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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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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前成婚是死罪,然而阵前斩杀大将,亦是大忌。众将显然没有料到皇帝会如此决绝,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我连忙跪下:“皇上恕罪!求皇上开恩!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万万不可斩杀大将!”
元辰在我的身边,已被两个强壮侍卫压制。他看向我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惧意,仍是温热可亲的。他直挺挺地跪着,不肯开口求饶。我向他使眼色,他也全然不理会。我心思闪念,向皇上说道:“皇上刚才说要嘉奖民女,可还作数?民女的要求是,饶过楚将军。君无戏言,望皇上恩准!”
元辰急急看着我,我狠命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反驳。皇上的声音忽然有些玩味:“这么说,你想要的,并不是赐婚?”
我不去理会元辰惊惶的眼神,点了点头。元辰忍不住叫道:“琳琅!”
皇上慢悠悠开口:“死罪可免,朕不会收回嘉奖。不过,活罪难饶。楚将军,朕命你即刻率军前往宝洲,捉拿国主,戴罪立功!”
元辰兀自怔怔望着我,我连忙眼神示意他隐忍下来。元辰失望地微低了头,抱拳行礼道:“臣领命。”说罢又望向我,似有千言万语。而皇上的目光也定在我的脸上,我顿时不敢看向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当作没有看见。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众将之间有轻微的骚动,大概是彼此眼神交汇,或是小动作示意,对我们三人多有猜测。皇上的声音充满威仪地传来:“楚元辰,朕说的是,即刻出发。”
元辰一撩衣袍下摆站了起来,匆匆行礼便转身出了大帐,似带着怒气。
皇上突然显得有些疲累,挥了挥手示意我们退下。我随众将向外走,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他肩头的伤被包裹得十分厚实,那纱布上却仍有血迹,可见伤得太深。他也正望着我的背影,没有想到我会回头看他,顿时一愣。我心里微微发酸,转回了头。
宝洲基本已被灭国,元辰去捉国主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这几日我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不曾外出,听说,皇上忙着指挥安置宝洲国民等等事宜,处理妥当迅速,苏凉百姓纷纷议论着这位年轻新帝王的魄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纵横的线条已然密布,毫无好转的迹象。魄力,他一贯有,包括对着自己的心上人举剑挥舞。
心上人?忽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他的心上人,一直是綦珍罢?不然怎么会封她为皇后?从前的一切,只怕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些日子被他的突然出现搅得头晕脑胀,居然还会去惦念他的肩伤!
正在懊恼不已,如溪从门外急急走进来:“姑娘!不好了!奴婢得到确切消息,皇上去了洛家祠堂!”
我惊得站起身。父亲的坟墓就在洛家祠堂的后山上,而我给母亲立的衣冠冢就在父亲的坟墓旁边,那墓碑上清楚写着“不孝女琳琅立”几个字。若是被他看到,立即就会戳破我的身份!我直接跨步向外走,必须赶在他前面到达衣冠冢,将墓碑上那几个字除去!
待我快马加鞭赶到洛家祠堂,发现踏云停在祠堂外,看来他已经来了,而且只是一个人。我下马从祠堂侧面的小道快速向衣冠冢赶去。
父亲的坟前,他独自默立着,身影萧索。母亲的衣冠冢就在父亲坟墓不远处。我焦躁地蹲下,躲在小山坡的背后,不知道他看到母亲的衣冠冢后会怎么样。
距离如此之近,我看着他伸手缓缓抚摸父亲的墓碑,掏出丝帕轻轻擦拭墓碑,又从身边的包袱里拿出祭奠物品,一字排开。他倒了酒,洒在父亲的坟前,又深深跪拜了下去,声音里透着痛楚:“对不起……”
我的心口顿时大力一绞。他是在忏悔么?是在对着父亲说不该毁了我的脸,不该任由母亲被人分尸么?他也知道道歉么?!
他似乎哽咽住了,沉默良久才继续说道:“最初的时候,我真的恨。但后来,每日里只剩下刻骨相思,搅扰得我食不知味,不得安睡……甚至亲征初始,我真想战死沙场,了断一切……我不知该怪谁……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命……”
恨?他在恨什么?在恨谁?
他仰头望了望天,这是他强忍眼泪的姿势。他缓缓起身,走向母亲的衣冠冢。我立刻紧张起来,盯着他的脸庞。而他又是同样擦拭了墓碑,摆开了祭奠物品,倾洒了三碗酒,丝毫没有异样。他静静立在母亲的衣冠冢前,良久才叹息:“洛夫人,你曾说世间最心痛的感觉,是失去至爱。而我现在却以为,世间有比这还心痛的时刻。那便是我把真心剖给一个人,而得到的,却是欺骗。”
真心?欺骗?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都听不明白?在如此重伤我之后,还在我父母的坟前如此表白,是要让他们不得安息么?
他对着母亲拜了三拜,又在父亲的坟前再拜,转身离开了。
看他走远,我急忙奔向母亲坟前,却发现那几个我担心的字,早已不见了踪影。难道是元辰担心皇上会看出端倪,于是早做了准备?也只有元辰才会这般细致周到,处处为我着想。
可他方才那些话到底是何意?难道是另有隐情?可即便有天大的苦衷,他也亲手毁了我的脸!看着我被人折断四肢!这一切都能因为苦衷就作罢吗?
绝不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想到我思绪纷乱之际,他出现在面前我都没有察觉。他竟又悄然无息地折返。
我沉声回答:“民女洛琳琅。皇上不是知道了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表哥有交待,让民女得空来照看洛家祠堂。今日闲了,便前来看看。”
“那还真是巧了。”他顿了一顿:“洛家的人,你可认识?”
“常听表哥提起,对洛氏夫妇的所作所为实感钦佩。”
“那——恒宁公主,你知道么?”
我喉咙一哽,摇头:“知之甚少。”
他望着我,我也直视着他,尽量让眼底平静无波。他看着我的眉眼:“最初见到你的时候,几乎要以为,你,便是她。”
我镇定地反驳:“恒宁公主不是死了么?”那时,恒宁公主殁的布告遍街都是,而为公主发丧也是用了大长公主的规格,隆重得人尽皆知。
他微微发怔,转而似是自嘲般地嗤笑了一下,喃喃道:“是啊,是啊。是死了……是死了啊……”
他眼中潮水般涌起的悲伤让我难受,也让我愤恨。如果早知道自己会痛楚至此,当初又何必狠下杀手?
他又定定凝望我的脸,久久不肯移开目光。
我想起元辰所说关于他对照画像广纳秀女之事,有些心寒,侧脸对着他:“若是不揭开面纱,皇上不会死心,是么?”
他凑近,伸手上来。我惊得直往后退,手上功夫也施展出来抵挡他,却被他左手制住,钳在他手中动弹不得。我又出脚踢他,他却丝毫不在意,大力拉近了我,几乎要贴在他的身上,轻声开口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别动。”
他的右手轻轻抚上我的眉眼,以手指缓缓描摹,就像从前为我画眉时一般无二。曾经的甜蜜绵长如绳,紧紧捆住了我,让我浑身发紧,难以动弹。他的手在我眉眼间流连,最后慢慢滑过我的面纱,放开了我。
我连忙后退几步,心绪难平,戒备地看着他。他却负了手在背后,神情淡然:“朕不会再想摘下你的面纱了,摘下之后,也许朕会失望。只看着你的眉眼,就好。”
气恼羞愤涌上心头,我的声音冷酷异常:“我不是你的妃嫔,我的眉眼不是给你看的!”
他嗤笑出声:“是给楚元辰看的?”
我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他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眉眼,即便是全心全意留给楚元辰,只怕他也没这个福气消受。这世上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人,只有朕而已。”
他这话,有明显的意图,难道他要带我回京,禁锢在那深不见底的牢笼之中,永世不可逃脱么?我猛地回头:“你想做什么?”
他笑而不语,走向回去的路。
我在他身后急道:“征战之中封赏一个女子,让一介女流入军帐议政,阵前差点斩杀大将!若你再有什么逾矩行为——你就不怕被全天下人耻笑!”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仍是稳稳传来:“宁可犯错,也不愿错过。”
我呆呆站在原地,深深的担忧和恐惧包裹住了我。
跟随我的护卫,被皇上增加到六十五人。我去洛家祠堂那天值守的护卫,全部被调换。我每日即便在楚府走动,也有五六个人跟随。虽然他们尽量不让我感到不便和被监视,但这种感觉仍是如影随形。
我知道,他怕我逃走。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恒宁公主,被困在宫墙之内毫无办法,如今我是有功夫会拳脚的洛琳琅,如不让人把守,我逃走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其实他忘了,他曾经的威胁对我依然颇有震慑力,我不能不顾元辰的死活。
十日后,元辰带了宝洲国主翰克方与他的侍卫长巴冬回来。至此,宝洲国灭,那一片国土尽皆归于皇上的版图之内。皇上没有再为难元辰,在他回来的那天,亲自出迎,封他为定边郡王,仪仗与亲王比肩。翰克方与巴冬没有被立即处死,而是被关押在楚府的地牢内,派重兵看守。
元辰回来之后就被皇上安排的庆功宴席弄得脱不开身,三天都未见人影。他派了贴身小厮前来表达歉意,带了宝洲国的特产凉连果给我。直至第四日傍晚,他出现在我房门口,带着温热的笑意。
亲切感油然而生。我迎上去仔细打量他:“可曾受伤?一切安好吗?”
“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他进了屋子,看着满地堆积的箱子皱眉:“这都是皇上赏赐的?”
“是。赐封后便源源不断了。”我给他斟茶,看了看外面,低声说:“我母亲墓碑上的字,是你弄去的?”
元辰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你去过了?”还不等我答话,他急忙起身:“琳琅你可别生气,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你的身份被发现。怕你介怀,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摇摇头,大略说了说皇上去拜祭的事情,隐去了他对我动手的部分。我感激地说:“幸亏你考虑周到,不然我的身份早被发现了。”
元辰见我不怪他很是欣慰,又略略犹豫,谨慎开口:“那日在军帐内,若你同我一起向皇上求情,没准儿……没准儿他会同意。我一直这样想。”
我不忍看他那似乎受伤委屈的眼神:“你怎知道我开口他就一定会准?若是连累你丢了性命,我是万死难辞其咎,下半生都不会安宁的。”
“从他出现,就待你与旁人不同。我看得出,他仍是难忘旧情,即便他无法判断你到底是不是恒宁,也不忍心违逆你分毫。”元辰有些忐忑:“琳琅,你是不是根本不愿嫁我为妻,即便是变通之法,也不肯?”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心里有感伤和无措缓缓淌过。元辰又说:“你是不是——还想着报仇?”
报仇吗?这近一年来,我以为已经被深深埋藏的仇恨种子,在看到他的一刻瞬间生根发芽,甚至一度想亲手了结他。然而我终究,下不去手。
至于远在京城深宫中的仇人们,我有力气重回京城,将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百倍地还给他们吗?
还是,选择遗忘过去,留在苏凉,留在愿意与我携手共度余生的元辰身边,安静平和地过下去?
我心下茫然。前路似乎很多,却没有一条能望得到尽头。
元辰像是下了最终的决心,压低的声音认真而严肃:“若你执意如此,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更加凑近:“无论你要我如何出力,我都不会拒绝。包括——”他伸手比了个“杀”,神情冷郁。
我惊讶万分,没有想到他这忠良之后,会出了个如此悖逆的主意。难道为了我,谋反也在所不惜吗?
元辰似乎看出了我的犹疑:“他这个皇帝,本也是造反得来的。琳琅,我只愿你能活得快乐恣意,你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我点点头,元辰给我的,永远都是让我温暖的感激。
元辰没有停留很久便离开了,他还要去查看在地牢中的翰克方与巴冬。三日后,为避免引起宝洲国百姓的恐慌和忧伤,皇上下令将他二人在苏凉处死,并命所有将士在刑场待命。
行刑这一日,苏凉镇西的刑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宝洲国的百姓仍在原属地居住,围观的多半是苏凉本地人。宝洲国平时对苏凉多有烧杀抢掠,于是周围民怨沸腾,群情激昂。我坐在皇帝下首,看着行刑官上前向皇帝行礼问安。
皇上突然说:“忠勇夫人,你乃是此次对宝洲国一役中的头号功臣,此次行刑,便由你来指挥罢。”
说着,那行刑官将手中令旗呈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