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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   虽然没有睡足两个时辰,我仍然神清气爽。环云入内伺候我梳洗,促狭地望着我笑。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见四下无人,凑上去:“原来你和高侍卫……”
      环云又急又惊,连连摆手:“不、不!公主,奴婢……奴婢没有……”
      我轻轻地笑:“我又不是太后那个老顽固,又不会治你的罪,你慌什么。怪不得他能轻易混进来,若不是有你相助,如今这迎菡宫被围得铁桶似的,他功夫再好,也难以不惊动其他人。”
      环云的脸上一片红晕腾起,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拉起她的手:“你长我几岁,待我如亲妹一般,我都记在心里。最初……我还曾怀疑你是太后的眼线,对你多有欺辱,你却从不记恨。眼下,你也知道我即将离开,那些赏赐下来的东西,都给你。寻着机会,拿出宫去变卖了,让高侍卫在宫外找一处妥帖居所,置办一个像样的家罢。明年,你也到了可以出宫的年岁了。”
      环云双眸泛泪,紧紧握住我的双手,半响才道:“奴婢已经在为公主打点行装了,公主惯常喜爱的几套服饰,都已经收拾好了。”
      “还有——”我还没说完,环云接口道:“奴婢知道,王爷送的那支明珠头钗,一并装好了。”
      我放心地点点头。母亲大丧期间,我未佩戴任何首饰,也未施粉黛,不若平日里,那支明珠头钗是半刻不离青丝的,甚至睡着了还放在枕边。

      有了高琮前来报信,我心里宁定了许多,这几日来一直守在母亲棺柩边,为她诵经祝祷。我曾误会母亲多时,以为她贪图荣华入宫为妃,以为她背叛父亲,固执地不肯再与她亲近,整日里横眉冷对。若不是玉白哥哥,我和母亲的心结还不知何时才能打开。母亲曾说,玉白哥哥是我们母女的恩人。而现在,玉白哥哥即将又一次救我逃出生天。
      母亲,若你能看到,一定是高兴的吧?
      可我终究没有留下一滴眼泪。五年来的后宫倾轧,那些冷眼诡计,折磨心酸,早已耗尽了我的泪水。母亲说过,当泪水流尽,剩下的就是坚韧。我深信不疑。
      发丧前一日,我深深跪拜,长叩不起。

      出殡这天,雪,下得更大了。
      皇上曾说,他不理会祖制,必定要送母亲直至陵寝。但今日,他却没有来。太后昏厥,他留在那边照看。这倒更好,若是皇上在侧,玉白哥哥来接应我就多了一分危险。我一向不齿太后留住皇上的这些伎俩,不过现在,头一次觉得感谢她。
      按宫中规矩,环云不得跟随我出宫。她将收拾好的包袱藏在母亲棺柩下,又独独拿了那支明珠头钗包裹好,放在我的贴身衣衫内,紧贴着我的肌肤。我感念她如此贴心,又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明白,这一分别,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相见,顿时眸中泛泪,却又狠狠忍住,只能紧紧回握住我的手,目送我离开了迎菡宫。

      我身着大丧常服,端坐在车辇上,跟随着送葬的队伍,在一片花白纸钱铺地的浩荡之中,缓缓行进在宫中专门为逝去妃嫔发丧而开辟的青砖甬道上。这甬道直通宫城以西汇芒山的皇家陵园,母亲会随葬在皇上那还在修建的陵寝旁。队伍一路向西,会经过起伏延绵的丘陵和三处河流。
      我听到宫门缓缓移动的厚重声响,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队伍已经出了宫,宫门正在缓缓闭合,轰隆隆的沉闷声,与五年前毫无二致。只不过五年前入了牢笼,如今即将重获自由。我深吸一口气,满腔喜悦,又夹杂着小小的紧张。
      母亲,你临终的切切叮嘱,我做到了。

      随着队伍越走越远,我也越发紧张起来。送葬队伍中,夹杂着数十名皇上派来的宫人,武功应该都不弱。还有护卫棺柩的卫兵五百人,不知道玉白哥哥会如何带我离开呢?
      三十里并不远,转眼到了宫外三十里处。按例,我需原路返回宫中。队伍缓缓停下,车辇外有宫人的声音传来:“公主请下辇,奴才等护送公主回宫。”
      我心里一紧。伸手掀开帘子下车,有宫人上前搀扶。而这宫人的手,却在他伸手的一刹那,被一支利箭刺穿!他大叫一声,鲜血立时喷溅在我的袖管,点点红斑,灼得刺目!我大惊,看向箭来的方向,一个黑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的丘陵高地,手中的弓还没收起。队伍发生了骚动,卫兵们立即成戒备状态,数十名宫人围拢在我身边。

      是玉白哥哥来了吗?

      那黑衣人身后,迅速冒出了一众黑衣人,均是手持弓箭,腰佩利刃。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他们纷纷举箭朝这边射来,利箭如雨而下,周围叫喊声一片,死伤顿时不可计数。这些送葬的卫兵,并未带有弓箭,只有随身兵刃,完全不可抵挡站在高处射杀的黑衣人。几乎只是转瞬,我身边的人纷纷倒地。唯有我,站在当场,站在众多死尸中央,宛如一座枯木雕像。
      我惊呆了。我没有想到,玉白哥哥会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营救我。我认得他的黑衣神箭队,以前只有二十人,不知何时居然已有了这么多。可是一向良善的玉白哥哥,怎么会在转瞬就杀死了几百人?即便是为了救我,这也太过残忍!
      我看向母亲的棺柩,上面竟也有数十支利箭!我震怒非常,奔过去急急忙忙开始一根根拔下,转头对着黑衣人的方向怒吼道:“混蛋!”
      “别白费力气了。”
      这声音耳熟得让我浑身一震。我回头,綦珍站在身后,巧笑倩兮:“反正等一会儿,这位皇后也会尸骨无存。”
      “你说什么?!”我愤怒,却又茫然。难道是綦珍的人手?可她怎么能调动玉白哥哥的黑衣神箭队?
      綦珍的手在棺柩上轻轻敲打了几下,我一把打开她的手。她并不恼怒,反而笑道:“我在此处等着你,你觉得是个巧合么?若不是有你那贴心的侍婢通风报信,我怎么会知道你打算在宫外三十里处逃走?”
      环云?环云通风报信?!
      一个震惊还没让我回过神来,綦珍立即丢来了另一个:“若不是你的玉白哥哥与我站在一边,我如此射杀你,与你约好的他,怎会不现身救你?”
      什么?浑身一阵阵寒意袭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綦珍,却见她笑着看向另一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人。
      玉白哥哥,正缓缓走近。
      他的目光阴郁,脸上丝毫笑容也无,直直向我走来,却站在了綦珍身边。我浑身僵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希望是我看错。可我直盯到他转开了目光,他依然是他,不是旁人。
      綦珍咯咯地笑起来:“皇妹,皇姐早对你说过,他是我的驸马,你偏不信。王爷前几日就回来了,勃勒海的珍珠可真是硕大圆润呢!只不过还没来得及镶嵌在凤钗上,不然今日一并带来给皇妹品鉴一番——皇妹自然是最懂勃勒海珍珠的!”
      我已经听不进綦珍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看着玉白哥哥,一遍遍在他的脸庞扫过,恨不得将他的脸看出个窟窿。他偏了头不看我,微微锁眉望着远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在迎菡宫前对我说的话,可还记得?”
      玉白哥哥仍是不看我,微微摇了摇头。
      可他说的话却深深印刻在我的心上!
      “迎你出宫,做宁北王妃——我唯一的女人。”
      言犹在耳。
      我扑上去抓着他的衣襟:“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你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
      玉白哥哥按住我的双手,扯了下来,推开我,依旧是微锁的眉目,淡然如远山轻雾。
      “真的是因为京畿防务大臣一职么?你从不在意这些虚名!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她威胁了你什么?你说啊!”我仍是不信,又走近他,逼视他的双眼。玉白哥哥有些不耐,背转了身子不再看我。綦珍的人上前抓住了我,带到她面前。
      綦珍笑意盈盈:“他在意不在意,眼下,你还不明白么?王爷今日能陪我同来,便是向我表明心迹。来啊!”
      她一声令下,黑衣人齐齐向目前的棺柩走去,他们拔出腰间兵刃对着棺柩胡乱砍去,棺柩眼看一片片裂开,母亲的遗体,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
      “不!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我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那些黑衣人见到了母亲遗体,都停了手,看向綦珍。
      綦珍倨傲地看着我,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跪在她脚下,大声地祈求:“求你!求你放过我母亲!她已经死了!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你要怎么对付我都没关系,求你让她入土为安!求求你!”
      綦珍的脚踏在我的手上,使劲一拧。我疼得双眼泛泪,强自忍住咬牙不出声。她微低了身子:“皇妹,我的母后也死了,可你的母亲还是威胁到了她。你母亲的封号比我母后的尊崇多了,似乎她才是正牌皇后呢。我今日若是不亲手除了她,只怕她到了地府,也会踩在我母后头上呢!何况,这并不是我一人的心愿呢。”我抬头望向她,她的眼睛在对面丘陵上微微一扫。我顺着看过去,那里站了七八个裹着长袍的人,虽然从头裹到了脚,但看样子都是女子。
      我心下顿时清明,这七八个女子,都是宫中位份较高的几个妃嫔。自母亲入宫,她们便很难见到皇上,给母亲出诈使计,都没能让皇上再看她们一眼。如今,她们联手,要在今日将我母亲毁得一点不剩!
      綦珍的声音瞬间高了许多,透着狠绝:“动手!”
      黑衣人得令,那些锋利的兵刃瞬间都向母亲的遗体砍去!我被人狠狠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目眦欲裂,五内俱焚,口中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他们大卸八块,尸身被随意包裹进了几个麻袋,扔在了綦珍的脚边。我想扑上去,我想紧紧搂住母亲!可却被人狠狠制住,只有泪水能肆意流淌。
      我的心,仿若被剜去了一块,鲜血汩汩而出,无法止息。
      我看向玉白哥哥,他始终偏着头,不看这一切。我抽噎得话都说不清楚,含混地朝他喊:“楼玉白!你个王八蛋!我母亲对你也算不薄!你就这样看着她死后被分尸吗!你个混蛋!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綦珍指挥那群黑衣人捡走了麻袋,他们迅速消失在丘陵深处。我急得大喊大叫,綦珍却好整以暇地看了我半天,笑着说:“你别急,马上就轮到你。”
      她眼风一转,看向玉白哥哥。玉白哥哥似乎顿了一顿,终是回过了头,看向我。我浑身一个激灵,被这眼神看得瑟瑟发抖。他走近我,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天天陪你来看灵三娘,可好?

      天凉,这怀炉你要常常带着,里面的炭,要记得每两个时辰更换一次。

      这支明珠头钗,是我亲手做的。学了三个月,终是能自己做一支了。送你。

      我随皇上出宫围猎,想吃些什么野味?我定去打下来给你。

      进贡的番桃,快吃吧。这桃子有点像你,我都拿了来。像不像?

      我喜欢的女子,你不知道?

      不必理会太后言下之意,凡事自有我担待。

      …………

      迎你出宫,做宁北王妃——我唯一的女人。

      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对我说过的一切,而他的剑依旧无可逆转地划了下来。我望着他的双眸,看不出他究竟是不耐还是不忍。我知道他的剑法精准,一剑毙命。我闭上了眼睛,似乎听到了泪水滴在了他的剑锋,“叮”的一声。
      然而这一剑却没有刺在我的心口。我的左颊火辣辣地疼起来。我睁开眼,他的剑锋上有血迹未干。我茫然地摸上自己的左颊,满掌的血红。
      他,他,他竟然在我左颊划了一剑!
      我呆愣地望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泻,流过那伤口,血辣辣地疼。迷蒙之中,似乎听到綦珍大声怒喝,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对着我的脸划了下来。我本能地挥手去挡,双手又被人制住,仰面朝上对着那正来的剑锋。我张大了嘴想叫喊,想叫喊我的疼,叫喊我内心的震惊痛楚,却一个字也没有叫出来。似乎全都憋在了喉咙,像是一只手生生掐住了我的脖颈,闷得我几要窒息。
      脸上不知是被划了九剑还是十剑,也不知道是血水还是泪水,我已无力睁眼。双颊的疼痛竟然慢慢淡薄下去,心里却像是被人用最钝的刀在上面慢慢地拉划着,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疼得我头晕目眩,摇摇晃晃。
      恍然间还能听到綦珍笑嘻嘻的声音:“好呢,好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这下看你还能用这张脸去勾引谁?你们料理好她,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我迷迷糊糊之中,一阵剧痛从四肢袭来。我听到骨节错位断裂的声音,制住我的人不知用什么重物敲击在我的四肢,剧痛让我意识模糊。
      最后一眼,我看到大量的积雪扑面而来,我想,我是被埋在雪下了。
      这样也好,总算,死在洁净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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