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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   回马坡。父亲力战而亡之地。此处地势险峻,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一旦陷入坡地的腹部,被敌方从高处俯攻,便再难有回天之力。
      我必须要救元辰,而这便无可避免地要与另一个人相见,一个我不愿再见到的人,一个连他的名字我都不愿再提起的人。然而我不可能为此放弃元辰的性命。
      我率领神箭队策马狂奔,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慌乱。

      靠近回马坡的地方已是尸横遍野,宝洲国的散兵游勇被我的神箭队轻易拿下,我们继续潜行,毕竟我手下的女子们最擅长的是射杀而非近身搏斗。待我们赶到回马坡对面不远的高地潜伏下来,便看到元辰正在坡地上以刀对抗源源不断压上来的敌人,他身边围绕着数十个勇猛兵士护着他厮杀。而在他身后,被他保护着的人,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手上的剑下垂着,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神情萧索落寞,似乎灵魂已经不在他体内。他的双目望着远处,根本不关心近在眼前的厮杀。
      我的心忽地一痛,只因他眼中比绝望还要痛楚的凄苦。
      楼玉白。近在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一声令下,我的神箭队立即射杀出百支箭矢,准确无误地射杀了围绕在元辰周围的敌兵。敌方顿时大乱,而瞬间又有敌军涌现,神箭队的箭矢再一次如雨而落。我从潜伏的凹地一跃而起,一箭射杀了对面指挥厮杀的宝洲国统领。又立即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两支箭,分别射杀了这统领身边的两个副将。
      敌军登时大乱,四散逃散。元辰兴奋地朝我喊:“娘子军!好样的!”
      我对元辰点点头,尽量不去理会他身边射来的那一道利箭般的目光。可我却清晰地看到,有一个敌兵挥刀向那明黄色砍去,而那明黄色的人,仍是定定看着我,没有丝毫防备。
      我的箭瞬间贯穿了那个敌兵的喉咙,完全来不及细想。
      可即使我不看他,为什么我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为什么我知道,他的眼神中有着疑惑、惊诧、震撼……等等的情绪?
      为什么我全都知道?
      我头一次恨自己,恨自己如此明了一件事。
      我不断射箭解决着元辰周围的敌兵,那明黄色一步步向我这边走来。本已解决得差不多的敌兵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直直扑在了那明黄色的身上!匕首噌地冒了出来,朝着明黄色的人刺去!
      众人大叫:“皇上!护驾!护驾!皇上!”
      千钧一发。而眼前的一切在我眼中仿佛慢了下来。我清晰地看到那敌兵的匕首离他的脖颈不过毫厘,而他仍是死死盯住我的脸,眼中再无其他。
      这也许只是转瞬。而我的眼前却不断闪现母亲被乱刀砍下,不停想起我脸上滴滴答答流下的鲜血,在雪地上耀眼得刺目。
      此刻,我手中的箭正对着明黄色的方向。只需轻轻放手,恩怨尽了。或者,我只需静观其变,他便会立时毙命于匕首之下。
      电光石火之间,我手中的箭已离弦。两支箭同时射出,一支正中那敌兵的眉心,一支打掉了他手中的匕首。
      短暂的死寂之后,周围爆发出了如潮水般的欢呼声和三呼万岁。我的弓缓缓而落,他的目光仍是定在我的脸上,穿越了人海,和大半年的时光。
      我转开了脸,面纱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明黄色的人突然一声暴喝:“你!给我下来!”我惊惶地看着他怒目指着我,转头便上马奔逃。身后传来乱糟糟的叫喊声,他的怒喝依旧直冲我的耳鼓,震得我头皮发麻。
      仓惶地逃窜回了乡间,刚锁上房门,便看见他策马风驰电掣而来。他飞身下马,急急冲了过来,大力拍打房门:“恒宁!你出来!为什么躲着?!出来!”
      我用力抵住门,不知要如何应对,只知道自己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见到我!他拍得门砰砰直响,不停震动:“你出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给我说清楚!”
      我强忍心中惊乱,咬牙叫道:“你认错人了!”
      “若是认错!出来一见便知!你躲什么?!出来!”他不依不饶地大力拍门:“再不出来,我便破门而入了!”
      我听到宝剑出鞘的清啸。我抽出短靴上的匕首防备着,却听到门外大批人马纷杂而至的声响。众人呼啦啦下马向他行礼呼喊万岁。他的声音在门外回荡:“娘子军的头领,是什么人?”
      元辰的声音沉稳传来:“启禀皇上,她乃是臣的远房表妹,因使箭功夫了得,臣便自作主张让她训练娘子军,组成神箭队,以期在对敌战斗中能发动奇袭。一切都是臣的过错,臣不该违反军中规矩让女子参战,请皇上责罚!但请皇上看在她今日有救驾之功的份上,饶过她吧!”
      “她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里充斥着怒气,却又略带一点惊惶失措。
      元辰没有回答,显然是在思量。我不能再让元辰为我承担一切,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在他面前缓缓下拜行礼:“民女洛琳琅,参见皇上。”
      我低着头,地面上有他的影子,覆盖在我面前,微微晃动。他半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我沉声说道:“民女因有些射箭功夫,才自告奋勇训练神箭队,只是想助表哥一臂之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摘下面纱。”
      我摇了摇头:“民女脸颊有伤,不便在外人面前除去面纱。”
      “放肆!你敢违抗圣意?”他身边的护卫大声呵斥我。元辰对着他再拜:“皇上息怒!请不要逼迫一个已经受伤的女子!请不要让她难堪!”
      他朝我走近,声音在我头顶盘旋:“起来。”
      我起身,微低着头。他又道:“抬起头,看着我。”
      从他在战场上发现我,他一直没有说“朕”,他笃定我就是恒宁。从前他对别人都自称“本王”,却从不对我这样说。在我面前,他只是“我”而已。
      我抬眼看他,心里一惊。大半年未见,他形容憔悴,下巴上有着浓密的胡渣。唯有那双眼,清澈见底,而此刻,却又透着灼烧的痛楚。
      他定定凝视我,像要把我看穿。我心虚地低下头。他忽然对身边的侍从道:“牵踏云来。”
      我一阵紧张。踏云是他的至爱宝马,千里名驹,浑身漆黑四蹄雪白,故名为踏云。踏云被他从战场上俘获,又跟随他征战无数,默契之至。而从前,我也曾常常骑着踏云玩耍,它与我十分亲昵。它不可能认不出我。
      踏云被牵来,凑近了我。我已不如从前那般总是身着艳丽,也不再涂抹胭脂和香粉。此时的我衣着朴素,通体深色,身上只有皂角的清香。踏云似乎有些疑惑,却仍是在我身边徘徊不去。我的额头急出细密的汗珠,扭转了身子,冲着没有人的方向。踏云果然跟了过来,不住在我周围磨蹭。趁人不注意,我微微撩起了面纱。
      踏云看到了我的脸。它突然长嘶一声,转身跑开了。
      当下心酸不已。踏云这种宝驹,能吓到它的,唯有怪物而已罢?我心里苦涩难言,毁容凶手近在咫尺!我不由攥紧了还在袖中的匕首。再转头时,已是平静的决绝!
      他疑惑地望着我,喃喃道:“怎会……不是?不可能……怎会如此相像?”
      元辰在我身边,似是无意地用手臂遮挡住了我藏匕首的胳膊。我忽地了然,若是冲动出手,元辰和他的楚家军,恐怕都将获罪处死。
      我不能连累无辜。
      元辰上前道:“皇上,眼下敌军暂退,请皇上暂且歇息,先用膳食。”
      我虽仍微低着头,却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只听他命令道:“传旨,封洛琳琅为神箭女官,统领神箭队,一同御敌!”
      短暂的寂静之后,立即有随行大臣跳出来劝诫这如何如何不符合朝廷规矩,请他收回成命。他安静听完,吐出四个字:“异议者,斩。”
      人群中微微响动着抽气声。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元辰示意我宽心,随即跟了上去。
      我像是虚脱一般,硬撑的强悍瞬间被卸去了力气。

      琳琅是我的乳名。女子到十五岁才会正式行笄礼,被父亲赐名。而父亲早逝,我又离开了苏凉,是以在宫中除了母亲,无人知晓我的乳名。进宫之后被封为恒宁公主,宫中所有人都如此称呼我。说来也奇怪,后来即使我与他亲近非常,却从不曾想起告诉他我的乳名。也许亦是因为皇帝不喜欢母亲和我提前从前,为免惹祸上身,渐渐习惯了不再说起从前的事情。
      元辰派了人来乡间接我回到楚府,说是皇上的旨意,命我参与军帐议事,不可居住太远。皇上本住在苏凉城中的行宫,却也下榻至楚府,将府中忙了个人仰马翻。皇上又调拨了精兵三十,专门护卫我的安全,说是因为我射杀了敌首,为防敌方报复。
      我静静坐在自己的房间内,拿出惯常收在腰间小袋中的金钗,这支被如溪以金丝缠绕的明珠头钗,我仍是每日携带,不舍丢弃。明珠在金色的密密包裹中,仍能散发出丝丝莹润的光泽,仿佛提醒着我,以为已经愈合掩藏的伤口,其实一直都在,压在很深的地方,碰到那相似的眉眼,一点熟悉的背影……就会立即撕裂,淌下血来。
      “洛姑娘!皇上宣召,军帐赐封!”房门口突然传来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元辰也在门外等着我,有侍卫在场,他没有说什么,眼中却尽是担忧。他沉默地陪伴着我,一同向军帐走去。

      军帐内已站满了人,鸦雀无声。皇上端坐在正前方,蹙眉望着我。元辰和我上前行礼跪拜。有侍从宣读了圣旨,因救驾有功,获封一品忠勇夫人,赏赐无数。另因圣上金口已开,特赐御用玉冠一顶,堪配神箭女官的封号。
      玉冠呈在了我面前,碧玉澄澄的样子。我心里突地一跳。因为这玉冠,是他行冠礼那年,我送给他的贺礼。他行了冠礼匆匆回宫看我,让我为他正一正这玉冠,却在我踮脚为他整理的时候,突然吻了上来。
      那是他第一次亲吻我。
      我知道他正盯着我看,想从我脸上发现蛛丝马迹。尽量眉目不惊地接了玉冠,俯身再次行礼拜谢。
      良久,他才开口:“平身。”
      我起身站起,退在一侧。他又说:“今晚,赐宴楚府,为神箭女官庆功。”
      即使不看他,我也知道,他的目光依旧停在我身上。
      踏云否认了我,他却仍是不死心吗?既然已为恒宁公主出殡送葬,何必在意与她眉眼酷似的人呢?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对我好,是愧疚,还是又一个阴谋?

      敌军暂退,边境欢腾,晚上的宴席似乎十分切合时宜。我被赐座在皇上左下首,面前摆满了食物,细细看去,竟都是我在宫中爱吃的。于是我一直没有动筷。
      “怎么,这些吃食,竟都不合你的胃口?”
      我看向他,冷静而平淡:“我不习惯当着这么多人吃东西。”我指了指面纱,表示不便,又说:“再者,我不喜欢如此清淡的食物。”
      “清淡?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辣的。还有,竹叶青。”
      他眉头一挑:“你饮酒?”
      我点点头。
      大厅上有歌舞演绎,都是苏凉独特的阵前舞,铿锵有力。厅中有些嘈杂,但我却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皇上这里。阵前赐封一介女流,此事早已传开,引得众说纷纭。元辰的目光也从对面看来,温暖而担忧。
      皇上继续看似无意地闲聊:“你姓洛?和楚将军是远房亲戚?”
      “是。”我尽量简短回答,不想露出破绽。
      “朕认识一个女子,也姓洛。不过,她已经不在朕身边了。”
      我看向他,他的目光停留在阵前舞的一众人中,浮浮沉沉。我的声音里透着冷意:“皇上抛弃了她?”
      他忽地笑起来:“若是朕说她抛弃了朕,你信么?”
      我转过头不看他:“不信。”
      他低低地笑,却有些哀伤:“曾经,朕也不信。”
      何必故作姿态?我心里一阵烦闷。我很想站起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不管母亲的棺柩和尸身被人破坏?可我不能。我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元辰说过,若是想开始新的生活,就必须斩断过去。我不想再回到过去,我也怕如元辰所说,他发现我没死,还会痛下杀手。
      整个宴席在五味杂陈中度过。回到房间,我已疲惫不堪。刚要梳洗,门外又有人喊道:“洛姑娘,皇上有赏!”
      我无奈地打开房门接了旨,看着他们将一盘盘红得似火的食物放在我的桌子上,每一道都是辣意十足,最后,两大坛竹叶青放在了地上。
      曾经,他也是这样,把我喜欢的吃食,喜欢的玩意儿全都寻来,大堆大堆地搬进迎菡宫。那时的我,欣喜而满足。而眼下,却是满腹茫然和酸涩。
      我怔怔望着一桌子的菜,没有注意到元辰已经站在门口。他走了进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你,还好么?”
      “没事……我只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亲手、亲手毁了我……为什么又要……我不明白……”
      元辰坐在我面前:“我听闻,皇上广招秀女,入选的标准非常严苛,却也又十分简单。只要与一幅画卷上的女子相似,便可入选。那画卷一直放在皇上的寝宫内,只有贴身的几个太监才见过。据传,那画卷上的女子,便是恒宁公主。”
      我震惊地看着他:“什么?怎么会是我?”
      “宫内传来的消息,应不会有错。即便你装成另外一个人,你的眉眼,丝毫未改。若是皇上带你回宫……此事,我分毫逆转不得。”
      我思忖了一会儿:“此战结束,我便离开,他找不到我的。”
      元辰急道:“你一个女儿家,难道就此流浪去吗?”
      “流浪,也比进宫强。”
      元辰有些着急:“琳琅,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好不好?”他显得有些紧张,踟蹰了一阵子,在我的催促下才谨慎开口:“我们尽快成婚。你成了我的妻子,他便不可能再纳你为妃了。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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