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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 ...

  •   清早,元辰便带我到了苏凉边境的城楼上,眼看着大业军队踏尘而来,一片尘土飞扬。离苏凉二十里处,大业军队开始驻扎。我望眼欲穿,却根本看不到玉白的身影。
      元辰看我一眼:“二十里的距离,你怎么可能看见。”
      “他一定在那边么?”我不敢说出下面的话:“还是已经……”
      “没有见到尸首,你不会死心的,对吧?”元辰淡淡开口,却不知道我的心被“尸首”二字震得发麻。
      “大业还要靠着他一路攻城,不会轻易让他死的。不过,皮肉之苦,恐怕是免不了。”元辰说得云淡风轻。
      我想起玉白身上累累的伤痕,不禁眼眶发热。我看向元辰:“大业一路攻打,你在最后力挽狂澜,若是大业不遵守承诺,攻城掠地,最后反而将我朝尽收归于大业,你要怎么办?这等与虎谋皮的危险事情,你这样聪明的人也会去做?”
      元辰笑了起来:“没有完全的把握,我怎么会做这样的安排。大业这些年是崛起得很快,但不过是强行而为,国库早已空虚了。一旦我攻打大业本城,他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再者,我朝兵力强盛,到时为救皇上肯定一呼百应,灭了大业根本是朝夕之事。”
      一切他都筹划好了。也是,在苏凉戍边这么多年,早已摸清了大业的虚实,行军打仗更是不在话下,以元辰的谋略,做到这些也并不难。
      我心里一片寒凉,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发生得如此自然。是因为我么?还是因为元辰早有异心?
      “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元辰突然幽幽开口,望着远处的大业军队:“自从他不见了之后,你的神情,比之前你被毁容时,更悲伤无助。”他低低嗤笑了一下:“我本以为,你的脸,会成为你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你最终会回到我身边。那么,我会为他好好守护苏凉,终生效忠于他。但,我低估了他,他没有把你还给我,我无法说服自己效忠他——一个抢走我心爱女子的强盗。”
      我心里更为寒冷:“你一直都知道,我脸伤的解药到底是什么,是不是?”
      “是。”他直接说出了口,毫无愧疚和惧意地看着我:“昨晚如溪不都告诉你了?”
      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溪来找过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最开始你就知道?!”
      “高琮涂抹在剑上的药,是锦妃给的。锦妃是从我这里拿的。”元辰的语气平静,像是述说着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我从锦妃那里得知你即将被害的消息,才能及时想出法子救你的脸,之后,救你的命。”
      怪不得!他能及时出现在我被大雪埋葬的地方,能准确找到我,又能及时救了我出来!若没有人引路,他怎么可能知道我被埋在了哪里?!当时,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我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这就是一直给我温暖,让我安心的元辰么?
      我惊痛得说不出话来,元辰继续说:“现在全告诉你也无妨。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无意害你,我从头到尾都在救你。若不是我,你的脸就真的毁了,只怕你的性命也就丢了。本想救了你之后,等安稳下来,就给你解药,我们一同在苏凉快活地过日子。没想到,他来了,再次见到你,就不愿意放开你,强行带回宫中。”
      “蒙达本来给我药膏,已经让我的脸有所好转,可后来又恶化了,这,是你让如溪做的罢?!”
      “是。”元辰丝毫不避讳:“但你放心,我让如溪用的药膏都是对你身体无害的,绝不会伤你分毫,只是暂时脸上不太好看罢了。”
      我寒心不已:“怪不得你见到我的脸,无论怎样你都丝毫不惧怕,我还以为你真的像我的家人,我的兄长一样,是真心爱护我,原来,不过是因为你知道,这都是表象,这是能好的!”我怒不可遏:“你卑鄙!”
      “从前要毁你容貌的,不是我,是綦珍。若不是他强留着你,你的脸,早就恢复从前了。”他看着我的脸:“现在也一样,若是你执意追随他,你不会得到解药。”
      我根本顾不上他说的这些,直接地问:“锦妃是不是你杀的?”
      他点头:“你一直很聪明。”
      “她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有解药的,你一进宫她就被杀死了,这不难联想!”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下得去手,她也算你的同盟了不是吗?你就是怕她告诉我真相,所以杀了她!”
      “不错。”元辰平静地看着我:“这些事,我本来也没想着能瞒你一辈子。你聪慧过人,总有一天会猜到,还不如我来告诉你。”
      我想都没想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依旧神色平静:“能消气么?”
      “消什么气?!我生气么?我恨你!我是恨你!你还是从小跟我一起玩耍的小元么?那个纯真莽撞的小元?!你根本就不是人!看着我因为面容被毁而伤神颓丧,明明有解药却绝口不提!你的这些所作所为,完全抹杀了你当初为救我的一番苦心设计!我一点也不感激你!一点也不!”我指着他怒骂一番,心绪难宁。
      他的眼中有了哀伤:“若不是你的心太难捂热,我何至如此为难你?难道我心里不难受吗?我们青梅竹马,本是锦绣的一对,就因为你入了宫,遇到了他,一切都变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我无论如何都拉不回你的心,即使你以为他那样背叛了你,你都还是想着他!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你的心,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听不下去了,也不想再看见他,转身奔下城楼,却被他拽住:“我对你的真心,不比他少!你是要一个必死之人,还是要一个日后的九五之尊?!你是个明白人!”
      我大力甩开他的手臂,叫道:“他若死了,我定叫你陪葬!不信你就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当上九五之尊!”
      元辰的眼中蕴满了怒气:“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

      我被软禁在房中,没有元辰的命令,不得外出。从如溪和神箭手们断断续续见缝插针传递给我的消息来看,大业将在两天内攻城,苏凉已经全面戒备。众将虽没有了首领,却仍能井然有序共同御敌,同时也防备着元辰,还会伺机救我出去。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却始终没有等来玉白的消息。两天后的晚上,苏凉城中一片杀声震天,我听见我居住的院中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元辰一马当先进入了屋内,拉着我就走。我甩开他的手:“去哪儿?!玉白在哪里?!”
      “苏凉已被大业攻破了,我们现在要一路向京城而去,快跟我走。”元辰不由分说又拉住了我,将我半拖半拽地丢上了他的马,又飞身上来坐在我身后,双臂紧紧将我钳在怀中,策马冲了出去。
      我挣扎着要下马,却被他钳得动弹不得。我气急:“我不去京城!我要去找玉白!你这算什么,已经绑了他,还要再绑了我吗?!”
      “你最好安分一点!”元辰像是动了真怒:“你现在去找他,不过是加速他死亡罢了!隆轮王恨不得将你们俩碎尸万段!若不是有我与他契约在前,你以为你的玉白还能活着吗?!”
      我心中激荡不已,恨恨说道:“他总是要死的,不是吗?等你们利用完他,他还能活着吗?!”
      “总好过立时死去吧。留着命,也许还有再见的机会——你难道不想么?”
      我闷了声不再说话,心里却想着如何能逃脱。元辰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若逃离我身边,我和隆轮王的约定随时可以更改——他想什么时候杀了你的心上人,都随他的便!”
      “你!”我回头怒视他:“你威胁我?!”
      元辰没有看我:“随你怎么想。先留住你的人,我不信留不住你的心。”
      我心里一片凉薄,从来没想过元辰会是这样的人!可他的话虽饱含威慑,却也不无道理,若我现在离开,玉白会有什么下场,真的难以预料!我觉得害怕,我不敢激怒元辰,只能缄口不言,随着他策马狂奔。

      一路上,元辰的人马陆陆续续从后面追了上来。星夜兼程了三天,到了上京必经之路上的第一个大城镇宏连。元辰将我安顿在客栈,他和他的人马整日议事,整装待发。我暗暗观察这些人马,想必是元辰手下的精锐力量,纷纷做日常民众打扮,眼中却锋利异常。宏连还没有被大业攻打,却已有消息传来,大业军队已逼近城镇。城中已经开始戒备,一片紧张之像。元辰并不以戍边将军的身份去会见宏连的守卫统领,只是在客栈中静等着。
      我知道,他是在沿途监视着隆轮王的行动,以免隆轮王破坏约定,提前发难,真的占领沿途城池,到最后无法收拾局面。元辰暗中在城中的重要防务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防止隆轮王暗中行动控制城池。此刻,我已无心去担忧城池归属,若是玉白最终难逃一死,我终是要随他而去的,这天下是谁的,于我有何意义?而只要他能活着,即使他不再是天下之主,我对他又岂会有丝毫的分别呢?
      我开始沉默,如非必要,不再与元辰多说一句话,以不激怒他为底限。元辰每日里诸事纷忙,对我的态度并不太过在意,只是能与我多在一起便多在一起,看着我微笑,仿佛仍是从前毫无芥蒂的日子。

      五日后,宏连城破,元辰带着我奔逃出城,一路向着另一个必经的城镇而去。我不住回头张望,眼看着大业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入城,却始终无法看见心里企盼的身影。若是按元辰所说,一路上隆轮王都会带着玉白前行,看着这城池被攻打得如此迅速,想必确实是以玉白为威胁的,那么他应该就是近在咫尺!而我,却始终无法与他相见。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这样的擦肩而过。大业军队一路势如破竹,直直向着京城挺进。我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有一次,我的神箭女官头领偷偷在人群中向我点头示意,那神情似乎是让我放心。我当时心如火烧,却被元辰裹挟着上了马,连一个表情都无法回应给她。
      而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向着京城的路途已经过半。
      入夜,元辰敲了我的房门。我没有应声,他停了一会儿径自走了进来。我面无表情地坐着,没有看他。他递出一些纸张在我眼前,说道:“看看,这都是盖有沿途城池城防大印的交接函,这些,都是我的了。”
      我没有看这些东西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大概是我的态度让他恼怒,元辰把这些函件丢在桌上,双手捏住我的肩膀,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明白么?半个江山,已尽在我手了!你面前的,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对另一个人俯首称臣的楚元辰了,而是一个日后的帝王!”
      我嗤笑出声:“和我有什么关系?”
      元辰扑捉不到我的眼神,显得有些慌乱和恼怒:“我如此费尽心机,将这大好河山拱手呈到你面前,不过是为了博你一笑!博我未来的皇后一笑!”
      我微微一笑:“够了么?”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真心待我?”元辰的声音中有着发自肺腑的苦楚:“他竟比未来皇后的头衔、荣华富贵的生活、未来帝王的全心宠爱,还要重要么?”
      我没有说话,根本多说无益。
      元辰用力握住我的手:“你是担心以后么?我会废除六宫,我会做得比他还好!”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他——已是必死无疑。你为什么不能跳脱出来,看一看别处?你好不容易从诸多磨难中挣扎出来,何必还一直将自己沉溺于苦痛之中呢?难道我,配不起你的深情么?”
      “我的诸多磨难中,难道没有你在其中出一分力么?”我直视着他,平静而凄烈。
      元辰的眼中确有愧疚之色,但只是一闪而过,他急切地说:“我是太害怕失去你!也许我用的方法让你几经痛苦,但最终,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可以弥补的!我从没想过伤害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保护你!”
      “你只是保护你自己。”我的语气依旧平静:“保护你心里的一切,而不顾他人的感受。”
      他的眼中有着黯然弥漫开来,最终转而成为一种执拗。他放开了我的手,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不会像他那么傻,即使你的心不在这里,我也不会放开你。”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静静坐着。他忽然有些好笑地说:“咱们彼此都看看对方忍耐的极限是什么样子,我很想知道,什么时候我再也忍不了你,就让你的心上人立时死于非命。”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兀自镇定神色。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元辰带着我一路奔忙,不出两月,隆轮王的大军已经攻打到了靠近京城的城镇百景。元辰越来越忙碌,前来见我的时间渐渐减少,但却会隔几日就派人送来一份新的城池交接函件给我,让我知道他已经占领了大半江山,不日即将攻克京城。我身边的暗卫也越来越多,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元辰离他自己的目标是越来越近了。而大业的军队也在一直挺进着,我无法判断这一份份的城池交接函,其背后真正的主人,到底是元辰,还是隆轮王?元辰会暗中安插自己的人在各个城池,难道隆轮王一路攻城略地而来,就只会单单为元辰做嫁衣么?说不定待到京城沦陷之时,便是他们鱼死网破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而那时,也许……我能趁乱救出玉白?可也许无论是元辰还是隆轮王都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毕竟玉白的存在,是他们登上帝位最大的阻碍。
      离京城已经如此之近,我似乎感到玉白的生命也快走到了尽头。心神不宁一日重过一日,而百景城中也渐渐乱了起来,似乎就要抵挡不住大业的军队。终有一日的夜晚,我和衣而卧,辗转难眠,却听到屋外响起了数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脚步声疾速地想着我的屋子奔来。
      我抽出软剑躲在门后,却不料进来的人,是神箭队的带领女官!她焦急地说:“娘娘快跟我走!大业军队已经攻进城了!楚将军已被隆轮王困住,现在无暇顾及您这里,快跟我走!”
      我们连忙奔了出去,只见街上逃亡的百姓四处都是,不时可以看见几个将领指挥着,是那些跟随玉白出征的将领!我着急问有没有看到玉白,她说大业进攻人数太多,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是听见楚将军喊话时提起过,要对方放出皇上。她一路跟随我而来,几次想救我都因我身边的防卫太过严密而无法下手。
      我的神箭手们纷纷出现,都聚拢在我身边,另有两位将军带了数千兵士也跟了过来。我骑上她们拉来的马,吩咐道:“众将听令,跟我开赴杀场,务必救出皇上!”
      “是!”一时间群情激昂,策马飞奔向边境战场。

      玉白!你一定要等我!无论如何要撑下去!我——不能没有你!

      战场上。
      元辰正指挥着人马与大业军队处于一片混战之中,毫无章法可言,显然大业的隆轮王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之中。我心里大惊,若是隆轮王已经不顾忌与元辰的约定,会不会已经把玉白给……我心急如焚,吩咐神箭手们各自为战,保护好自己,找寻玉白的下落!
      两位将军带领的人马冲入混战之中,助元辰退敌。我挥着软剑在其中拼杀,神箭队的女子们不断射杀敌首,让敌军大大受挫,元辰的军队士气高涨,拼杀之气大盛,几乎只是瞬间,便压过了大业敌军。
      然而我仍然没有寻到玉白的踪影。忽然间,只听隆轮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大声说道:“楚将军!你看看这是谁?!”
      我心里一揪,隆轮王身边的侍卫带出一人,被五花大绑,衣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全是血迹!他的头却还倨傲地仰着,俯视着众人。
      玉白!竟被虐打至此!
      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元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扶住了我。隆轮王又说:“堂堂圣上都被我方活捉了,你等还不束手就擒,交出百景城印!”
      我恨得牙痒痒,对元辰说道:“你不是和隆轮王早有默契么?!这就是所谓的默契么?!”
      元辰的神色依旧平静:“我跟你说过,他会一路打上京城,才会被我平定。”
      “你是不是疯了!难道你真要交出百景城大印吗?!这可是守护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元辰斜睨着我:“那你是要看着皇上死?”
      我揪心不已,看向玉白。虽然隔了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正看着我。我心痛不已,只听元辰对着隆轮王喊道:“请不要伤害皇上!城池大印我定然奉上!”
      “问他什么时候放了玉白!”我急切地冲元辰嚷嚷,他却毫不理会。隆轮王在对面很是满意:“放心,不会要了皇上性命的。一个时辰后仍是此处,你亲自送交大印!”说罢调转战车,撤兵而去。
      我策马向前追去,却一个踉跄摔下马去,被元辰几个轻功纵起扶住了我,没有被摔倒的马给踩死。回头一看,马脚上插着一柄钢刀,正是元辰的长刀。
      我气愤地推开他:“你干什么?!你不救他,还要阻拦我么?!”
      “他暂时不会死的。”
      “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我心灰意冷地看着元辰:“我真是不认识你了,如此冷漠!如此残酷无情!”
      “要成大业,必然会有牺牲。琳琅,我不想牺牲你,你不要逼我。”元辰的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你牺牲我好了!我不需要你的不舍!”玉白浑身是伤的样子不断在我脑海里回旋,我已经失控。
      元辰不再与我争辩,强行扭捆了我,带回城中。从京城跟随而来的众将都怒视着他,我的神箭队也要发箭解救我,我对他们摇摇头,他们四下缓缓散去,没有跟随而来。

      我的手脚被绑住,元辰将我安置在城中的议事厅里坐着,他自己把玩着那枚硕大的百景城印。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却毫无紧迫之感。我心焦地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却说:“很着急么?一个男子,受点皮外伤不算什么。我那日受了那么多伤,也不见你有这般心焦。”
      我不想再做口舌之争,偏转了头没有说话。
      元辰盯着我半响,叹气道:“我能做的最后让步,就是让你跟我一同去送城印。我会要求隆轮王让我见一见皇上,你可以近距离地见他一面。”
      我猛然站起:“真的吗?!你肯让我同去?!隆轮王会答应你的要求吗?”
      “他会的。作为边疆大臣不断确认皇上是否安好,这也是做戏的一部分。”
      我刚刚恢复对元辰的一点信任顿时消失殆尽:“做戏?!你还真是会做戏!”
      “这戏原本可以不做。”元辰冷冷地说:“都是为了你。”
      我狠狠咬着牙才强迫自己不再怒斥元辰,我生怕他反悔不带我同去。
      元辰走过来,解开了捆绑我的绳子,给我揉搓红肿的手腕。我挣开了他的手,他苦笑了一下:“他就那么好?”他走开了几步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其实若我不告诉你一切的真相,也许真能瞒你一辈子。他死了之后,也许过些年,我真的能得到你的心……”他轻笑了起来,带着几许悲伤:“只是,我竟不忍瞒你。大概我知道,那不是你真实的选择。我和他同时站在你对面,你永远,只会朝他走去。”
      他的这几句话,悲伤得让人不忍再听。我心里也觉酸涩,一时无言。
      情之一字,如冰上燃火,火烈则冰融,冰融则火灭。綦珍是被玉白浇熄的火,而元辰则是被我吞噬的冰。他们深深付出,却得不到丝毫回应,皆因他们痴心错付,奈之何如。
      元辰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可你,大概能理解我。当初他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恒宁,也强行带你回宫。如今的我,也是一样。不管你的心在不在我这里,我都不会放你走。”

      一个时辰后。
      隆轮王的军队已经等候在那里,我看见我的神箭手们也埋伏在周围。元辰举起城印,高声说道:“城印在此,我要再见皇上一面!靠近见一面!”
      隆轮王虽有不耐烦,却仍是让人把玉白带到了前面。两方人马渐渐走近,我跟随着元辰缓缓靠近,眼看着玉白朝我走来,我的泪不可抑制地奔涌而出。
      玉白一直定定望着我,眼中充满了坚强和担忧,还有深深的不舍。玉白的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押着他的两个侍卫手中都持有兵刃,若是轻举妄动,只怕玉白会立时毙命。
      元辰将城印举起,玉白喝道:“乱臣贼子!”其中一个侍卫伸手接印,我心里一横,此时不救,更待何时!早已藏在袖中的匕首一划,一个侍卫的脖颈显出一道血痕,登时倒地。那个接印的侍卫大惊,我直接将那枚沉重的城印向他头上磕去,他也倒地不起。
      我想拉着玉白奔逃,他却双脚被缚无法脱身。隆轮王和元辰都大惊失色,周围的人将我们团团围住。元辰拦住我的去路:“你不要逼我!放下他!”
      我的匕首呼啸上去,惊得元辰退后几步。我的神箭队早已架起了弓箭,我一声清啸,利箭纷纷射向包围我们的人群,顿时惨叫声一片。我忙着砍玉白脚上的镣铐,却怎么也砍不断。玉白拉住我:“砍不开的,别白费力气。听我说,若是能逃,一定要逃出去,不必管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能不管你?!”我震惊非常,见他浑身受伤无数,气息已弱,想是怕连累我。身边那些人又扑了过来,我顿时杀意大盛,抽出腰间软剑砍杀。
      隆轮王在那边大喊:“给我杀了那狗皇帝!为太子报仇!连那女的一起杀了!”
      元辰对着隆轮王怒吼:“你敢!”他急急掠阵到了我身旁,为我抵挡周围的乱阵。隆轮王的人马却迅速到了近前,向着玉白砍杀!我努力拼杀,乱作一团,神箭队的女子们也不断射杀,勉强能抵挡一阵。玉白的手臂似乎受了伤,无力持住兵刃砍杀,见我要受伤,便直接为我挡住,转眼间身上已经挨了三刀!
      我大惊地抱住玉白,紧紧搂住他在我怀里,不让外人再伤害他!元辰见我如此,满脸伤痛之色,却仍是努力为我抵挡外来的刀兵。隆轮王见这么多人都无法杀死我和玉白,亲自冲了过来,一柄硕大的钢刀向我身上招呼而来!
      我眼看躲闪不过,干脆抱住了玉白,说道:“玉白哥哥!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琳琅!”耳边传来元辰撕心裂肺的叫声。那钢刀的凛冽之气已在耳边回响。
      元辰几乎是直接扑了过来,架起长刀挡住了隆轮王的钢刀,双手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滴落!他大怒地喊道:“我说过不准伤她分毫!你这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隆轮王的钢刀被元辰大力顶出,他站定后阴笑道:“你我之间有何信义可言?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你为了这女人,是要与我为敌?!”他的钢刀又指向玉白:“还有他,你准备一直留着么?留着他你能做主江山?哈哈哈!简直是笑话!你到现在还沉溺在儿女情长里不可自拔,像你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给我闭嘴!”元辰怒吼:“我的事情不用你来多嘴!但你要杀她就是不行!”
      隆轮王哈哈大笑:“你必然是会杀了这皇帝的,而这皇帝死了,你心爱的女人也就不会活着了!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杀死你心爱的女人!”
      元辰眼中杀意翻滚,却隐忍地低着头,仿佛在思索,那模样像是放任隆轮王的所作所为不再管了。隆轮王冷笑着又将钢刀向着我呼啸而来。但只是转瞬,元辰的长刀就刺穿了隆轮王的身体,他冷冷地站在隆轮王的身后。隆轮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当胸而过的长刀,嗫嚅着说:“你竟……要美人……不要江山……”
      隆轮王倒在了地上。大业兵士见隆轮王已死,纷纷四散逃窜。战局形势顿时逆转,我方兵将呼喝着追杀着余寇而去。
      我紧紧搂着玉白,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脸色眼看着泛白。我忍着泪水安慰他:“没事的,我带你进城去,马上就能找到大夫医治你的!你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玉白虚弱地看着我,半响努力说了一句:“你……要好好的……”
      我见他如此,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丝毫没注意到,元辰已近在咫尺。
      长刀的寒光在我眼前一闪,元辰的刀已抵在了玉白的脖颈上。
      “你要做什么?拿开!”我瞪着元辰大声地喊,一只手握在了刀背上。
      元辰的神色倒是极为平静,望着我说:“如你所见,整个江山已尽在我手。而他,和死人只差一口气罢了。事到如今,你还是要死死地抱着他么?”
      我没有松手,怒视着他:“有本事,你就连我一起砍了!”
      “你是笃定了我不忍杀你吗?”元辰手上用力,玉白的脖颈现了血迹。我连忙两手一起握住长刀,手上立即有血滴答而下。
      “琳琅!”元辰痛心而又动情地唤了我一声,饱含了辛酸苦楚,听得我心里一颤。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威胁你,让你恨我怨我!可你……你的心是什么做的,竟永远都难以捂热么?”元辰眼中充满了哀伤地看着我:“我宁可死,也不能眼看着你和他在一起。”
      他又对着玉白说:“我愿意把得到的所有城池,重新献给你,只要你放开她。”
      玉白已经闭上了眼睛,气息渐弱。我惊得大力推开元辰的长刀,努力抱起玉白,架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城中走去,他的鲜血滴落在地,划出一条血线,触目惊心。
      元辰在我身后站着,没有阻拦,也没有相助。
      我大声向着周围的人呼救:“快来人!快来人!拉马车来!”
      没有一个人理会我,他们看着我,又望了望元辰。他们都是元辰的手下,没有元辰的命令,他们绝不会行动。
      我心急如焚,高声呼叫我的神箭队和其他将领们,却见他们纷纷被元辰的手下以武力阻挡,一时难以靠近我。我将玉白放在地上,快速奔向元辰,跪在他脚下,哭喊着说:“求求你救他!求求你!”
      元辰俯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我攥起了拳头,狠狠从齿间憋出一句话:“只要你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元辰似乎松懈下来,却仍是问了一句:“他若是活了,你仍然会信守承诺么?”
      我咬住了唇,狠狠点头。
      元辰手一挥,立即有人上前扶起了玉白,向城里赶去。
      我颓丧地觉得浑身力气尽失,元辰扶起我,我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向着玉白追去。

      百景城中已经恢复了秩序,虽然还有战后的破败,却已不复当时的惨烈。玉白被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客栈,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日夜看护。元辰发出布告说皇上在城中,宣京城中各大臣和太医来见。我心知有诈,只怕这是元辰想将京中官员一网打尽的圈套,却又盼着太医能够前来,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示警。而奇怪的是,前来的却只是几个文官和几个太医。我放下心来,看来京中武将对元辰还是有所怀疑,并不轻易前来,以免被他制住而丢了京城。文官们对元辰恭敬有加,诉说武将未能前来的理由似乎也十分可信。元辰将他们安置在客栈,派人跟随,已是限制了行动。
      玉白一直昏迷着,似乎只剩一口气在。太医们围绕在侧,总是不住摇头。我日夜守候在玉白身边,他偶尔醒来,总是说一句话就又昏了过去。而那一句话总是:“你要好好活着……万万不可随我而去……”
      开始有人为我量体裁衣,拿着时兴的绣样和布匹来让我挑选。我均无心顾及,每每随意打发了他们了事。我知道,元辰已经开始着人缝制龙袍,他的大军已经围住了京城,待一切准备就绪,就会立即攻入京中,篡位称帝。

      十日后的夜晚,元辰推开了玉白的房门,我正握着玉白的手,轻声地对他说话。元辰有些不悦,却没有说什么,坐在我对面,静静待了一会儿。
      “明日,我即将带领大军攻城。顺利的话,午饭过后,我就会亲自迎你入城。”
      我心里一紧。他要登基称帝,还会留着玉白的命么?
      “只要你听我的安排,我保证让他一直活着。我会妥善安置他,让你知道他安好。”元辰又补充了一句。
      我看向他:“我能信你么?”
      元辰轻笑了一声:“他死了,你就不会活了。我要的是你活生生地陪伴在我身边,不是你冰冷的尸体。”
      我喉咙发涩,不知道能否信任他。
      “待你我行过成婚大礼,喝过合卺酒,我自会亲手为你涂抹解药,还你从前美貌。”
      卑鄙。我恨得想扑上去一刀刺了他,却不得不为了玉白生生忍住!我不能看着玉白死在我眼勤,尤其是不能让他为我而死!他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血和泪,我怎么忍心让他再度如此?!
      元辰深深看我一眼,走出了房间。

      次日,果然听得隐隐大军进攻的杀伐之声。我静静坐在玉白身边,看着屋外看守我的人增加了一倍。太医照例前来诊视,突然低声对我说:“入宫时,顷刻死。”
      我一惊,抬头看太医时,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为玉白诊视着。屋外守卫听见似乎有人说话,走上来查看。我镇定心神,这句话是说我么?一旦我入城,就会被忠心于玉白的武将杀死?还是说一旦元辰入城会被杀死?这太医是宫中惯熟的,与我也算有几分交情,此刻是在向我示警吗?可他又是怎么得知的消息呢?
      千头万绪却毫无结果,太医直至离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然而下午却依然来临了。
      屋外一阵喧闹,敲锣打鼓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房门大开,一侍卫开心地说:“姑娘请起行,皇上接您来了!”
      皇上。多么讽刺。玉白还躺在这里,外面却已经变换了天下。
      我看向屋外,元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闪亮的戎装,腰际配着宝剑。若是从前,我定会赞他英伟,而此时,却是恨意萦绕心头!
      “姑娘请起行!”侍卫半是请求半是命令。
      我放下玉白的手,给他盖好被子,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走出了房门。
      屋外红毯遍地,众人见我出来,纷纷跪了一地,高呼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辰微笑地望着我,我却笑不出来。
      皇后,多少女人梦想的称谓,却几次三番让我心中如此苦涩。
      我被扶上了十六人抬的大轿,气势滔天地缓慢行进在向京城而去的方向。百景城紧挨着京城,像是京城的附属一样,不用多久就能抵达。

      京城中,并未见到什么破败之相,仿佛未曾被人攻击一般,和从前一样安稳祥和。我心里奇怪,难道京城中没有人做抵抗就轻易放了元辰入内么?这怎么可能?
      通往宫门的道路两旁,元辰的人马和一些民众纷纷跪着,俯首陈臣。元辰彷如已经登基一般,尽情地享受着尊荣。他骑马行进在我身边,轻声地说:“若是你还念着苏凉,我便定都苏凉,与你一同回去。”
      迁都?他竟想着迁都?如此劳民伤财的事情,就这样轻易说出口了。不过是因为我可能有的念想。
      我轻叹一声:“不必。”
      元辰观我神色,有些失落地转开了头。
      人群中有个白衣人,突然微微直起了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衫,又在脖颈上横着比划了一下,迅速又跪好了。
      白色衣衫……死……

      玉白会死!

      我大惊,立刻想起太医的话,原来不是我也不是元辰要死,而是我入宫时,玉白将会死于顷刻!我看向元辰,他一派镇定闲暇神色,双目灼灼地望着宫门。
      宫门,已经近在咫尺。
      我再次看向那白衣人,他的身后立着一匹马。我心中明了,这定是为我而备!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我已经从轿中跃起,几步凌空跃到了那匹马上!提缰纵马,立即向客栈奔去!
      身后元辰的叫声顿时淹没在呼啸耳边的风声里。

      我惊惶地奔入客栈,却已不见玉白的身影。我慌乱不堪,六神无主,却听见屋外响起元辰的声音,冷静沉寂:“你终究是不守信诺。”
      我冲出屋外,他在马上俯视着我,眼中有着无限的落寞和绝望:“你不是答应我会信守承诺么?怎么还没入宫你就为了他离开我了?”
      “玉白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你答应我让他活着的!”我慌乱地看着他。
      元辰使了个眼色,他身后有人抬出了一个人,正是玉白。我扑上去抱住他,玉白气若游丝,微睁着眼看我,看样子是不行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元辰的试探!太医和那个白衣人,不过是他对我是否信守承诺的试探!
      我怒视着元辰,他的面上如有轻风般和煦:“你在生气么?小小的考验都无法通过,我又怎能相信你日后会安心留在我身边?”
      我咬牙恨恨:“你到底要怎么样?!”
      元辰看着玉白:“他是活不成了。既如此,我便杀了你。”他下了马,抽出了腰间宝剑指着我:“绝不把你留给他。”他又笑了一笑:“我会把你葬在我的陵寝里,给你最尊荣的荫封。”
      “你疯了!要杀便杀!即使你把我葬在你的陵墓里,我的魂魄也还是会追随着玉白的!”我气恼又决绝,死死抱着玉白,再不看元辰一眼。
      元辰笑了起来,似乎是在看什么好笑的戏码,笑了半响也没有停下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笑出了泪,不顾形象地哭泣。
      不过是转瞬,他的剑风忽地扑面而来,夹杂着凌厉的怨气。我抱着玉白稳稳站着,轻声在他耳边说:“我陪你上路,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我闭上了眼。
      忽然我被推翻在地,玉白扑在了我身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喷溅了我一脸,睁眼看去,玉白正胸口,长剑刺穿过来!剑锋正靠在我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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