,似做了什么痛快事一般,脸上神采不减反增。又扫了一眼那鹰的尸体,就回去了。
      伯嚭跟在夫差身后,慢慢地一步一步蹭着脚走。一想到房中的那堆竹简,伯嚭的眼睛自动就缩回去了。抬头看了看天色,老天爷,那太阳和月亮什么时候才换岗啊!
      等伯嚭进房时,夫差已经在案台前又坐下了。伯嚭暗自叹了一口气,眼神一转,就看见了今日差点要摔碎的那块玉璧。
      那玉璧是翠绿色,绿的透亮,让人感觉心神愉悦。奇的是,那玉中全无一点瑕疵。打磨的工艺极为精致,壁上的花纹全是镂空的,字迹也是清晰异常。全身晶莹剔透,又十分圆润。在余晖的映照下,射下一个镂花的圆影,看着好生可爱。
      “好玉啊。”伯嚭小声赞叹“难怪吴王那样喜爱,甚至日日不离身了。”
      那边夫差早就注意到伯嚭的小动作,听见他的话,略微笑了笑。“这是番邦进贡来的,有些年头了。是我吴国最手巧的师傅在他临终之前花了毕生的心血雕出的,自然是好物。”
      伯嚭听着,连连点头。“果然是吴王最喜爱的玉啊,名副其实。”
      “这你可说错了。”嗯?伯嚭回头看着夫差原来还笑着的眉眼,此时却有着说不出的认真。
      “不是最喜爱,而是此生唯一挚爱。”
      阳光下,花团箭簇中,桌上的影子,隐隐映着一个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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