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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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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到,我还能再次醒来。
微微睁眼,浑身的酸痛便倾数袭来,四肢的骨节一定是断裂了,有着肿胀和撕扯的疼痛。脸颊仍是火烧一般辣辣地疼。
我并没有被雪埋葬,似乎是在一辆马车内。我躺在柔软厚实的铺垫和锦被之间,衣服似乎被换过,不再是宫中的光滑丝绸,而是棉麻质地。马车应该走得不慢,但我却没有感觉到颠簸。
我得救了?是谁救了我?
我想张口问那驾车的人,却又被一阵疼痛和无力击倒,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在一间精致却不奢华的卧房内,房中有着幽幽的烛火。床边靠着一个男子,锦衣玉带。他闭着双眼,似已睡去。
这人很是眼熟。
我微微一动,牵扯了伤处,不由倒抽一口气。他立即睁了眼,见我醒来,欣喜万分:“你终于醒了。再昏睡下去,我可真以为你没救了。”
见我疑惑皱眉,他不满道:“不认识我了?不会吧,分开也就五年而已啊。小元,想起来了吗?”
我恍然,竟是楚元辰。
以前在苏凉时,我一直叫他小元,最大的乐趣便是捉弄他,看他到处焦急地找我,任他因我而被父母错怪责罚,却从不肯听父亲的话尊称他一声大哥。父亲是镇守边境重镇苏凉的大将军,最得力的副将叫做楚怀峰。我们和楚家很是熟络,住得又近,便多有走动。楚元辰是这副将的独子,从小便被带在身边学武,十三岁时曾在边境小战役中杀敌七人,此后一直战功无数。后来大业突举大兵犯境,父亲率军力战三月,与敌军大战于回马坡,身中数箭力竭而亡,死时犹站立不倒,手持兵刃双目圆睁。是楚怀峰拼死杀入敌阵抢回他的尸身,带回母亲身边。
据说皇帝听到父亲战死的消息当即痛哭,言“痛失庭柱矣!”。之后母亲奉旨带着我代替父亲上京受封,却再也没能回去。
一别五年。当初的莽撞小伙,如今已成了双目炯炯的威武男儿。
苏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家的久违味道。我顿时忍不住,酸涩的眼眶渐渐湿润,想要哭出声,却一个咳嗽,咳得我浑身疼痛。
楚元辰忙上前扶住我,端了水喂我喝下。他有无意地看了看我的脸颊,我顿时想起来自己已被毁了面目,心中惊惧,立即抬手想要推开他,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可双臂无力,微微动了动便满头大汗。我使劲偏开了头,转过了脸冲着墙壁,颤抖地喊着:“你走远些!不要靠近我!不要看着我!”
他轻轻扶我躺下,退开了几步。我听见他微微叹气的声音:“琳琅,咱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满脸泥巴的样子我也见过。你推开谁,也不该推开我。”
琳琅。
这名字已有五年没有人如此自然地唤过。这是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希望我“目及之处,尽皆琳琅,无不欢欣,无不璀璨”。待我渐渐长大,周围的人皆赞我绝色之姿,父亲更是得意,称我堪配琳琅二字。而眼下,不仅没有欢欣璀璨的生活,连容貌也尽皆毁去!
还有什么,能比毁去一个女子的容貌,更让她心痛得想立时死去?
泪水默默流下,淌过面颊的伤口,生生地疼。我依旧冲着墙壁,不去看楚元辰。他再度叹气:“你已经昏睡了十多日。我请了大夫瞧过你,你四肢被重物敲裂,还好筋骨未全断,已经给你接好,好生养着便是。至于面上的伤……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一路上,我会再找大夫给你医治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救了我,诸多疑问已无心去解。楚元辰见我仍旧不说话,站立一会儿,退出了房间。
一夜无眠。我宁可不要清醒。昏睡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现在刚刚睡去便满眼都是母亲被砍成一段段,我的脸被一剑剑划过,满掌的血……我大汗淋漓地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次日清早,楚元辰轻轻叩门:“琳琅,你醒了么?我们要赶路了呢。有两个丫头会进来帮你,这十多天一直是她们在照顾你的。”
门应声而开,两个相貌清秀的丫头走了进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我把整个脸蒙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她们俩。她们对我低身行礼:“姑娘别怕,我们是两姐妹,被楚公子买下来,专门服饰姑娘。奴婢名叫如溪,妹妹叫如泉。”说着她们上前轻手轻脚地掀开我的被子,迅速拿了厚实绵软的衣物给我穿戴齐整。
我一直低着头,或者偏着头,不想让她们看见我的脸。如泉双手呈了一块淡紫色的物件在我面前:“姑娘抬眼看看,这是楚公子特意给您准备的呢。”不由分说的,她展开了那个物件,覆在我脸上,又在我脑后打了个结。
是一条面纱。
如泉端来了镜子,正对着我。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如溪轻声道:“姑娘睁眼看看罢,还是个美人儿呢。”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纱遮蔽了双眼以下的部分,眉目依旧如往常一般清丽。他的剑锋,竟然放过了我的额头。淡紫色的面纱有两层,最外面还有一层珠帘,以免面纱被风吹起。我感念楚元辰的细致,却又为自己而悲哀酸楚。我想伸手掀开面纱,看看自己的脸到底被毁成了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医治好的可能?可犹豫再三,心中仍是害怕,直攥得手心里全是指甲印痕,也终究没敢。
我颓丧地叹气,两姐妹已然收拾停当,搀扶着我出了门。楚元辰在屋外等待着,见我出来很是高兴。他身后有一辆马车,外部有加厚的防风挡布,马车的车轮竟都用厚厚的棉褥包裹着,怪不得丝毫不觉得颠簸。马车后还有数十人跟随,都做平常仆役打扮。他走了过来,把我扶上了车。
我不知道楚元辰带我去哪里,只是看着沿途景物,感觉已经离京城越来越远。如溪如泉两姐妹陪伴在我左右,见我烦闷忧心便说话给我解闷,见我想独自待着便静默不出声。我多半是望着马车的窗沿愣怔,似乎什么都没想,又想了很多。
每到城镇中,楚元辰便会停下待上两三天,带我遍访名医。一个月下来,我的四肢已经灵活了许多,断裂的骨节也逐渐弥合。只是脸上的伤,遭遇了所有大夫的摇头叹息。
他竟那么狠,划得如此深么?
我以为脸上的伤痕会结痂,而后掉落,留下终生不去的印痕。然而却并没有让我看到掉落的痂壳,也许是如溪如泉趁我睡着收拾了吧。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摸了摸我的脸时,感觉到了一些微微凸起的线条留在了我的脸上,纵横交错,七零八落。
只摸了一次,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世上大概没有比我再丑陋的女子了。世上大概也没有比我再可怜的女子了,满脸的伤痕,都是来自倾心爱恋的男子。他对我许过的承诺,好像都还是昨天的事,那么清晰地印刻在我心里。
永远也无法得知,是在什么时候,一些事情就发生了改变,毫无征兆又猝不及防,且,无力回天。
一路上走走停停,楚元辰和两个丫头像是商量好的,不断说着苏凉近些年的变化和新鲜事逗我开心,让我觉得亲近。渐渐知道,楚元辰是听闻母亲离世,便上奏朝廷前来奔丧的。他现在已经是镇守苏凉的大将军,轻易不得离开。此次也是轻装简行,只带了五十人的卫队。苏凉离京城太远,再如何打马赶路日夜兼程,也需要三个月的时日。待他到了京城,刚好便是母亲发丧那一日。他赶到宫外出殡路上,见到了满地的尸首,一片狼藉。他心知有变,四下寻找才找到了我。匆匆入宫面圣之后,带了我一同返回苏凉。
据他说,他入宫面圣时,皇帝还不知道血案已然发生,宫中一切如常。待行至京郊百里外的小镇已有告示,宣告的是恒宁公主殁的消息。但坊间都传言说皇帝震怒,因为公主脱逃,与人私奔。
脱逃?私奔?这恐怕是綦珍与太后联手演的栽赃好戏罢。我幽幽地想,他有参与多少?整个变故,他有出谋划策吗?就这么急于向綦珍表明心迹好迎娶她吗?母亲还曾说他是真男子,却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乱刀分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勉强抚慰下自己心里的激荡。
又行进了近两个月,来到一个较大的城镇。镇中屋顶上皆有积雪,街道清扫得很干净。整个镇中被红色萦绕,四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我在马车内微掀了帘子向外看着,楚元辰正在窗口,笑着说道:“离苏凉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了,今天便在这里歇下吧。”
照例寻了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如溪如泉打来了热水放好了换洗衣物便退了出去。虽然她们已见过我的面目,我却仍是不习惯在她们面前解下面纱。房中的镜子也被她们早早拿了出去,我仍是不敢看自己一眼。只是看见水中模糊的倒影,我都觉得害怕。
梳洗完毕戴好面纱,才觉得安心了一些。如泉很是细心,每次为我准备的面纱和衣物,颜色都是搭配的,很是好看。偶尔路人见到我,还会多看几眼,因这眉目之间还残存美态。只是谁能想到,面纱之下是一张丑陋残破的脸。
如溪在门外唤我,说是楚元辰定了上好酒席请我过去。我随如溪一直走出了客栈,在街道中穿行,不住有行人看我。若是在以往,我会坦然处之,而现在,我紧张得牢牢抓住如溪的臂膀。如溪握住我的手,轻轻拍抚。
不多时,到了镇子东边的一个渡口。河上有一条雅致的船,轻轻荡在渡口边。船上装点着大红窗花剪纸,大红彩绸,大红灯笼,一派喜气。忽有数名丽装少女从船内鱼贯而出,手捧精致彩色花灯,内有蜡烛灼灼燃烧。她们从船舱门口依序排队走到我的面前,分左右而列,将我夹在中间,笑意盈盈地齐声道:“洛姑娘,新年快乐!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我有些茫然地呆愣。原来已经新年了,我竟都不记得。楚元辰出现在船舱门口,一身锦色衣衫,袖口领口上又滚了暗红色的边,透着新年的喜气。他笑着伸手做邀约状:“琳琅,请进。”
船舱内,有早已备好的酒菜,热烘烘的暖炉。楚元辰邀我坐下,我才发现桌上的菜肴都很——难看。桂花糯米莲藕的糯米都漏在了盘子里,没有贴合在莲藕的孔洞内;西湖醋鱼的鱼有着一张难看的大嘴;翡翠玉米卷都是皱巴巴的……连装酒的瓷壶上面,青花都已经模糊不堪。
我顿觉酸涩。没有卖相的菜肴,让人毫无食欲。跟人没有了好看的皮囊是一样的。
楚元辰却没有察觉我的心思,自顾自道:“琳琅,吃吧,都是我从这镇上最好的酒楼里让人弄来的呢!你尝尝!”说着夹了菜在我的碗里,期待地望着我。
盛情难却。我在面纱下,稍稍吃了一口,没想到味道竟是如此美妙。我又尝了其他菜,都是人间美味,珍馐佳肴。
“还记得在苏凉时,夫人曾出过疹子,满脸都是潮红色,不复往日的美貌。我记得那时,洛将军守在夫人身边不眠不休,只为让她安心度过发疹时的疼痒难忍,并且劝慰她说,即使美貌不在,夫妻感情依旧。我当时很是感动,琳琅你,不也是一样悄悄抹泪么?”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父亲对母亲情深似海,可我,并没有会如此对我的良人。
楚元辰继续说道:“菜肴的色、香、味、形、意、貌之中,最不重要的便是貌。方才你也尝过,外在形容如何,丝毫不影响内在味道。容貌毁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琳琅你不是曾说要和我一起上阵杀敌,若是与敌厮杀时毁了容貌,你会这般伤心欲绝吗?”他突然转了口气,一派严肃震慑:“你一路上神思恍惚,可是有寻死之心?”
我震惊抬头,楚元辰的双眸炯炯,逼视着我。虽然分别五年,他还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即使那些念头只是在我心里一闪而过。
他握住我的双手:“忘记那些让你伤心的过去,你的未来还很长远。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临,我们一起祝祷好吗?”
我心中有柔软缓缓淌过。在母亲亡故、爱人背叛、惨遭毁容之后,我竟还能体会到温暖。楚元辰已经倒好了一碗酒,轻轻洒在地上:“洛将军,我带琳琅回家了。”又洒了第二碗酒:“洛夫人,我带琳琅回家了。”
我强忍泪水,感激又酸涩地望着他。他倒好第三碗酒递给我,自己也端起一碗酒:“跟我念:恒宁公主,已亡;洛琳琅,重生。”
我端着酒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几经咬牙,才念出:“恒宁公主,已亡;洛琳琅,重生!”
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而下,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充斥了我的四肢百骸。楚元辰眉眼带笑地望着我,我心意已定:“虎父无犬女,我绝不会让父母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谢谢你,小元。”
楚元辰佯怒:“我堂堂苏凉镇边大将军!你叫我小元!”
我有些好笑:“那要叫什么?”
他倒是乐出了声:“这么多天都没见你笑过呢。真好。叫我的名字。”
“好。元辰。”
“琳琅,新年到了。愿你此后再无灾祸,顺遂到老。”
我站在窗边,望着很多人在河边放鞭炮,放河灯,颜色红艳艳金灿灿,十分好看。我双手合十,闭眼默默祝祷:愿父母安息,愿我脸上的伤有朝一日能好……
愿……我这一生,再不要见到他……
愿……我这一生,再不要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