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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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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傻地看着当胸穿过玉白的长剑,眼看着玉白的眼中渐渐失去了光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笑了一笑:“好……好……活着……”
他倒在了我的身上,沉重地一击,在我脑中“轰”地一响。
周围一片空寂,我眼中只有倒下的玉白。我怔怔坐在地上,看着眼睛已经闭上的玉白,脑子有些糊涂,到底发生了什么?玉白怎么了?死……了……吗……
我的喉头突然一甜,什么腥热的东西倒涌上来,我一口吐在地上,竟是一滩鲜血。我清醒过来一些,抱住玉白摇晃,却见那柄刺穿他胸口的长剑猛然一拔,玉白的胸膛又淌出了鲜血,刺得我睁不开眼。
元辰命人抬走玉白的尸身,我死死护住玉白:“滚开!都滚开!谁都不许动!”我狠狠抱住玉白,摸索着他,声音嘶哑:“他没死!他没死!你们都给我滚!”
元辰在一旁冷冷地说:“他终于死了。这下你安心了?世间再没什么你牵挂的了,是不是?”
我目眦欲裂,抽出了匕首对着元辰,他身后的侍卫冲了出来,却被他喝退:“都退下!这是我的事,谁也不许插手!”他的长剑指着我:“想报仇?看,杀死你心上人的长剑,还在滴血呢。”
我脑中轰轰作响,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胸口被玉白的死震击得几欲碎裂,挥舞着匕首就直插元辰的心口。他挥剑挡了一记,我侧身闪过离他更近了一些,又是一刺。
这一次,他没有抵挡。我的匕首,正中他的心口。
他紧锁着眉,显然是疼痛难忍,却仍是忍着疼看着我,我胡乱刺去,已经完全失控。元辰捂住心口摇摇晃晃,却还微笑着说:“终于……还是死在你手上……我终究……不忍杀你……”他一直拉着我,把我一同拉得坐倒在地。
匕首掉落在地,我茫然地看着他。
元辰捂着心口,那里已经渗出血来。他有气无力地说:“其实,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个,为了你,可以死去的男子……如果最终,还是没有你,我,得到天下……又有何意义……死去……也许是我最好的归属……”
我呆看着他,已经完全不知如何反应。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那沾满鲜血的双手,从我的面纱下面伸了过来,紧紧捧住我的脸颊,带着近乎执拗的力气,狠狠一捏。
他的手掉落在地,闭上了眼睛。
我失神地坐在地上,自己的心像是消失了,不痛,不苦,不疼,不悲。
忽然杀声震天。我不知道神箭队和京中将领的兵马怎么会冒出来,也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清理了元辰的人马,又是怎么扶起了我和玉白。
我守着玉白,已经呆坐了三天三夜。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做。吃饭想不起来,喝水想不起来,连出恭也要人提醒。只是在专人来给玉白清理衣衫整理容貌时,我才放声大哭了一场,哭得昏天黑地。
京中众将领很快安顿好了百景防务,准备拥立新帝登基。我才知道,如此井井有条丝毫不乱的场面,都是玉白早有部署的,他早在两年前就定好了继任的人选。只不过那时,他是想躺进坟墓里陪我,而不会想到是今日惨死在剑下。而那些被攻占的城池,无论是隆轮王认为属于自己的,还是元辰认为全都是他的,都已经被她们连同京中将领们一起,暗中悉数收复。将领告诉我,玉白早已教过他们应对突发政变之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上。京城的快速被破,也不过是佯装罢了。
众将小心翼翼地问我对玉白的棺木有什么要求,我只说了一句:“准备一口双人合葬棺。”就没有别的要求了。众将都不敢去执行此事,生怕我立时寻了短见。但无论谁来旁敲侧击地劝,我始终是那句话,他们无奈,便准备了双人合葬棺椁来,将玉白放了进去。
我看着玉白身边空着的位置,拔下明珠头钗放在那里,轻声说:“再等一等,我马上就来了。”
神箭队重新回到我身边,众将也准备妥当,率部回京。我却执意不进京,要去枫川。众人拗不过我,便随同我前往。双人棺椁被抬上特制的车辇,平稳行进。我执意坐在这车辇上,就坐在棺椁的旁边。神箭队的女子们整日整夜地陪在我身边,时刻看着我,在我身边连一把剪刀一根针都不敢放。我却只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也不再说一句话。
不知道走了多少日子,眼看着枫川到了。枫川已是一片红黄相映,满目的枫叶摇摇荡荡。别荷小筑静静地立在原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只是现在,竟是天人永隔。
往事历历在目,他在枫川的心痛难当、发热呓语不断在我眼前回旋,我那本已失去知觉的心再次抽痛起来,疼得我几乎站不起来。神箭队的女子们不忍见我如此,扶着我走进别荷小筑。这里被县官一直打扫整理,还保持着当日的模样。
棺椁按我的命令抬进了房中,放在正厅中。我命令道:“将屋子收拾出来,布置成新婚的房间,去买成婚喜服来,所需物件用品,一样都不能少。”
众人皆惊,以为我疯了。神箭队的带领女官劝道:“娘娘,我们都知道您伤心欲绝,可您也要节哀,爱护自己的身子,否则皇上在天上看见了,不知有多伤心啊。”
我浑然没有听见,神色平静而固执:“去办吧。”
众人无法再劝,分头下去行事。
我看着玉白的棺椁,静静地说:“你还欠我一个成亲仪式呢,我们今日便补上吧。”
满屋的大红色,对对红烛高照,所有人都按我的吩咐打扮得一身喜气。我亲手为玉白换上了喜服,又给自己穿戴好,蒙上了盖头。本想细细描摹梳妆,却在看着自己戴面纱的脸时,心中一片哀凉,只细细描了眉便作罢。
正厅中,玉白的棺椁打开着,他静静地躺着,面目安详。红绸的一端系在他手上,另一端被我紧紧牵着。我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到了玉白身边,对着天地拜了下去,认真而缓慢。只是在与玉白对拜时,大颗的泪滴落下来,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响起微弱的“滴答”声,立即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哭,今天是我和玉白的大喜日子。我要笑的,可是眼泪仍是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送入洞房……”唱礼官的声音已经哽咽。众人抬起棺椁,我随着棺椁向内室走去。众人将棺椁放好,纷纷站在屋外望着我,齐齐跪了下去:“娘娘请节哀!娘娘请保重!”
我仍蒙着大红盖头,缓缓地说:“都起来,明日一早,你们便出发回京,一路小心。不必来叫我了,我不会跟你们一同回去。”
“娘娘!”众人惊呼,已知我去意已决。带领女官上前捉住我的手臂:“娘娘不要!求您不要!您不是常常教导我们,要爱护自己的性命,不可轻易言死!娘娘您忘记了吗?!”
我轻拍她的手:“没忘。只不过,我现在同死了,没什么分别。去吧,不要来打扰我和玉白。”说罢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娘娘!娘娘!”众人不断在外面唤我,我却不再回应一句。走到玉白身边,摘下自己的盖头和面纱,握住他的手:“我们终于成亲了,你很高兴的,对吧?”
我仰头喝下一杯合卺酒,将他的那一杯举到他面前:“我替你喝了罢,今天高兴……”又是一饮而尽。
我拿起棺椁中的明珠头钗,端正地戴在自己头上,起身爬进了棺椁里,躺在玉白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我奋力将棺椁盖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静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仿若在梦中,玉白紧紧抱着我,我们一同坐在一叶小舟之上,静静地仰望着头顶的月亮。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河水在缓缓流淌,推着小舟慢慢前行。玉白轻声跟我商量着孩子的名字,说到几个逗趣的,我们俩都吃吃地笑,笑着笑着就吻到了一处,再难分开……
恍然间,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剥离,呼吸似乎就快停滞了,耳中疼痛,脑海里波涛翻滚,身体阵阵发冷。
心里却有着酸涩的欢欣——玉白,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突然眼前大亮,刺得我睁不开眼。头晕目眩之下,听见耳边一个急切的呼唤:“琳琅!琳琅!琳琅你醒醒!”
好耳熟的声音,好亲切的声音……我缓缓睁开眼,玉白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他欣喜异常地一把抱起我,狠狠抱住,整个人都在颤抖。
见到玉白了啊……我立刻紧紧抱住他,只觉得温热安稳,通体舒泰。他的怀抱仍是那般温暖,让我安心。我轻声说:“玉白,终于见到你了,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啊……我只是,想跟你成亲了再来,这样,你也会高兴吧……”
玉白的泪滴在我的颈窝,滚烫的。他捧着我的脸,直视着我的双眸,仍有些微的颤抖:“我真怕!真怕赶不及了!真怕你就追随我而去了!还好赶得及,还好你还活着!感谢你还活着!”
“你在说什么呢?”我的思绪有些混沌,只是看着他傻傻地笑:“这是另一个世界吗?我的玉白说我还活着?也对,以后我们都会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了啊……”
玉白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地看着我,不住地微微摇晃着我:“琳琅你没死你没死,你还活着!你仔细看看我,我是玉白啊!你的玉白!你摸摸我的脸,还是温热的!你再看看你身边,那个死了的玉白,不是我啊,我还活着!”
我终于清醒过来一点,仔细看着眼前的人,他抓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摩挲着,一脸的泪。我缓缓回头看棺椁中的玉白,仍静静躺着。我惊惧困惑,一时无法接受,大声对他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敢冒充我的玉白!”
他急忙走到躺着的玉白身边,伸手在他脸上摸索了一番,缓缓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下的,是高琮安详的脸。
我腿脚一软,坐在棺椁里。他连忙奔过来,将我抱出了棺椁,牢牢抱在怀里。
玉白没死?玉白还活着?是高琮代他死了?
我反应过来,抓着玉白的双肩,仔细地看着他,每一个细小的地方都不放过。我紧张地问道:“你才是高琮吧?你是为了让我活着才假扮玉白是不是?那棺材里的人,是不是再揭下一张面具,就是玉白的脸?!”
可他的眼中有着我熟悉的深情,牢牢抱住我的双肩,一字一顿地说:“一对月,一双人。生生情,世世约!你在明珠头钗上刻着:动我心者,牵我情者,唯玉白耳!我说,我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你身边!我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你说,我想生同寝,死同穴的人,只有你!我说,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他的泪再次泛滥:“琳琅,是我来了,是玉白还活着啊!”
玉白!真的是玉白!他没死!他还活着!
“玉白哥哥!”我大哭着扑进他怀里,尽情倾洒着这些天来的惧怕、痛楚、绝望……他也紧紧抱着我,不断哽咽。
我渐渐止住了哭泣,抬头望着他,他也正望着我。几乎是同时,我们深深吻住了对方,吞噬般用力!大悲大喜,大落大起,我感到头晕目眩,好像马上就要晕死过去了。
玉白察觉了我的无力,缓缓放开我,抱起我放在床榻,温柔地说:“你休息一下吧,等下我给你弄点吃的来。已经五天了,你水米未进……我在路上一直想,万一你就这么离开了……只是想想,便心如刀绞。”
我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心里却是欢欣不已的。他继续解释:“那天我进屋和楚元辰单独谈话,很快便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想来是房里有什么特别的熏香。床边现出一个大洞,有几个人钻了出来,缚住了我。楚元辰毫不避讳地告诉我他的计划,并说他会善待你。我只对他说,要他尽快给你脸伤的解药,便被那伙人拉入了地道。”
我一惊:“你也知道他有解药的事?”
“锦妃死前告诉了我。那时楚元辰进宫,她便觉得自己活不长久,恳求见我一面,告诉了我一切。她其实并没死,那只是假象,让楚元辰以为她死了。后来我把她运出宫外,给了她足够的银子,让她自己过活去了。我那时想,有没有解药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若你知道楚元辰如此对你,从前对他的感激会消失殆尽,对这个人生,只怕又多了一分失望。所以没有告诉你。”
懂我至此的玉白,宁可独自承受一切,甚至在危急关头还不忘告诫元辰一定达成我的心愿,治好我的脸!
我深深地望着玉白,他继续说:“只是没想到,在地道中走了不久,便看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过来,顶替了我,和那些人似乎是早已串通好的,走出了地道。我叫他,他也不理。他们走了之后没多久,环云出现了,带着我从地道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我便知道,那假扮我的人,是高琮。”
玉白深深叹气:“环云不知道给我喝了什么东西,接连几日我的身体都毫无力气,只能靠在床榻上。我知道高琮是要代我而死,不断劝环云放我出去救人,到最后开始大骂她,她都丝毫不理,只是默默垂泪。我心急如焚地躺了数日,终于,环云给我解了身上的绵软,告诉我说,你带着一口双人合葬棺椁回京了。”
环云,如此重情重义的环云!她是忍着怎样的心痛,让自己的夫君去代替玉白而死!我捂住嘴巴,泪水潸然而下。
“我策马使劲追你的队伍,接连几天几夜不曾停歇,路上换了好几匹马。我不知道你会来枫川,一路向京城而去,走过了枫川,看不到队伍了,心慌意乱四处打听,又急忙往这里赶,看见大批人马围在这里没有散去,又因有你的严令不敢进屋……我心惊肉跳,生怕你先一步而去了!”他俯下身来抱住我,我伸手搂住他脖颈。我们就这么静静搂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失去的踏实感又重新回来了,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奔腾起来,犹如百川归海,融会贯通。
过了半响,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楚元辰还算守信,给了你解药。”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诧异地望着他:“他没有给我解药,我不从他,他没有给。”
玉白疑惑地拿过一面镜子对着我。镜中的我,脸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踪影,又恢复了从前的莹白如玉,肌肤胜雪。我惊呼着捧着镜子左看右看,不敢相信这是我的脸!玉白望着我惊喜的样子,又抱住了我:“上天垂怜,听到你的心意了。”
后来我仔细回想,元辰在临死前,曾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用力摩擦过我的脸。也许那解药,正是鲜血吧。永远无法印证了,但,我的脸,是真的恢复从前了。
环云在几天后也来到了枫川,她是坐马车来的,走得比较慢。高琮的棺椁静静立在正厅里,我和玉白每日都前去敬香添油。环云来时,正看到我们对着高琮的排位默默行礼。她走到我们跟前说:“高琮终于可以瞑目了,你们终于原谅他了。”
我和环云不免有一番痛哭流涕,她却强忍了哭泣,哽咽地说:“我不能老哭了,这样对孩子不好。”
我和玉白惊异地看着她,她扯出一个微笑:“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看向棺椁:“不然,这里面,应该也有我的。”
我闭上了眼,泪水划下。玉白搂住了我,对环云说道:“你们母子,以后就是我们的责任了。”
我们重新踏上了路途。去哪里不重要,只要有玉白在身旁。回想这几年,我与玉白,能在重重置人死地的误会中挣脱出来,再次携手相伴,不过是因为我们对彼此的一腔执念。爱一个人,眼里只有这个人,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又怎会为别人动心呢?那些误会,那些诱惑,那些无奈,那些纷扰……只有爱得不够的人,才会有诸多借口罢。
可叹我俩的坚强。不知道要有多坚强,才能念念不忘?即使恨,即使怨,到最后却只剩下相思刻骨啊。
马车缓缓行进着,玉白一直握着我的手。
此后,终我俩一生,我们的手都没有再放开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