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别离》司徒小梅

3、破碎 如果不能被

　　雨还在哗啦哗啦地下着。段晨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他没有回房间去换衣服，而是直接向平王的书房走去。他轻轻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平王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书桌前看一本兵书。段晨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她没有说什么吗？”他依旧低头看书。
　　“自始至终，只字未语。”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用最短的时间将她的身世调查清楚！”
　　段晨躬身道：“是。”
　　“好了，下去吧。”
　　段晨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王爷，她，她的胳膊和腿都断了。”见平王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似乎伤势很重。”
　　平王打量了他几眼，淡淡道：“明日给她找个大夫瞧瞧。”
　　段晨忙道：“是，属下告退。”
　　从书房出来，段晨又去敲管家的门。因为她的衣服是府里侍女穿的。大概敲了七八下，门便开了。开门的人哈欠连连，满脸不满。看清来人，一下子回过神来。又惊又慌地将段晨请了进来，忙道：“不知有何要事，竟劳烦大人您亲自过来一趟？”又见他全身都湿淋淋的，殷勤道：“大人出来怎么不带把伞？瞧您这衣服都湿透了，要不，您先换身衣裳？”段晨随意地在房里坐下，挥手道：“不用！向你打听个人。”
　　见他一脸严肃，管家忙道：“大人请说。”
　　“王府的侍女里，有没有一个身材瘦小，圆脸，长得……长得很不错的”他顿了一下，看了管家一眼，继续道：“下等侍女。”是的，她的衣服是下等侍女穿的，可她的长相却比府里任何一个上等侍女都出众，甚至不逊色于王公贵族家的小姐。
　　听了段晨的话，管家的身子不由抖了一下，脑子里马上出现了一个人，颜以沫。她和他说的完全符合。她也是下等侍女里唯一一个长得拔尖的。可她刚来府里的时候，又干又瘦，一点也不引人注目。谁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那丫头就仿佛脱胎换骨般，又白又水灵。他便起了私心，想把她给自己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儿子做媳妇。反正他家有的是钱，嫁给他儿子，就是让她去享福。于是便安排她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干粗活。一来让她有自知之明，二来也好方便说通她，让她赶紧进他家的门。可现在，她被面前的人提起，他不禁一阵心虚。一时间只想着这件事，倒没往别的地方想。他毕竟当了二十几年的管家了，立即调整情绪，恭敬回道：“倒是有几个这样的人，只是不知大人说的是哪个？”
　　段晨道：“那你现在去这几个人的房里看看她们都在不在。记住，不要惊扰任何人。”
　　管家赶忙应声去看。段大人深夜冒雨来访，他便知道肯定有要紧的事。从段大人的问话中，似乎与他刚才所想无关。现在，不管什么大事，只要不牵连到他，他才不管她会怎样。至于儿媳妇嘛，世上的女人多得是。
　　在下人房里偷偷查看后，他如实地向段晨禀报，侍女颜以沫不在房中。段晨便又问她何时进的府，平日表现如何，是从何人手中买来的。他都如实回答。最后，段晨叮嘱他今晚的事情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他就该回家养老了。
　　送走段晨后，管家长长舒了口气。幸亏她还没有进他家的门。这个丫头，说不定就是个祸害。
　　段晨知道王爷怀疑她是太子派来的奸细，这几年，王府里已经有几例这样的事情，那些人的下场都很惨。只是府里很少有人知道。可凭他的直觉，他觉得她不是。第二天早上，他亲自请了大夫带去大牢给她诊治。
　　大牢的锁打开了。她头歪着，躺在潮湿的地上。看到这一幕，段晨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她已经死了。他一步便跨到她身旁，手指搭在她的鼻间，有呼吸。他的心一下子踏实了。赶忙招呼大夫给她瞧瞧。
　　大夫说得赶快把她断了的胳膊和腿接上去，不然就要残了。说着便忙活起来。在给她右腿接骨的时候，她醒过来了，但没有吭声，也许，是疼麻木了。
　　睁开眼，便看到昨晚那个扛她来这里的人，还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老头。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眼泪又涌了出来。
　　“姑娘，你没事吧？”
　　她没有回答，她不想说话。
　　“大人，这，要不要给她开药？”
　　“开！当然要开药！”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怒意
　　老头不停点着头：“是，是。”
　　段晨吩咐牢里一个侍卫跟着去拿药。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可她却没有看他，她睁着眼，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有人送来了饭。小小的一只破碗里盛着烧焦的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叶。他真想将这碗饭扔在那个送来的人的脸上。可她是犯人，犯人的待遇就是这样。他将她很小心地扶起来，让她靠着墙，把碗端到她面前：“吃点儿吧！”她别过了脸。他把碗放到一边，转身就走。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半死不活的样子，他非常生气。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
　　“麻烦你转告王爷，我有话要对他说！”她的眼里似乎有了生机。
　　“好！”他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她还活着，她就要把话说清楚。昨晚的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有来得及去说明一切。现在，她一定要说清楚。虽然很有可能又是在自取其辱。她不想被他当做奸细，哪怕是她不在了，她不想在他心中留下不好的形象，哪怕他不爱她。况且，她也不敢再奢望他会爱她。

　　她没有吃饭，也没有喝端来的药，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来了。他虽然进了大牢，却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这些都不要紧。
　　他冷冷地开口：“说吧，最好交代清楚。说不定，本王会对你从轻发落。”
　　她的心钝重地疼着，她是奸细。她仰头看着他：“王爷，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了很久很久，那个人却不知道。你说，如果不能被爱的人知道，你爱着他，那这份爱还有什么意义？”他还是冷冷的表情，也不发表任何言语。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四岁的时候，我便没了父母。被人贩子转卖了很多次。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过上安稳的生活，不要再漂泊。直到遇到了你，我才明白，人活着，不只是生存，还有更美好的事情，那便是爱情。我难过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想到如果你知道，就不会让我难过，让我受委屈。其实，你根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你说，我是不是很自恋。经历了昨晚，我便知道，你是不会爱我的。这些都不要紧。无论如何，我已经让你知道了，我爱你！”
　　她的话已经说完，他还是不为所动。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眼里掉下一滴泪。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胳膊，拔下头上的簪子，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把簪子刺进心房。他还是不信。也许，他觉得，她是在演戏吧。
　　这一刻，她彻底死心了。其实，她是希望他能以飞的速度抢过她手中的簪子，说：“我不准你死！”她还在执迷不悟啊，还好，在有意识的这最后一刻，真真正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