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为夫》冷胭

39、8

　　我们奔出屋外一看，果然是元辰策马而来！众人都奔上去迎他，他到了跟前，直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浑身浴血，模样惨烈！他还不忘参拜玉白，却还来不及抱拳便昏了过去。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抬进内室，忙召了军医前来诊治。看来，他定是经过一番浴血奋战，才逃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军医出来了：“启禀皇上，楚将军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休养一阵子就能好了。只是伤口众多，有的已深见白骨，所以现在还不可轻动。”
　　玉白点头，拉着我一同走进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下脚步说：“你去看看他，他现在最想见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
　　我觉得不妥，毕竟我已经是玉白的妻子了。玉白却摇头笑笑走开了。我推门而入，屋里有血腥味，元辰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周身多处被白布包裹。他见我进来，虚弱地笑了笑：“琳琅……”
　　我连忙上前蹲坐在床榻边：“你还好吗？怎么伤成这样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没事，不碍的……能看见你，我真高兴……你……不会再离开苏凉了吧……”
　　他顾不上说自己的重伤，也顾不上已经看见了玉白，就这么直接开口问了。面对如此伤重的元辰，我该如何回答？
　　“元辰，其实我……我和玉白……”即便再难措辞，仍要说出口。
　　元辰却努力地抬手阻断了我的话，他有气无力地说：“其实不用说……我也知道……宫中的消息，传得很快……现在除了我，他也是能让你轻松摘下面纱的人了么……”
　　我不忍看他的眼神，点头承认：“是。”
　　“咳咳咳……咳咳咳……”元辰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帮他拍着胸口，很久他才平息下来，又缓慢地说：“你……同意与我私逃……不过是为了躲避他吧……那时，我还一厢情愿地想着……只要你能跟我走……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会很幸福的……”
　　我有些哽咽，无法面对这个为我付出太多的男子。
　　元辰看着我的脸：“他真的……不介意？一点也不？”
　　“是。”我点头：“他丝毫不介意，甚至……比从前更加怜惜我。”
　　“呵……”元辰轻笑出声，带着些许自嘲：“看来是我想错……是我低估他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盯着我的双眼：“那你呢？你也丝毫不介意了么？你从前不是很怕的？”
　　我的心里泛起丝丝细小的悲伤，没有逃过元辰的眼睛。他急切地说：“你还介意？你还是希望治好自己的脸，是吗？”
　　“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自己的脸，一生都是这样啊。何况，我还清楚地知道这是有方可解的，只是，不知道那解药到底是什么。”
　　元辰长出了一口气，轻轻一叹：“但你也敢与他在一起了……想来，他真的是很疼你……宫中的太医都治不好么？”
　　我摇了摇头。他怔怔看着我，半响没有说话，眼角突然淌下一滴泪来。
　　我吃了一惊，忙擦去他的泪：“元辰，你怎么了？伤口很疼么？”
　　他苦笑了一下：“好像是这里疼。”他的手抚在自己心口，我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望着他。他又叹了口气：“你出去吧，转告皇上，若是他愿意，我想……与他单独谈谈。”
　　我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玉白站在不远处，见我出来迎了上来：“他怎么样？”
　　“还好。”我尽量微笑地看向玉白：“还能说话。”
　　玉白观我神色，谨慎开口：“是不是他问起你和我，说到你的脸？”
　　我有些吃惊，玉白真的太明白我。他握住我的手：“除了我说的话，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必往心里去。”
　　我笑了起来：“你是玉皇大帝啊，只听你的话。”
　　玉白拍了拍我的手，我说道：“他，想见见你。”
　　玉白点头：“我也正想与他谈谈。”玉白走向元辰的屋子，推开门进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只是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出来。直到傍晚，众将久不见皇上，便对我说让我进去看看。我走上前去敲门，无人应声。推门而入，却发现元辰昏躺在地，床榻边露出一个大洞，而玉白却不见踪影！
　　我惊得大叫，引来众将入内，四下寻不见玉白，都大惊失色。立即有人下那洞口追寻，又有人拍打醒了元辰，元辰虚弱道：“我正与皇上说话，不知怎么这床边突然有人拔地而起，掳走了皇上，打昏了我！我连呼叫都来不及！”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我心神俱颤，直向那个洞口冲去，却被元辰一把拉住：“你不能去！那边不知深浅，你去了是多一个送死！”
　　死？！玉白会死吗？！我更是惊慌失措：“那，那现在要怎么办？！玉白去了哪里？！”
　　元辰沉声说：“我看那些来人装束，定是大业人无疑。没想到他们竟然挖了地道直通我的床边！这一招真是措手不及，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我盯着元辰：“你的房间里有这么一条地道，你竟然毫不知情？！”众将也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元辰一脸受伤之色：“你是在怀疑我么？你怎能怀疑我？！”
　　正在此时，刚才前去洞中查探的侍卫回来了，对着我说道：“娘娘，属下奔了数十里，有一个洞口，看见洞外都是穿着大业服饰的人，想必已经是大业地界了。”
　　果然是大业！那些想要弄死玉白的人，都在大业！我浑身止不住发抖，盯着元辰，对其余众人喊道：“都出去！”众人不解地望着我，纷纷说：“娘娘，您要快些下令我们才好去追查皇上的下落啊！耽误不得！”我更是大声：“都出去！立刻出去！”
　　众人纷纷退出屋外。元辰看着我：“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我紧握拳头才能止住心中奔涌的愤怒和惊惧：“我在楚府也住了不少时日，你曾对我说过，你父亲还在世时，就曾被大业挖通地道偷袭，差点丢了城池！此后你楚府的地面，都是以精铁铺就，根本无法从地下打通地道窜上来！即便是用削铁如泥的宝刀宝剑削砍，也会因为有很大的声响而被发现！你现在却说，你压根不知道你的房里有这么一条地道！还说他们突然拔地而起带走了玉白！你说的这些，不明真相的人会信，难道你以为，我也会信么？！”
　　元辰脸上渐渐笼罩了一层寒霜，不复之前的平和。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却寒冷：“我也料想到，瞒不过你。”
　　“为什么？！你把玉白弄到哪里去了？玉白到底在哪里？！”我控制不住地对他大喊大叫。
　　元辰的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寒意更盛：“你为了他，对我吼叫么？既然如此在意他，为何要伤我的心呢？你伤了我的心，我没有办法伤你，只好借他来抚平我心里的怨气了。”
　　他竟如此直白地说出了口，不给彼此留丝毫余地，看来，他是一心想要玉白死！我六神无主地看着他：“你要怎么样，才能放了玉白？你把他送去大业了么？大业是敌国，你就算想要杀了玉白，也不该把他送去敌国！你这算什么？借刀杀人么？！”
　　他竟微微一笑：“是啊，我可不想背上弑君的罪名。大业的隆轮王，不知道有多想捉住他，我便做个顺水人情。不然，这苏凉早被大业踏平了。”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玉白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会不会已经……我心里一痛，根本想都不敢想。
　　元辰冷冷地说：“你放心，他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隆轮王会押着他一路攻打上京，迫使沿途军队不敢猛力攻击。大业人马逼近京城时，我会带兵镇压，平叛定国。”
　　平叛定国？！我震惊地看着元辰：“你——要谋反？！”
　　“是平叛，再定国。大业会因愤怒和前仇杀了皇上，皇上被杀，总要有新的圣上，不是么？他的皇位本就是篡夺的，他应该早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忍受不了元辰如此平静，又是愤恨又是伤心：“你早已跟大业商议好了一切，只等玉白入瓮，是不是？”
　　元辰看向我：“我也在等你。待我平定天下，改元建国，我会封你为后，给你一个女子最大的尊荣。”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元辰不解地望着我。我冷笑着说：“活了短短二十年，竟有三个位高权重的男子，想要立我为后，难道我不该笑么？”
　　元辰的眼神有些迷蒙疑惑，转而说道：“外面的将领们，现在唯你命是从，你出去对他们说，先按兵不动。等我知会你时，再跟随我一同回京。”
　　“你要他们跟随你谋反，你觉得可能么？”
　　“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是有可能的。何况你，在他们心中，与皇上一般无二。皇上对你的疼爱和宠信，早已传遍四海，没有人会不信服你。”
　　我心思翻滚来去，强压住内心的情绪：“我要见到玉白，否则，宁死也不会助纣为虐。”
　　元辰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有这样的要求：“过不了几天你就会见到了，大业很快就会再次攻打苏凉。”
　　我看着元辰，仿佛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你还记得你曾对我爹说过的话么，你说，要一生保卫边境，绝不有负我爹所托。你还记得么？”
　　元辰转开了眼睛：“你也曾默许嫁给我，还曾与我一同私逃，你都还记得么？”
　　我知道，无论再多说什么，也毫无益处了。我冷了声音：“我想告诉你的是，若是玉白死了，你得到的，只能是我的尸体。”
　　元辰明显一震，恼怒又惊惧地看着我。我不再看他，出了屋子。
　　面对焦急的众将，我宣布了按兵不动的命令。他们都很焦躁，我不动声色，用暗含着信息的平常语句对我的神箭手们说了几句话，我已经看到为首的女子微微点了点头。我放下心来，身边有两个元辰的侍卫紧紧跟随着我，我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连着几夜毫无睡意。元辰为了引玉白入瓮，不惜弄得自己浑身伤口，引他进入早已布好陷阱的房间。又早已与大业密谋，要篡夺玉白皇位，还要在最后杀了他！什么时候起，元辰开始布置这一切？他不断上书奏请玉白把我还给他，也是为了让玉白有所愧疚，才会想与他恳谈么？大业的隆轮王，真的会信守与元辰的约定，暂时不杀玉白么？
　　我让神箭队的女子们暗暗告诉众将元辰的阴谋和我的对策，既然几天后我就能见到玉白，那么我们就在那日将玉白抢回。若是不成功，便跟随他们攻打京城的路线，一路见机行事。另外，让众将通知沿途各城守卫，随时待命，伺机而动。

　　夜半枯坐在床榻，想着玉白的眉眼，想着他对我的笑，想着他对我的好，想着我们的恩爱缱绻，不知不觉就掉下泪来。我很害怕，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最终还要忍受有可能天人相隔的惨剧？
　　我抱着膝盖，将自己的头埋在里面，觉得无助极了。忽然觉得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人走了过来，跪在我的床边，怯怯地叫了一声：“姑娘。”
　　如溪。
　　我疑惑地看着她，只怕是元辰叫她来监视我的吧。我现在根本无心与她说些什么，又埋下了头，脑中一片混沌。
　　只听如溪缓缓地说：“奴婢知道姑娘不想见到奴婢，奴婢做了很多让姑娘痛苦的事情……奴婢今夜前来，也不是受任何人所托，只是想对姑娘说说心里话……”
　　我没有抬头：“你走吧，我不想听。无非是劝我和元辰在一起，你应该知道，我听不进去。”
　　如溪却摇了摇头：“奴婢知道您心里只有皇上，奴婢不会再多费口舌。奴婢只想告诉您，何不先答应楚将军，与他在一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再图谋与皇上重逢之事。”
　　我想要的东西？她话里有话。我不动声色地套她的话：“你继续说。”
　　“奴婢服侍您的时间也不短，知道您最介意的，就是自己的面容。若不是这脸伤，您早就能和皇上重修旧好。即便这次您能和皇上逃出生天，您日后还是会因为自己的面容而时常气馁……既然如此，何不先让将军对您放心，先得到解药，再打算别的事？”
　　解药？！她的意思是元辰手里有解药？！可是元辰怎么会有？
　　我压制住心里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说：“他现在对我，不可能放心，怎么可能给我解药？”
　　“将军所想，不过是能和姑娘您长相厮守。若是您假意答应嫁给将军，奴婢相信，将军定会给您解药。将军最爱面子您是知道的，他定不会让他的新娘还是这幅面容面对众人。”
　　我望着如溪，这个对元辰死忠的女子，曾在宫中为了制造我与玉白的矛盾而不遗余力，眼下为何会这样说？她现在的举动分明是背叛元辰——难道她是为了让我先嫁给元辰，让一切变成定局？她是在为元辰谋划，还是在拆元辰的台？
　　我盯着如溪，她却不敢直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我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喜欢楚元辰？”
　　如溪的头更低了，不住地摇头。原来如此，为元辰甘愿破坏我与玉白，好让元辰得到自己想要的。而现在背叛元辰，大概是因为元辰伤了她的心？
　　我更加笃定这个事实，追问道：“他怎么会有解药？从哪里得到的？解药现在何处？”
　　如溪惊讶抬头，显然她以为我早已知道解药的事情：“您……您毫不知情？！”
　　我倨傲地看着她：“我现在不是知道了？你最好全部说出来，不然我就告诉你的楚将军，是你来告密！”
　　如溪哀求地靠近我：“求姑娘不要！奴婢是一时气昏了头才会来跟姑娘说这些！奴婢，奴婢本来不想告诉姑娘的！奴婢实在是……”
　　我见她神色凄楚，想必也是爱而不得万分痛楚罢？我心里不忍：“你慢慢说吧，你也知道我的心意，我不会和你抢他。”
　　如溪摇了摇头：“不是您抢的，是将军他……从没将奴婢放在心上……奴婢并不是将军买来的，而是自小跟在将军身边侍奉的丫头……奴婢从不敢奢望能成为将军的正室夫人，只想着能做个小小的妾室，甚至就一直做丫头，只要陪在将军身边就好！可将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眼里只有姑娘您，每次回到家都要说起您好半天，说个不停。奴婢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虽有嫉妒，但心里已经将您当做将军的夫人，还……还妄想着日后跟您好好相处……直到后来您离开苏凉，又回到苏凉，奴婢又随您一起进宫……奴婢仍然一直这样幻想着，将军待奴婢也很好，并曾多次说以后绝不会亏待奴婢。可就在昨天，将军清楚明白地告诉奴婢，他从没想过要将奴婢纳为妾室，他想娶的只有姑娘您，别的谁都不要！”
　　一厢情愿，真相大白。只怕谁都受不了这个打击。又一个痴人……
　　“奴婢昏了头，才来劝解您，想着您和将军快点成亲，再离开将军，让他也尝尝得到又失去的滋味！”如溪哭着说：“可现在奴婢清醒了，奴婢不想让将军痛苦，姑娘，姑娘求求您，就当没有听见奴婢说的话吧！”
　　我收起不忍，冷冷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解药是怎么回事？”
　　如溪却突然站起身，决绝地看着我：“既然姑娘不知道，那奴婢决不能说！姑娘就算去告密，奴婢大不了一死便是！”说罢转身冲出了房间。
　　我知道再不可能问出什么，也没有追她。可元辰有解药这件事在我心里生了根，我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解药？难道锦妃那时想要联系的宫外人，就是他么？
　　理不出头绪，抬头时，已见窗外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