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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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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这是他又一次试探我。他仍是不死心。
翰克方是宝洲国的国主,也曾带兵出征搅扰苏凉,与父亲有过多次正面交锋,两人均有胜负。虽是敌对,却彼此因为知己,神交已久。父亲曾被翰克方所擒,却毫发无伤地放回。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若是有朝一日擒到翰克方,定要放他一马以报此恩。
父亲终究没能等到这次机会,而眼下,这机会就摆在我眼前。只要我手起刀落割破绳索,以翰克方的超凡武艺,从此地突围简直是易如反掌。
只是早在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听闻了一件事。宝洲国百年规矩,国主只能有一位妻子,翰克方与妻子结发七载,却因喜欢上一个丫鬟而残忍将妻子找了个理由杖毙,弃尸在荒野。
从前不过当做轶闻听听便罢,而此时,这却让我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我接过令旗,起身走向翰克方和巴图,刽子手见到令旗,扯下了长刀上的封布。翰克方虽被俘,却仍是一脸肃穆庄严,不屑地看着我渐渐走近。我亦是神情冷漠,将令旗高高举起,便要挥下。
巴图忽然暴怒:“竟令一女子前来监斩行刑,欺侮我国主至此,就是你们大国的风范么?”
皇上在我身后幽幽开口:“阶下之囚,败军之将,难道,还要朕亲自监斩不成?”
巴图猛地站起身,冲着皇上的方向大喊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他暴怒着要冲向前去,却迅速被身后的侍卫压在地上,双目还死死望着我身后叫嚣:“想不到竟是你!竟是你!”
我不解他到底在叫喊什么,翰克方偏了头问:“是他?怎么可能?”
巴图恶狠狠地冲着皇上冷笑:“口口声声是来帮助大业讨伐宝洲,其实挑起两国战争的原本就是你!是你杀了大业太子嫁祸给我宝洲,致使大业攻打宝洲!你知大业必然会落败,必定会向你求援,你好一举两得灭了这两国,一统边境!”
周围的百姓哗然一片,窃窃私语中猜测不断。
皇上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哦?可有凭据?”
巴图:“你的声音就是凭据!我清楚记得你的声音!”
皇上冷笑:“你是大业的奸细么?大业太子被刺时,难道你就在他身边?”
翰克方生性多疑,此时虽已快被斩头,却仍是犹疑地望向巴图。巴图急得百口莫辩,只是不住说道:“国主您要相信臣下!臣下绝没有做对不起您和宝洲的事情!”
然而翰克方却转了头,淡淡说道:“孰是孰非,已毫无意义,再过一时半刻,你我皆是刀下亡魂。你能陪着孤王走到此处,也算你尽忠了。”
巴图的头渐渐垂了下去,愣怔了一会儿,又是死死盯住我身后。
皇上不再说话,元辰的声音传来:“巴图,临死之前还不忘诬陷圣上,想要再度挑起边境争端,我看,你只怕是双面细作吧?在宝洲时就不断教唆国主在苏凉生事,眼下又替大业找出一个起兵攻打我国的借口。你这细作,倒是有难得的急智。”
围观的民众再度哗然。
左将军不耐烦地站起身,向我说道:“忠勇夫人,快些行刑便是,还听他们废话什么?”
我高举起令旗,毫无犹豫地重重挥下:“斩!”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而出,两颗头颅准准地落在他们面前的大盆里,血肉模糊,死不瞑目。
我转身向皇上走去,双手呈上令旗:“监斩完毕,请皇上示下!”
他没有回答。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我站立在他对面,即使是低着头,也能看见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犹如即将熄灭的烛火,噼啪一声,黯淡了下去。
皇上即将班师回京。大业又派了使臣前来表达感激,随行的献礼车队密密麻麻地停在楚府的门口,水泄不通。皇上要我去挑选喜爱的物件,我称病未出。当晚为大业使臣举行盛大的洗尘晚宴,我仍是称病不去。再后来,皇上为此次战役的功臣赐封行赏,我仍旧闭门不出。
我想,他应该明白我的用意,我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然而十日后,最后一次庆功宴举行,皇上派了左将军前来宣旨,命我务必出席。左将军虎视眈眈地瞪着我,看样子若我不跟他一同前去,他就有理由立斩了我。
歌舞丝竹,觥筹交错。
我依旧被安排坐在皇上的左下首,大业使臣蒙达坐在皇上的右下首,那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微胖男子,胡子浓密得都快看不清楚他的五官,让人好笑。他拿着大酒杯走了过来,向我行了大礼:“尊贵的姑娘,独一无二的神箭手,请允许我向您表达大业臣民的深深感激,以及对您的风采无限的仰慕之情!”说罢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进。
我起身也施了一礼,点头致谢。蒙达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拿出一个精美的圆形盒子,有手掌大小,色彩缤纷的宝石镶嵌其上。他恭敬地呈在我面前:“这是专门送给姑娘的礼物,是我们大业最顶级的察兰胭脂,祝愿姑娘青春常驻,美貌无双。大业臣民都盼望一睹姑娘芳容,可否给小臣这个机会?”
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抽痛。我还有美貌可言吗?怔怔望着那盒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察兰胭脂,不知是接,还是不接。这些时日下来,随驾而来的将军们对我的容貌多有猜测,皆言看我的眉眼必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但却从未见我摘下面纱,便又猜测我的脸部定是丑陋不堪。眼下蒙达恭敬地弯腰对着我,一动不动,若我不允,万一大业借此挑起事端,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而除非我摘下面纱,否则如何解释我的不允?
“退下。”
“蒙达特使。”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说退下的是皇上,唤蒙达的是元辰。他二人对视片刻,眼中均有波涛翻滚。元辰不顾君臣礼法,抢先说道:“蒙达特使,我未婚妻脸上有伤,不便涂抹胭脂,你的好意,心领了。”
我有些震惊,没料到元辰会在这个场合说出未婚妻三个字。他等于是向众人宣告,我是他的。如此一来,皇上即便是有带我入宫的打算,也会被一众文臣劝阻,以免背负夺人妻的骂名。
皇上的神色,如寒冰般凝结。我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刺向我,提醒着我他随时都能让元辰立时殒命,然而我却仍是咬牙没有任何反驳。
蒙达显得手足无措,忙不迭地向我道歉,干脆跪了下去。我连忙扶起他,摇头表示无需在意。蒙达千恩万谢地退回了座位,却又唤人拿来了一个狭长的锦盒,再次呈在我面前,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对通透的碧色玉瓶,精致无双。蒙达笑道:“这是小臣的私藏爱物,现下作为姑娘和楚将军的新婚贺礼,就此奉上!”
元辰完全无视皇上那阴冷的目光,大步朝我走了过来,笑意吟吟地接过锦盒:“多谢了。若是时宜适合,到时请特使前来喝一杯喜酒。”
我站在元辰身旁,感受着我右侧那明黄色的影子不断散发出的凛冽之气,几乎就要喷薄而出。然而直到我重新坐回了座位,他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有着淡淡的释负之感,却又有着隐隐的憋闷。
当晚,我正准备歇下,宣旨官却浩浩荡荡地进了我的院子。一时间,忽地灯火通明。
宣旨官静等我更衣,开门。门外众人夹道排开,手中均有各色礼盒,地上还摆放着十几个大箱子。宣旨官高举圣旨,我缓缓跪下。只听他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品忠勇夫人洛琳琅,神箭技艺无双,忠勇可嘉,值此开国用人之际,特命洛琳琅随驾回京,负责训练京畿神箭队,封二品女官,赏戴金番朝天珠,赐住昭华殿。钦此——”
随驾回京。
我满脑子只有这四个字。我抬头望向宣旨官:“这圣旨,我不接。”
众人惊诧地望着我。我有些不安,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把他当作皇帝么?
宣旨官震惊过后,不悦地提醒着:“洛姑娘请注意言辞,抗旨不遵便是死罪。”说着,门外的众人“刷”地拔出腰间的兵刃,对着我,寒光一片。他又弯下身子在我耳畔轻声道:“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说罢又高举着圣旨,逼近我。
我心下哀叹,伸手接了圣旨。他也不介意我是否口头谢恩,指挥众人将赏赐物品抬进我院中,便又浩浩荡荡离去了。
原想着他是要带我入宫封妃,本以为已被今早元辰的一番抢白抵挡住了,没想到他竟另辟蹊径,调我入京为女官,为他训练神箭队,成了国家大事。这样一来,文臣自是不便多言。
我再也无心入睡,径直奔向他的居所,想要直言拒绝。却不料刚踏出院门,他的声音就幽幽传来:“是找朕么?”
我回头,见到他正靠在院门边,简衣素服,落寞地望着我:“是想说,拒绝圣旨么?”
我默认了。他自嘲一笑:“有时真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她,却又有这么多的不同,如果不是,却又如此敢违逆皇命。”
“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在说谁,如此念念不忘。”我强硬的声音响起:“只是民女对官位并无奢望,不求飞黄腾达,也无意财帛满仓,只想……”
“只想与相爱之人双宿双栖么?”他打断了我:“三年,只要三年就好。”
我不明所以:“什么三年?”
“待在朕身边三年。三年后,自会放你离开,绝不食言。”
“为什么是三年?”
他的笑容有些惨淡:“有些未竟之事,需要了结。有人陪伴,总好过孤身前行,形影相吊。朕,不想弄得自己太可怜。”
萧索,寥落,惨淡。我从未见过他的这副模样。不论是从前的宁北王,还是后来的九五之尊,他都是一贯的从容优雅,挥斥方遒。是因为愧疚自责才会变成这样吗?
我不敢确认,也不愿再多想,只是冷冷摇头,仍不愿意。
他的神色几番变换,终是冷峻了起来:“楚元辰已被关押在地牢。若你还想看到他活着走出来,最好听从朕的安排。”
怒火顿起,我控制不住地喝斥:“你凭什么这么做!堂堂帝王,难道威逼恐吓就是你的手段吗?这样达到目的又有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怒喝,他并不以为意,反而是一派透彻的平静:“原本就没什么意思,即便得到眼前所想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象云烟,无法永久,也无需眷恋。时间一到,什么都可以抛弃。但眼下,朕不想作践自己。”他有些自嘲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不让自己难受,只有让别人难受。所幸,朕还有这个能耐。”
我还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却趁此当口,缓缓离开了。
一连数日,都没有元辰的消息。地牢有亲兵看守,无法入内,询问任何人,都说不知道楚将军的行踪。皇上回京的准备却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有仆从在替我收拾行装。我心神不宁地坐在屋中,看着仆从进进出出地忙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叫他们停止收拾,他们都置若罔闻。而皇上对我,避而不见。我知道,若没有乖乖跟随圣驾回京,我是不可能再见到元辰的。
行程已定,无可驳转。
圣驾起行那一日,我醒来得很早,也许是根本就没有睡着吧。隔着房门,也能看见屋外三四个人来回行走,值守着我的小院。我执意带着如溪如泉同行,想来早已有人禀报了皇上,所幸并未遭到反对。
我在屋内静静坐着,心里知道,自己即将再次踏上多年前与母亲一起走过的路,一条看似尊荣堂皇,实则暗藏杀机无比凶险的路。虽未被封妃,然而被赐住宫禁深处的昭华殿,与六宫妃嫔相处,已是无可避免。更何况这条路于我,还铺洒着无数残忍的血腥和刻骨的仇恨。
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要想起,还是生生地疼,一遍遍提醒着那不堪的过往。
父亲曾说,战场上常有兵士的伤口脓肿溃烂,药石无医,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用锋利匕首直接将这一块带有伤口的肉剜去。这样才会有新的肉生长出来,才不会再溃烂,再疼。
我也想剜去自己的伤口,不要再疼。然而匕首到底在何处?是否真的只有复仇,将仇人杀尽,才能解我心中郁结?是否真的要再将往事重历,一一明了,才能让我真的不再仇恨百转?
我无法确定。事未临头,无法预估自己的做法。就好像我还在宫中时,若有人说,有朝一日玉白哥哥会亲手毁了我,我是压根不信的。又或者说,如果玉白哥哥要杀了我,我会怎么做?也许当时我会想,我定会发狂,定会反抗,定要杀了他泄愤!然而事到临头,我只是心里一片茫然,愣怔当场。
有仇必报不是我的一贯所为吗?从前在宫中,我一直是这样的啊。是元辰日复一日的劝慰,让我失了狠心么?还是元辰勾勒的苏凉恬静日子,让我沉浸其中不愿再回想痛苦的从前?
心绪纷乱,片刻难安。
如溪在门口轻声问我起身了没,之后入内侍候梳洗。待收拾停当到达楚府门口时,御驾已停在那里,车帘没有放下,皇上的眼风轻轻飘来,在我身上一扫。我想上前问他,元辰到底怎么样了,却被身边侍卫拽住,大力带向御驾之后的车辇。我想挣脱,这侍卫在我耳畔半是安慰半是威胁道:“姑娘不必担忧,上车之后,自能见到楚将军。”
御驾缓缓起行,苏凉官员和百姓跪下三呼万岁,伏地叩拜。我焦急地向外看着,丝毫没有元辰的影子。直到车辇驶出了苏凉镇,侍卫忽然在车辇外说道:“姑娘可回头看看。”
我连忙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元辰被两个仆役扶着,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之后,看样子似乎是疲惫不堪毫无力气,却还在使劲望着我,努力想对我笑笑。
难道是在地牢中一直没吃饭么?我心里一酸,朝他挥了挥手,想笑,却丝毫挤不出来。车队忽然加快了速度,我一个站不稳跌进了车里,掀开车内的小窗帘向后望去,元辰奋力跑了几步,却抵不过自己的虚弱而大口喘气,不住望着我的车辇。
我眼中渐渐起雾,迷蒙了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车辇,不住地向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