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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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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他有这样的主意,我不知道这是他真情流露,还是,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元辰在我探究的目光之下有些不自在,又道:“我,是真心对你说这些的。若你并不愿意——待他离开,我还你自由之身。”
我心中涌起一阵阵感动。即便容貌被毁,还有人真心对我说这番话,还在全心全意为我思量,甚至还在担心我会拒绝。深切而巨大的暖意包裹着我,让我眼眶温热。而眼下,皇上给的那三十护卫,总是如影随形,我也无法逃离苏凉。
于是,我轻轻微笑,点了点头。
元辰的面上涌起由衷的笑容,又似是有些羞赧:“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向皇上禀明一切。”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有些不习惯,但并没有抽回手。我知道,只有开始新的生活,才能将过去从脑海中连根拔起。
大业物产丰饶,兵力却实在落后,被宝洲国攻击过之后就只能苟延残喘而已,向皇上求援之后再无力一同抗敌,只是派了使臣前来感谢,奉上厚厚的献礼清单。
不出三日,宝洲国再次发动了攻击,四十万大军在边境三十里处集结,似乎是举全国之力来应付御驾亲征。军帐议事便成了这几日必不可少的安排。我被安排坐在皇上的左下首,这原本于理不合,众位随驾同来的将军官职都在三品以上,而我这新封的神箭女官,最多也就是个五品官衔。可皇上却说,一品忠勇夫人当坐在最上首。几个随行的文臣便敢怒不敢言。
我只是坐着静听,基本不开口。经验丰富的众位将军们早已想出了退敌方法,再加上皇上的点睛之策,无需我这个外行多言。
只是,我再如何提醒自己,终究忍不住一次次向他看去。
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从前只是听宫人们绘声绘色地形容他在战场上如何神勇非凡,却从未亲见。而不久之前,才看到他被围困时毫无斗志的模样,以为那些不过是越传越神的轶闻罢了。可眼下,他眼中的斗志似乎重燃,眉宇间凝聚着坚韧和傲然。那被围困时的全然等死的模样,是我的错觉么?
仇人近在眼前,我却还要依照他的吩咐,与他一同御敌。我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国家大义,为了边境无辜百姓,为了父亲曾苦心经营全心镇守的苏凉。但又丝毫止不住心口的纷乱惶然。
“洛姑娘!洛姑娘!”忽有人使劲叫我。我回神一看,是左将军。他有些恼怒:“皇上在问你话,你没有听见?”
我看向他,他的眼中有我不了解的探究。我迅速收拾了情绪,依旧是冷面孔:“没有听到。抱歉。”
“对皇上,你就一个抱歉了事?”左将军更加愤怒了。
我冷眼对着他:“那要怎么样?”
皇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小事无需计较。今晚偷袭敌军,洛姑娘的神箭队,可派上大用场。你带领神箭队随朕左右,听朕号令。”
拒绝脱口而出:“我不愿意。”
“你大胆!”“太放肆了!”随行众臣终是忍不住喝斥我。我突然明白过来,他现在已经是皇上了,我却如此对他。我心里,还是将他当作从前的那个王爷,对我从不生气从不恼怒的玉白哥哥,而不是现在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恒宁公主才敢如此,而我,是洛琳琅。
我连忙跪拜:“皇上恕罪,民女随意野性惯了,受不了规矩束缚。方才说不愿意,只是因为民女一直受楚将军调遣,与他并肩作战已成习惯。”
他似乎看了我半响,说:“既然知罪,朕便要责罚你。你先起来。”
我站起身,他却不再提要如何责罚于我,又开始与众臣讨论御敌之事。直至傍晚,众臣散去,他留下了我。
他走近我身侧,看着我的眉眼:“朕的责罚很简单,从即日起,你的神箭队归朕调遣,不再听从除朕以外任何人的指挥。”
“为什么?”再一次不经思考的脱口而出。我害怕,他的下一句会不会是要我随他回京。
他有些失笑:“从来没有人敢问朕为什么。以前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现在,倒是你敢这样问。”他顿了一顿,笑容隐去:“你就这么想,跟随在楚元辰的身边?”
我不敢再看他的双眸,那里面的灼热几乎要烫伤我。低下了头,我回答:“民女习惯了。再说,民女并不是花木兰,在苏凉训练神箭队只是为了助表哥一臂之力,没有日后长期从军的打算,更不可能随侍在皇上身边。”
他忽地恼怒起来:“朕已经查过,你根本不是楚元辰的什么表妹,你是最近才出现的来历不明的女子!若你还想楚元辰活着,不被欺君这种极大的罪名诛杀九族,最好听从朕的安排!”
我心神俱颤,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从前的他从不会这样威胁人,也不会对他人的性命视如草芥。是因为成为了帝王,才会变得这般冷酷无情不择手段么?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在我的眉眼之间流连。我悲酸地低下头,听见他说:“你回去准备罢,今夜子时,随朕偷袭敌军。”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退出了军帐。
元辰很快得知了消息,晚饭过后他来找我,宽慰我说先平定边境之乱,不必在乎太多,待此役结束,便立即向皇上禀明一切,留我在苏凉。
我稍稍安心。
子夜,元辰的先锋军队潜入了宝洲国的营帐,杀死了众多哨卫。信号烟花升腾在空中,皇上安稳地骑着踏云,眼神凌厉地望着敌方营帐中一片厮杀叫喊。不久,探马回报,元辰的先锋已然攻入敌军大营,正在寻找主将。
我们的兵马与元辰隔得很远,万一他有什么危险实是难以营救。我不禁有些担忧。
他斜斜地睨我一眼:“敌军主将已经攻至眼前了,不必担心你的——表哥。”
我微惊,仔细向前看去,果然见到前方不远处黑影重重。原来元辰的先锋不过是幌子,对方主将也早已料到我们会趁夜偷袭,而他,一早也做好了布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此足智多谋的一个人,为何那天被困在回马坡,会丝毫不去想脱身之计,一副等死的模样?
容不得我再细想,皇上已经下令:“你带领神箭队,在朕左侧高地上埋伏,待朕号令,你便射杀敌军主将。这头功,朕留给你。”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被对面敌军营帐内冲天而起的火光照映,明明灭灭。我翻身下马,带领神箭队爬上了他左侧的高地,潜伏下来。他抽出宝剑,一声令下,带头策马冲向了对面的黑影。顿时喊杀震天,刀剑相撞之声夹杂着受伤倒地的惨叫声,明明是黑压压的一片,我眼中却满布着惨烈血红。
一将功成万骨枯。
曾听说,他在谋反夺宫那天,京城陷入一片血海,从前皇帝的护卫,无一幸免,连宫中的值守太监也全被他下令屠杀。而他还是宁北王的时候,却被仆从奉为爱护兵士的天神。眼前的他,在马上身姿矫健,砍杀有力,一派叱咤风云的王者之像。他在被围困时,硬凭自己的卓绝功夫突围而出,不曾唤我出击。似乎,没有什么能挡住他。
直到敌军主将也杀至他眼前,与他混战在一处,险象环生,他仍没有开口唤我。我心焦难耐,正要举弓相助,看见元辰带着先锋军队赶了过来,杀入敌阵助他退敌。我心下稍安,搭弓在手,只等他下令。
忽然我发现,敌军阵中站起十来个人,正在拉弓射杀我方的兵士,我连忙命令箭手攻击,眼下已顾不得是否有命令。元辰已与皇上靠得很近,共同厮杀周围的敌军。眼下敌军已被消灭大半,唯有眼前数百人还在挣扎,却因为已知必死而悍勇非常,皇上和元辰一时难以脱身。
敌阵中的十来个弓箭手,已被我的箭手射杀大半,仍有几个顽强至极。晃眼间,已有敌方箭手瞄准了元辰的脑袋!我再顾不得许多,拉了满弓射杀。
就在此时,皇上冲我大喊:“放箭!”
我看到那主将正在他的面前,挥舞着长刀向他砍去。然而我的箭,已无法改变方向地射向了敌阵中的箭手,正中眉心。这箭手射出的箭,浅浅划过元辰的衣袖,落在地上。元辰震动感激地望着我,火光映照出他一脸的光彩。
而皇上惊怒的目光钉在我的身上,肩头立即中了敌军主将一刀,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我惊得心里一绞,慌忙举箭大力射杀那主将,一连射了三箭,箭箭正中要害。
他捂住伤口,血顺着他的手指之间流了下来。隔着遍野横尸,他凝望着我,眼中的不可置信、震怒、悲酸,渐渐隐去,重新覆盖上了一层战场上贯有的肃杀和冷峻。
我脸上忽然感觉凉凉的。身旁的女箭手凑过来奇怪地问:“姑娘,你怎么哭了?”
我流泪了吗?为这个毁我容貌的仇人?没有想到,我还会再为他流泪,如此地不受控制。
战场很快清扫干净,我军大胜,俘敌无算,缴获敌军兵械粮草无数。我看着大批护卫急行而来,皇上的伤口被元辰撕扯衣衫略略包扎,肩头血红。他一直没有再看我一眼,径直骑马往回走去。我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军帐内,五个军医都围拢在皇上身边,为他治伤。众将纷纷怒视我,在战场上我先救元辰而不救皇帝的事情,早已被他们知晓。若不是皇上在场,只怕他们要生吞活剥了我。
我被众将拦在外围,看不清他的状况。我曾想过,若是有复仇机会,绝不会放过。而今,他肩头的刀伤深得已见白骨,我却不明白这心中腾窜翻滚的情绪,是恨意得偿,还是忧虑成伤。
元辰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军医医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生怕有丝毫闪失。待军医退在一边,左将军忍不住发难:“皇上信任你才带你在身边一同偷袭敌军,你倒好,为救自家人便不顾皇上安危!我看你死一百回也难赎其罪!”
众臣附议,一时责难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我夹在其中。而他,端坐在对面不远处,目光穿过众将,直视着我,似乎是漠然的疏离,又似乎是滚烫的热络。
“方才——”他出声,众将立即安静下来,望向他。“是朕给了她特旨,让她听到朕的指令才能射杀敌军主将。是朕发令晚了些,与她无干。”
“可是皇上……”左将军不服气地仍要治罪于我,皇上抬手止住了他:“不必赘言。敌军主将乃是她所杀,份属头功。朕要嘉奖于她。上前来。”
众将让开了一条路。我低着头走上前去。他的声音低低传来,似乎带着些许感伤:“想要什么,你说。朕无不应允。”
我想要什么?
从前,我想要的,不过是与他厮守白头,不过是能与他策马踏遍世间美景。而今,我想要的是什么?是毁了綦珍,还是手刃他?还是,得到我向往的自由?
我犹豫了。如果我说,我不想让自己和神箭队听他的调遣,不想随侍他左右,他会不会勃然大怒,牵连无辜?
元辰在我身后微微咳嗽。我知道,他是希望我提出成婚之事,此时此刻,皇上不会拒绝,他不能对自己说的话反悔,他是一言九鼎的君王。
我却更加犹豫。
皇上偏了头看向我身后:“楚将军似乎有话要说?”
元辰走上前来行礼:“启禀皇上,臣知道她心里所求,只是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我心里一紧。
皇上微微沉默,说:“那么,你说。”
元辰抬手行了大礼,叩拜下去:“臣斗胆,恳请皇上为我二人赐婚!”说罢伏地不起。
死一般的沉默。众将显然没想到元辰会说出这样的要求,一时都有些发愣。我的心突突直跳,因离皇上最近,我似乎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只听他一字一顿开口:“你说,是给谁,赐婚?”
元辰虽伏在地上,却仍是不卑不亢大声回答:“臣,与洛琳琅。”
我明显感觉到皇上的震怒,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显然用了大力。忽地猛一拍桌子:“眼下敌国国主尚未捉到,我军尚在阵前待命,你身为镇边大将军,在此时要求朕赐婚?!阵前成婚,动摇军心,你说,该当何罪?!”
众将道:“死罪!”
皇上大手一挥:“拖出去——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