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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   回到苏凉,很快在楚府安顿下来。元辰对外宣称我是他的远房表妹,掩去了我的尴尬身份。边境战乱频仍,原来洛府的仆役早在父亲故去和母亲离开之后就四散离去了,现在楚府的下人也没有再相熟的。虽有些许寥落,却也觉得这样甚是安心。
      楚府并不太大,我住的地方很幽静,被元辰着人特意收拾出来,父亲的遗物揽天弓也被他端正地摆放在我的房里。揽天弓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字:“勇者胜。”
      我的房中依旧没有镜子,这都是元辰的细心吩咐。然而我抚摸着父亲的弓箭,回头对如溪道:“拿镜子来。放下,你们都出去。”
      如溪如泉忧心忡忡地对视了一眼,应声去拿了镜子放在我面前,双双退了出去。
      镜子正对着我,今日是水红色的面纱,映衬着我光洁的额头,粉润莹然。我闭眼深呼吸,轻轻摘下了面纱。
      良久,我才睁开眼睛。镜中的我,最长的一条疤痕从左脸直到右脸下部。全部的疤痕都呈现出怪异的棕褐色,脸颊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个扭曲的棋盘。
      我心中残存的希望,瞬间萎败。
      我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镜中的人因为气喘而更显丑陋狰狞。
      镜子被我大力摔下,碎了一地。元辰冲了进来,拉着我细细地看:“怎么了?怎么了?有没有伤着?”
      我慌忙用手挡住脸,背对着他大叫:“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出去!给我出去!”
      元辰站在我身后没有离开,轻声说:“你何必如此……”
      我仓皇地带好面纱,手脚并用地大力推了他出去,关上房门,不顾他在外面不断敲门。回到苏凉后的强颜欢笑,故作坚强姿态,在看到自己的脸之后,全部土崩瓦解。府中的仆役,虽都被元辰严令禁止议论我的容貌,却仍是有蛛丝马迹被我发觉,让我难堪羞愤。
      从前那个姿容绝色的女子,那个在宫中从不低头的公主,那个被宁北王倾心呵护的女子——毁了!死了!
      母亲在我眼前被分尸成一段段!我被倾心的男子将脸完全毁坏!满眼都是鲜血的红色,直胀得我头晕目眩!
      我坐在门边埋头哭泣,抵住了门不让元辰破门进来。哭声越来越大,嚎啕着扑在地上,面纱全部浸湿,被我摘了甩在一旁。我哭得撕心裂肺,这些时日以来的噬骨痛楚,让我想止住哭泣都不能。我用力地拿着帕子擦自己的脸,想把那些恼人的棕褐色线条都擦掉,却只在那原有的扭曲棋盘上擦出了片片红痕,看着越发不堪。盆里的水被我打翻,梳妆木台被我用靠椅砸裂,那支明珠头钗从妆奁中滚出,我用一切能扔的东西朝它砸去。连床褥都被我撕扯开来,棉絮四处翻飞。我不受控制地在房中四处破坏,元辰的大力拍门声都充耳不闻。我几乎耗尽了力气,觉得自己就快力竭而死了。
      后来,据如溪说,元辰破窗而入,抱住了眩晕倒地的我。

      此后我不再穿颜色鲜艳的衣裳,面纱也全部换成了与衣裳匹配的青灰色、黑色、藏蓝等等深色。元辰每每看着我的目光,透着心疼难过,却依旧劝不动我。
      我开始饮酒,吃辣。这都是我从前丝毫不沾的东西。元辰问我为什么每次辣得流泪还非要吃?我摇头不答。
      我只是想,被酒呛到流泪,被辣椒辣得流泪,便可以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即使被人看到,只会善意地笑笑,不会让人觉得可怜。

      选了适宜日子前去拜祭父亲和楚将军,给母亲立一座衣冠冢。元辰的父亲在三年前边境战乱中染疾过世,由元辰接替了大将军的位置。没有让如溪如泉陪伴,我和元辰在父亲和楚将军的墓前深深叩拜。这墓碑上的字,还是母亲带着我一笔一划亲自刻上的。那时的我,整日习武,这等力气活并不在话下。
      若是我继续习武,又怎会轻易被人制服,随意被人践踏!我起身对元辰说:“我要继续习武,你肯教我这个年纪已经有点大的学生么?”
      元辰有些诧异,却很快笑了:“好,当然愿意。”
      “我还要重新再学弓箭之术。”虽然强迫自己忘记,却无法不想起那日,如雨般的利箭扑面而来,射在母亲的棺柩上,触目惊心。
      元辰探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问:“你是想……”
      “我不会刻意做什么。但若有机会,必然报仇雪恨!”

      我终日勤加习武,除了用饭就寝,所有时间都在楚府的演武场度过。元辰的书房在演武场附近,他时不时会来与我切磋或是指点于我。从三岁便习武的我,没有让他失望,仅仅三个月,我的弓箭之术便可百步穿杨,而手上的擒拿功夫,也可以偶尔胜他一回了。元辰十分欣慰,之后军队操练他都会带着我,与他们共同练兵。渐渐地,边境军队中都知道有我这么一个戴深色面纱的女神箭手。

      宫中传来消息,宁北王不知何故闭门三月未出,后为恒宁公主出殡时才出现在送葬队伍中。送葬当天强行开棺,失声痛哭。后回宫大开杀戒,太后、锦妃、大公主綦珍皆有所伤,若不是皇帝护持,只怕命丧当场。

      元辰本不想把这消息说给我听,但却被我无意在他的书房看见宫中密报。边境大将在宫中都会有一些消息来源,以确保及时掌握宫中变化,明哲保身。我看了这一则密报,心中涌起无数猜疑,元辰又递来另一则,上面说,本月初,宁北王反,弑君夺位。
      猜疑顿时消散。我冷笑:“他是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谋反,总要有个理由。那棺木中有人么?即便有,也不知道又是谁被他们给冤杀了。为一个他亲手毁掉的人报仇,真是可笑。”
      怪不得京畿防务大臣一职对他如此重要,他宁可毁了我来换取。原来他早已存了谋反之心。五年来的亲近,只怕也是他为了得到皇帝信任而故意为之。
      我的心,不可避免地抽痛起来。
      元辰没有接话,又给我看另一则。邻国大业太子被人暗杀而死,怀疑是另一邻国宝洲所为。大业与宝洲都与太渊接壤,大战一触即发。
      我合上奏报,坚定地望着元辰:“你还不允许我加入么?只是因为可笑的朝廷规矩?从前父亲也曾训练过娘子军,何不给我百人,让我训练出一支神箭队?”
      元辰思忖了一阵:“我只是不想你太过劳累。自从回到苏凉,你又没有笑容了,整日里只是演武射箭,饭也吃得少了。这样下去身子都撑不住了,我怎敢让你带兵?”
      原来他都知道,我本以为隐藏得很好。我装作不在意地说:“只是没什么胃口罢了,不必担心。”
      “给你百人训练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每日与我同桌用饭。”元辰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望着我,又补充道:“你若不自在,我可以背对着你吃。但我一定要看到你吃完整碗饭。”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固执地把他认为好的东西,全都给我。
      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水浸泡,我点了点头。

      夜半熟睡中,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侧,脸上冰冰凉凉。我先是一惊,渐渐稳定心神,估摸着来人的方向,一把掐住了这人的脖颈!
      没想到,是如泉。
      她被我掐得说不出话来,不住咳嗽。我连忙放开手,见她手中一个小小瓷盒,内里有浅白色的膏状物。
      我皱眉:“你在做什么?”
      如泉跪在床边:“姑娘恕罪,奴婢是在给姑娘涂抹药膏。不想惊扰了姑娘好睡……奴婢该死!”
      自从我看了自己的面目,就拒绝再擦药,元辰劝过多次无果,没想到他竟用了这个法子。我心下喟叹,半响才道:“多久了?”
      如泉依旧不敢抬头:“一个多月了。楚公子一再叮嘱奴婢手脚要放轻再放轻,还要每晚在姑娘房中点些安神香才敢进来。可自姑娘开始习武,耳力一日比一日惊人,奴婢实在是……”
      “起来罢。”我伸手扶起了她:“不必自责,是我该多谢你才是。你不必告诉元辰今晚的事,以后,你每晚来便是,我不会赶你走的。”
      如泉千恩万谢地去了。我的脸庞凉凉润润的,有沁人心脾的香气弥漫。还记得小时候与元辰打闹不慎摔伤,额头磕出了血,我大哭,元辰惊吓之余还不忘安慰我说:“琳琅乖,琳琅不哭,即便你摔成丑八怪,我也会娶你的!”之后每日前来给我擦药,边擦还边吹一吹,生怕弄疼了我。
      元辰还是如以往一般照拂着我,未曾改变,即便我们间隔了五年的时光,也没有把这些情谊更改。而这五年,我疏于与他联络,他写给我的信,回复的都是寥寥数字。我把五年的时光用在了一个我以为是归宿的男子身上,而他却狠绝地回报了我。
      我闭上眼,含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却还是在躺下的时候,流泻在枕边。

      三个月后,新皇登基。照例应大赦天下,但他却下旨严办所有在押囚犯,尤其是叛主、私逃等罪,一时人心惶惶,均认为新帝严苛。
      同时,立綦珍为正宫皇后,广纳秀女。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教新遴选的年轻女子射箭。手上一个不稳,箭离弦而去,差点射杀到不远处的另一女子,引发一串尖叫。
      他终究是娶了綦珍,还立她为皇后。“迎你出宫,做宁北王妃——我唯一的女人。”这句话又在我耳边盘旋,嗡嗡作响。
      强迫遗忘的,却总是深深记起。
      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
      心口再次疼了起来。

      这几日都只匆匆见了元辰几面,他的书房里不断有各分队头领出入,似是边关告急。后来好不容易同桌吃饭,他告诉我,大业向宝洲开战了,因太子被暗杀之事。而宝洲坚决不认,奋力反击。身处两国接壤处的苏凉,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战争的焦点,虽未曾卷入,却也因着两国交兵而备受侵袭。
      半月之后,大业不敌宝洲,奏请援兵的上书到了元辰手中。大业与太渊素有联姻,而宝洲却来往甚少。元辰立即将这封上书八百里加急送去了京城。他猜想新帝不会出兵,毕竟坐山观虎斗是每个帝王对待这种上书惯常的做法。然而很快传来消息,皇帝即将御驾亲征。

      元辰每日里忙碌准备接驾事宜,我有几日没去演武场,他方才来找我,看起来有些憔悴疲惫:“他……要来了。是为这事心烦么?”
      “我想离开这里一阵子。”我看他皱了眉头,又说:“等他离开,我再回来。”
      元辰沉吟了一会儿:“也好。你带着如溪如泉和你的百人箭队暂去乡间避下吧。待一切结束,我去接你回来。”
      我点头。元辰又匆匆离去。
      时值盛夏,水塘里荷叶田田,我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冰冷,像是有什么不停地踩踏。是他的脚步,慢慢近了么?

      元辰执意送我到了乡间的居所,亲自指挥人安顿下来,打点好一切才离开。乡间恬静怡然,似乎离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很遥远。我每日里仍不忘习武射箭,闲时和如溪如泉一同在田地里采摘果蔬或是帮助乡邻播种翻地,日子过得充实惬意。
      除了夜里。巨大的紧张感和莫名的恐惧包裹着我,让我无法安睡。

      元辰每隔几日便来看我,说起皇帝还有半月便会抵达,赞叹于皇帝的神速,不到两月竟快到了。我心头又萦绕起旧事,不由脱口嗤笑:“他有经验呢。即便是去勃勒海,起码要耗费十日深海取珠,他也能在短短时间便回转京城,向他的大公主表明心迹!”
      元辰有些不安地看着我:“琳琅,最近我一直觉得,你好像变了。”
      我转开了头,不再说话。
      元辰离开后,我让如溪拿来了我的妆奁。那支被我砸过的明珠头钗,居然完好无损。我仔细拿起来看那上面的硕大明珠,竟然一点砸过的印痕也无。只有勃勒海的珍珠才有这等品质,而我并不知道这明珠是不是出自勃勒海。想起勃勒海我有些气恼,想丢进水塘中,又忽然犹豫,手就这么攥着头钗停在半空。如溪伸手拉下了我的手,拿出了头钗:“奴婢想到个法子,可解姑娘心中疑虑。”
      几日后,如溪重新将头钗还来,已经变了模样。她用金丝细细缠扰包裹住了明珠,使这个明珠头钗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金钗。
      “姑娘还是收着吧。从前的事情,与这头钗何干呢?奴婢看这钗子的成色和手工,实在是个好物件,想来也是耗费了不少时日和心血才做出来的。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事情,过不去的只是人心呐。姑娘心里放不下,那便暂且搁着,总有一日再想起的时候,姑娘会觉得,原来都已经是那么遥远的事情了,远得都快不记得。”
      这些话,真不像是个丫头能说出来的。我抬眼看她:“元辰教你的?”
      如溪微微红了脸:“什么都瞒不过姑娘。”
      在乡间的日子,如溪如泉两姐妹明示暗示,不断说起元辰的好,我不是不懂,却只能装作不知。想起母亲曾说,我们女子寻寻觅觅的,不过是一个宽容的怀抱,能由着自己在里面任性蛮缠。我曾以为找到了,却又突然失去了。我已不敢再轻易相信。
      深情和残忍,竟只隔一线。

      皇帝抵达苏凉那日,所有乡邻都奔去伏地叩拜了。我吩咐众人闭门不出,熄烛灭炊。与大业的战争很快打响,几乎天天都有捷报传来。
      他还是那个令敌人胆寒的宁北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然而不久之后,我被如溪在夜半叫醒。卧房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见到我噗通跪下:“属下是楚将军的副将!拼死突围来请姑娘前去救援!皇上与我家将军中了埋伏,陷入敌方圈套,现已被围在回马坡下,生死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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