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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   太后在皇帝寝宫前昏倒,皇上终于从寝宫中走出,吩咐宫人将太后送回。太医们忙不迭地奔向太后寝宫,皇上压抑地坐在外厅,一时间没有人敢言语。直到太后喘息过来,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太后气息不畅仍不忘拽着皇帝衣襟训斥,皇帝一时滞留在太后寝宫。
      环云在宫中多年,耳目众多,细细将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与我。我当作笑话听着,冷眼看着迎菡宫内多出的一些陌生面孔的宫人。自母亲大丧,皇上时常派人前来帮手殡葬事宜,宫中伺候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这些陌生面孔都身手矫健,耳聪目明,看似专心地做着手里的活计,或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召唤,但其实都是伺机而动。
      到底在伺什么机?在等待什么?
      环云亦是发现了一切,却一样不动声色,只在与我的眼神交汇间彼此揣测,暗暗留心。直到锦妃带了四五十个护卫军前来,说是奉了太后懿旨捉拿我,这些陌生面孔纷纷围拢在我的身边保护,我才知道,这些人竟是皇上安插的,为的就是防止太后牵制住他,派锦妃前来发难。
      他竟是铁了心要立我为后么?
      环云不住摇头:“这这这,有违伦常啊。若是在平民百姓家,继父要娶女儿,那真是要被绑起来沉塘了。即便没有被责罚,邻里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了!”
      我并不在意这些。五年前父亲战死沙场,皇上不顾君臣纲常强纳母亲为妃,他早已轻车熟路。我在意的是,玉白哥哥为什么还是没有来。
      而我也出不去。那些保护我的人,同时也在监视着我,软禁着我。毕竟相处了五年,皇上很清楚,我不是个轻易服软的人。他能猜到,我想逃。

      太医们一直在太后寝宫忙碌,每三天换一批人前去值守。我心内冷笑,又是老一套,五年前也是如此这般装病,想借此阻止皇上册立母亲为皇贵妃。
      我差了环云暗地里派人出宫,去宁北王府寻找玉白哥哥,想商议个对策。不料环云回来禀报说,宁北王府大门紧闭,拒不见客。环云派去的人亮出了恒宁公主手下的身份,仍被拒绝,那看门的仆役,都不是以前常见的人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玉白哥哥到底在哪里?他不来找我,我亦找不到他,难道就静等着三月后的立后大典么?宫中诸事纷杂,他竟毫不关心么?
      环云每日里做了不少宁神安眠汤给我,均不见效。我的睡眠一日不如一日。

      傍晚,皇上差了身边的图公公前来传旨,宣我觐见。我跟着图公公亦步亦趋,没曾想远远望见了綦珍的玉辇,正缓缓迎面而来。
      很久没有在宫中甬道上与綦珍相遇了。上一次这样迎面而遇,还是半年前的事情。

      那是一次宫中家宴,有号称“太渊第一舞姬”的灵三娘献舞。我特别喜欢她,看她跳舞还是在偷偷溜出宫的时候,和玉白哥哥一起去看的。而宫中的家宴,太后一向不准许我和母亲出席。所以那晚,玉白哥哥将我扮成了跟随他的府中小厮,还亲手给我画了两撇小胡子。我得以静静站在玉白哥哥身后,兴奋地望着高台之上翩然欲飞的灵三娘。虽是家宴,却并未同桌,皇帝太后距玉白哥哥还有一定的距离,所以并未发现乔装改扮的我。太后感此美景良辰,欣然道:“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间哀家老了,孩子们都大了,眼看着玉白也该婚配了,珍丫头也该指婚了。真是日月如梭啊,哀家可要紧着身子骨,要看到这些儿孙们成亲的那一日咯。”
      众人均听出太后的言下之意,一时间所有目光集中在玉白哥哥身上。此时,只要他顺意奏请指婚,绝无不成的道理。却见他只是抬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继续看着台上的舞蹈,神情淡然,丝毫不为所动。
      太后面上有些挂不住,直接道:“玉白可有中意的女子?哀家为你做主。”说着眼风一转,瞟向在她下首的綦珍公主,意思不言而喻。
      玉白哥哥起身行礼答道:“谢太后美意,然臣现下身无寸功,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在先,徐图婚配之事。”此话不卑不亢,却又令太后无话可说。
      可太后仍不死心道:“若有一日玉白功业已成,不知何等女子才能入得玉白法眼?”太后想着让皇帝给你个建功立业的机会那还不容易?而即使你要的是天仙,谁又敢说綦珍公主半个不字?
      玉白哥哥口中答案轻吐,一字一顿清晰异常:“无甚要求,唯心动而已。”
      众人皆惊。玉白哥哥很小的时候便袭承了王爵,又在课业方面显现出其聪颖卓绝、武功超凡之态,更因父辈忠义被太后和皇上所喜,除性子有些孤傲之外,一向循规蹈矩从无差错。而今晚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等悖逆之言,需知皇城之内除皇帝外,无一人能随心所欲言谈好恶,一切唯皇命是从罢了。太后已明示暗示,他都不买账,这一句言下之意,便是对綦珍公主毫无心动可言,无异于当场给了公主一个耳光,更是让太后颜面扫地。于是众人皆见太后面色泛青,明显要发怒于顷刻。
      綦珍却站起了身,走到太后身边,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只在转瞬之间,太后的神情便已恢复了自然,甚至又微笑了起来,抬手示意玉白哥哥落座,照常进行家宴,之前的一切似乎都未发生一般。当时我看到綦珍回座之后,明显地朝着玉白哥哥看来,但玉白哥哥却仍是神情淡然地看着台上的歌舞,似是丝毫未见。
      家宴散后,我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玉白哥哥只是听着,未置一词。不料刚走出太后宫中不远,便遇到了綦珍的玉辇。我连忙垂头站在玉白哥哥身后,他依例站定行礼,玉辇却并未立即行过,而是听到綦珍缓缓开口道:“刚才——你不必放在心上。”
      玉白哥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綦珍接着道:“只是,在太后面前,该顺时当顺,违逆于你而言,并无半点好处。”
      玉白哥哥答道:“顺意于我而言,亦无半点好处。”
      我虽未抬头,但明显感觉到綦珍的震怒。可玉白哥哥却并没等着綦珍发作,丢下一句“臣告退”,便带着我离开了。

      不及多想,綦珍的玉辇已停在我身边。她没有下辇,居高临下望着我,双眸带笑:“皇妹,是去见父皇么?”
      我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喜气盈面。果然,她笑意更甚:“皇妹,其实皇姐仔细想了想,你做父皇的皇后,也没什么不好。父皇已经开始命人为你更改身份,准备除去你的公主封号,还你洛将军之女的身份,这样,你册立为皇后就容易多了呢。”
      我不明白她突然的转变,隐隐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对。我有些调笑地看着她:“你,就这么想唤我一声母后么?”
      綦珍明显红了脸,有些怒气萦绕在面庞,却又迅速收敛,依旧是笑着说:“即便如此也没什么不可以。因为有人陪我一起唤你母后——对,就是你的玉白哥哥。”
      我犹疑地望着她,努力掩饰着自己心中的起伏不定。
      “你有很久没见到宁北王了吧?即便去他的府中,也是大门紧闭吧?皇姐可以告诉你,王爷他已经离开京城多日了。”
      我强自镇定,胸口的起伏却出卖了自己的紧张。綦珍的玉辇开始行进,她的声音清晰地直冲入我的耳内:“他是按照古时规矩,为迎娶心上人,需采集勃勒海深处的最大一颗珍珠回来,做成精美首饰,送给他的新娘子,也就是我。”
      綦珍渐渐远去。我呆立原地,没有动弹。事情果真如綦珍所说吗?玉白哥哥已经不在京城了?若綦珍是骗我,那王府的大门为何紧闭,为何连我的人都无法入内了?
      “公主。请起行,皇上还在等。”图公公温言提醒,我缓缓抬步,跟着他。
      “公主可相信方才大公主所言?”
      “什么?”我根本没听到图公公说了什么。
      图公公叹息:“老奴多言。只是在这宫中久了,老奴也知道,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不过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身在其中之人想参透,太难了。”
      我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想努力抓住却又什么都看不清。我莽撞地开口:“图公公,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宁北王去了哪里?”
      图公公却不再答话,将我带到了皇上寝宫外,打开了门,退了下去。

      皇上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免礼,他走近我,细细端详。我回想起当年,母亲在金銮殿替父亲受封时,他那惊为天人的表情。之后母亲也是被带到了这个偏殿,皇上也是这样细细端详她。而当时的我,被母亲紧紧护在身后。
      我低了头不去看他,皱眉忍耐。
      皇上似乎低叹了一声:“你的眉眼,比你母亲要英气许多。”他说着想伸手抚我的面颊,被我扭头躲开。他明显很是不快,但却收敛了情绪,缓缓走回他的龙座,用手敲着桌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抬头,他面前的桌上,有一个卷轴,明黄色的缎子,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龙。
      是圣旨。
      “这里本来有两份圣旨,朕都是亲自拟好,盖了玺印。一份是送你去大业和亲;还有一份是为綦珍赐婚。”皇上不紧不慢的声音突然转为了调侃:“十日前,宁北王再次进谏,劝阻朕立你为后,要朕送你去大业和亲。朕给了他这两道圣旨,任他挑选。”
      我的心突突直跳,几要跃出。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皇上,他眼中全是笑意:“宁北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给綦珍赐婚的圣旨。朕想,任谁都会这样选择。当朝驸马,京畿防务大臣,这样的头衔,哪个男儿不想要?何况綦珍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我死死地盯着那剩下的圣旨,双手攥成了拳。皇上起身,拿起那剩下的圣旨走到我面前,展开。我清晰地看到那上面写着:“……命宁北王亲送恒宁公主赴大业和亲,回京后即调任南三关。钦此。”
      原来如此。送我去大业和亲,回京后需解除兵权,不再是京畿防务大臣,而要被调任偏远荒凉的南三关镇守。我一开始以为玉白哥哥是为了不让皇上立我为后,才会一再建议送我去大业和亲,再图他法救我。没想到,只是另一道“娶公主,兵权在”的圣旨,就轻易让他改了主意,再也不在意我的结局。
      可笑!我倾心依托的男子,竟是这般可笑!
      皇上的声音继续响起:“朕知道,你心里有宁北王。但朕觉得,那不过是小儿女的两小无猜罢了,你进宫时才十二岁,哪里知道男女情爱之事?不过是他多照顾了你一些罢了。你也不必怪他,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子。”皇上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朕,会好好疼爱你。”
      我半个字也听不进去。我满心愤怒悲伤,只想找到他,死死抓着他的衣襟,问他,这五年来的一切,都是欺哄么?言犹在耳的盟誓,都是敷衍么?
      我不相信!我不愿意相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了出来,又被图公公带着,走在回宫的甬道上,身边有一大群保护我的宫人。雪花飘飘洒洒,落在我的面上。立即有宫人撑开了伞,为我挡住。我恍然,抬头看着天空,还记得玉白哥哥也曾这样忽然出现,为我撑伞,微笑着轻轻拂去我头发上的雪花。好似发生在昨天的事,怎么突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我却连找他问问的机会都没有。一切的一切都憋闷在胸口,压得我难以喘息。我的手不自主地抚在心口,觉得疼。
      图公公关切地走上前来:“公主可是不舒服?要不老奴去叫太医来瞧瞧?”
      我摇摇头,不知怎地开口问道:“勃勒海,远吗?”
      “公主糊涂了?勃勒海不就在孟图吗?公主在苏凉长到十二岁,怎地不记得了?”
      是啊。勃勒海可不就在孟图吗?紧挨着苏凉的城镇孟图。盛产大颗上等珍珠的勃勒海,也是众多凶猛鱼兽的栖息地。只有真正勇敢多情的男子,才敢亲自下海为心上人采集珍珠的啊。
      “公主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只是羡慕大公主的好福气。有男子愿意为她去勃勒海采集珍珠呢。还是圣上赐婚,多么美满。”我想我是笑了,因为我看到图公公眼中的诧异。他一定是在诧异我为什么此时还能笑得出来。

      我一连昏睡了三日,醒来时发现,迎菡宫内外依旧忙碌,宫人们都在准备母亲的大丧。皇上仍是每日前来,在母亲棺柩边徘徊不止。他离去之后,我才上前陪伴母亲。母亲面目如生,衣饰华贵,宛如她在生时一般。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咛,想着无论怎样,不管玉白哥哥如何待我,我也不能甘服于皇帝的命令,就此困在宫中一生。

      我一定要逃出去。

      夜半毫无睡意,呆坐在床榻,看着屋外影影绰绰,想来是皇上派来的人在屋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不禁懊恼自己荒废了武艺和轻功,从前在苏凉时,从小便跟着父亲习武,进宫这几年,竟都生疏了。不然这些人怎能拦得住我?
      “公主,您要的宵夜,环云进来了。”环云突然在门口出声。
      宵夜?我何时要过宵夜?
      诧异中,环云已经进来了,低着头,关好了房门,端着食盒轻轻走到我面前。我突然觉得环云高了许多。只见她突然在面上一抹,跪低在我面前,微笑道:“公主,是我,别怕。”
      高琮!竟是高琮!竟是玉白哥哥的贴身侍卫高琮!
      我一时又惊又喜,又是困惑又是震惊,直接没了言语,只是怔怔看着他。
      高琮还穿着女子衣衫,显得滑稽可笑。他压低声音道:“属下是奉了王爷密令,前来知会公主,七日后皇后发丧,按例公主可送棺柩到宫外三十里。王爷会在那里接应公主,带公主离开!”
      他要接应我!带我离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和震撼冲昏了头脑,只觉得眩晕,又觉得满心都是甜蜜激动,心口鼓鼓涨涨。高琮起身在脸上弄了一阵,又恢复了环云的模样。我才呆呆开口:“你……你怎么会……这便是传闻中的易容术吗?”
      高琮点点头:“属下从军前,曾混迹江湖,学了这些把戏,想不到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想拿点什么物件给他,他却已经走到了门口,在伸手开门的时候又回头对我说:“公主,请您不要害怕。无论发生何事,请您记住,王爷他,对您是一片赤诚。”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子,是因为兹事体大才贸然开口吗?然而他双眸灼灼,坚定又决绝地望着我,再次开口道:“请您一定要记得。”说罢打开了门,低头走了出去。
      我的整颗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填满,鼓鼓涨涨又略有不安地抽动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疑窦、悲哀……全都一扫而空。高琮经常代替玉白哥哥传信给我,从无失误,是玉白哥哥最信任的侍卫。玉白哥哥这些日子没有出现的原因终于明了,带我离开是需要计划得非常周全的,不然皇上的追兵立马就会四处搜捕。
      我心情大好,躺在床榻上,仍是睡不着,直到天已微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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