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别离》司徒小梅

2、往事 当一个人爱

　　牢门的锁打开了。看在她手脚断了的份上，段晨没有像之前那样粗鲁待她，很小心地将她平放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张美丽的脸，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到大牢门口的时候，牢里传来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哭声，他的背轻轻一抖，加快了脚步离开。
　　她的眼泪，鼻涕，口水，没完没了地从眼睛，鼻子，嘴里流出，模样极丑。她的心，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被他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然后粉碎掉。恋爱中的人总是自以为是。她和他是不可能的，她一直在痴心妄想。脑子里重复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居然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他高高在上地站在她面前，她像小狗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天差地别的悬殊，她一早怎么就想不到。她是着了魔，一心只想着他，把什么都给忘了，忽略了。
　　刚来到平王府的时候，周围的丫头闲来无事便说起平王，说他英俊，有魄力，很男人，一副向往，崇拜的神情。她总是若有似无地笑一笑，继续自己的事情。她没有什么向往，也不想去爱谁。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她过怕了。她只求能够安稳地活着。
　　半年后的一个黄昏，她一个人在小花园里散步。几束盛开的百合在风中轻微摇晃，她便走过去，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纯白的花瓣，发起了呆。耳旁传来男子低微的交谈声，吓得她赶忙起身，藏在一棵花树后面。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听他们的谈话，她知道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就是大家口中时常提起的平王爷，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他的相貌，给她的感觉，不是英俊，而是霸气，让人生畏。他们很快便走远了，可她的视线却长久无法收回。
　　回到下人房里，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她随便洗了洗，也睡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全是平王的身影。她从未如此烦躁过，身上都出了汗。害怕来回翻身会吵醒他人，索性起身，穿好衣服向院子里走去。半空中的月亮不大也不圆，却很亮。她坐在台阶上，右手撑着头，瞅着月亮又发起了呆。她时常发呆，可以前是无所事事发呆。现在对着月亮发呆，却是为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子。月亮里好像有个人，是他，越来越清晰。她用手揉了揉眼睛，月亮还是月亮，里面什么也没有。
　　自此以后，周围的人再说起平王，她便特别上心，大大小小，点点滴滴，她都不肯放过，一一记在心里。她希望她们能多说一会儿，她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往往她们谈到别的事情，她便一阵失望。
　　她想见他，每天，每刻。她只是一个洒扫庭院的丫头，连进平王的别院都没有可能，更别说见他一面。她经常去那个小花园，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想到他每日上早朝都要经过王府别院，她便早早起来干完活，偷偷溜到前院躲起来，等待他的出现。虽然只是一小会儿的时间，她也觉得异常满足与幸福。有时候，她远远望见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满心的兴奋激动，那是她爱的人啊，内心全是自豪。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她还是只能远远地望着他。她对他的爱随着时间的延长愈加深刻，就更加想念他。她干活的时候想着他，吃饭的时候想着他，发呆的时候想着他，连梦里的人都是他。远远地望一眼已经不能满足她对他的想念。他们至今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甚至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更不知道她爱他。她不禁感到悲哀。可她已经爱了，她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她时而高兴，时而难过。更多的时候是难过。
　　后来，无意中听人说起他每晚戌时都会在别院练剑，风雨无阻。待确定后，她便冲动地想要去看。她去他的别院外查看了一番，那堵高墙是她最大的障碍，她爬不上去的。她知道侍卫什么时辰会巡查什么地方，自己也确认了无数次。她能轻巧地躲过侍卫的眼睛，到达那堵高墙下，却还是看不到他。好多次，她听到墙内的练剑声，心急如焚，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只能停留一小会儿就得离开，不然会被侍卫发现。费了很大的心神，却无济于事，她不免沮丧。
　　有一次，她靠着墙，听着剑声。一抬头，便看到对面的大树。因为是初春，树枝光秃秃的，可是到了夏日，长满一片片的叶子，就不一样了。她又有了主意。她要爬上这棵树，躲在上面，这样就能看见他了。她算了算，她一年大概有六个月可以看他练剑，她和他就更接近了。于是，她开始学爬树。深更半夜，待所有人都睡熟后，她便悄悄跑到院子里，找了一棵位置隐蔽的大树练习。她从没爬过树，没有一点技巧。刚开始，只能双腿环着树，双臂抱着树，便再也动不了了。手磨破了，肿了，连衣服都磨损了，她还是只能傻傻地抱着树。她恨自己笨，想放弃，却不甘心。为了能多见他，她一定要爬上去。半个月后，她终于爬上去了，坐在树枝上，她一个人傻笑。之后，她开始练速度，她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爬上去，才不会被发现。四个月后，那棵树长满了叶子，密密层层，她爬了上去，谁也没有发现。然后，她真的看到了他。她高兴得眼泪簌簌往下掉。
　　现在，她只觉得那个坐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女子真是傻。当一个人爱得太久，太辛苦，便想要告诉所爱的人。只是，她找错了对象，爱错了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是又丑又讨人厌的□□，他是洁白高贵的天鹅。他扇一扇翅膀，便把她打入了大牢。
　　她哭得更凶了。人在伤心的时候，难免会想到过往很多的伤心事，以至于越想越悲痛。她出生在一个富商之家，是做小姐的命，却没有小姐的福气。爹和娘结婚前吃了很多苦，结婚后如胶似漆，是一对模范恩爱夫妻。爹给她起名以沫，她叫颜以沫。爹说，这个名字来自于成语相濡以沫，以此说明他们夫妻感情深厚。她两岁时，爹在外面有了人。娘整天坐在梳妆台前打扮她自己，装扮后便哭，哭累了又开始涂脂抹粉。娘是个美人，想要用美挽回丈夫的心。可一个男人若爱上了别人，你再美，在他眼里也不再是美的了。娘很少会想到她，偶尔来到她的房间，也不怎么说话，总是掉眼泪。哭完了，便摸摸她的头 ，叮嘱她要乖乖地，便走开了。对于她来说，娘是陌生的，难以接近的。只有奶娘整日陪着她，给她讲笑话，逗她开心。她喜欢奶娘，不想见娘。看见娘掉眼泪，小小的她也觉得不快。
　　三岁时，娘要给她请个先生读书，她死活不肯见陌生人。娘便亲自教她识字，她很笨，今天认的字，明天又忘了，字也下不好。娘无奈地摇摇头，说好歹得会写自己的名字吧。于是，她只认得三个字，颜以沫。她想起爹说她的名字取自相濡以沫，可娘没提这四个字，没教她相和濡。后来，娘觉得女孩子应该学点东西，便教她弹琴。总共教了她五首曲子，只有那首伤别离，她弹得最好。其它四首弹到一半就忘了。到现在，她只会弹伤别离。
　　四岁时，爹要将那个女人纳为妾，娘不同意。可爹执意要将那个女人带回家。娘亲自做了一桌菜，请爹过来吃，爹答应了。快两年了，爹和娘第一次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吃饭。饭后，爹娘都死了。娘给饭菜里下了毒，毒死了爹，也毒死了她自己。娘宁可死，也要捍卫她的爱情。她爱的人，只能属于她。
　　爹娘没了，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亲戚们趁机把她家的财产夺完了，抢空了。没有人关心她这个四岁的小女孩。她一个人在街上乱走，一个看似和善的大叔说要带她回家，她便跟着走了。大叔将她卖给了一对老夫妻，老两口待她很好。可不到三年，那两位老人便相继老去。她又被其他人卖给了一小户人家为奴。之后，她又被转卖了五回。第六回，她被卖到了京城的平王府。她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凌辱。没人把她当人看，她只是个瘦弱的女孩子，每天却要干最重的粗活。她全身都是伤，那是她一任又一任的主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她的心也是伤痕累累了。
　　她身上很疼，心也疼。肆意流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意识也有点模糊。也许，她很快就要死了。墙角的老鼠“吱吱吱”地叫着。她死后，那些老鼠会咬她吗？她的头，她的手，她的腿，还能完整吗？
　　她脸上的表情，似是在笑，又似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