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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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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要作为新房的长圆宫被封闭了起来,不再准许有人进入。宫中人人谨小慎微,见到我和玉白都恨不得绕道走,怕看见我们俩都是深锁的眉头。如溪被我软禁在她自己的房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如泉整日里看着我怒气冲冲,紧张得不敢说话。
虽然还没有赐婚的旨意到来,但皇上却把一箱箱的陪嫁物品抬进昭华殿。每抬来一箱,我就冲上去直接打开,把里面所有的物品统统拿出来,狠狠摔在地上。那些衣衫还好,摔在地上可以重新收拾,而那些瓷器、珐琅器、玉器等等摆件和用具,都被我摔了个稀巴烂。如泉胆战心惊地望着我,不敢上前来劝。那些抬送陪嫁的宫人也远远躲着,见我砸完就默默收拾了。后来,他们再来的时候,会让如泉先在昭华殿中的地上铺好棉被,这样我就砸不坏了。只是到了后来,我也无心再砸,只是呆看着这些箱子在昭华殿进进出出。
边关有奏报称,大业使臣团忽然快马加鞭赶来京城,此次的带头人是大业国君的亲叔父隆轮王,随团的成员均是大业国中的强硬势力。而蒙达却没有一同跟随前来,显然因为他对我朝亲和的缘故。
我看着环云早来几日的密信,想来玉白一定也收到了蒙达的密信,得知了相同的状况。隆轮王乃是已故太子的叔父,从小教养他,感情极为深厚,自太子死后就一直对我朝不满,只是苦无证据。环云在信中说,大业使臣团此番来者不善,是要清算之前大业太子被刺死的旧账。隆轮王所带的手下各个武艺高强,不知意欲何为,要我们小心再小心。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玉白这次面对的大业,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弱小的国家,而是在这三年来迅速崛起的新兴之国,无论是兵力还是财力,都已不可同日而语。从我了解到的过往,玉白与大业太子被刺死有着直接的联系,现在,这场恶战已经近在眼前。
环云在信的最后,才说道她自己。蒙达待她很好,两人情深意笃更胜从前。她问起我和玉白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她和蒙达一定到场祝贺。
只怕是没有那一天了。我合上信装进信封,点了烛火烧掉。
半月后,大业使臣团抵京。照例在驿馆修整一番,隔日进宫面圣。隆轮王一向看不得女子上朝干政,我便没有上朝,躲在金銮殿的侧门入口处偷偷看着。
隆轮王的气焰颇为嚣张,虽表面十分恪守宫规,但骨子里泛滥的全是指责和仇恨。他例举了宝洲国主翰克方和侍卫长巴图死时所说的话语,明指玉白便是刺杀大业太子之人,还带来了当时保护大业太子的几名护卫,他们纷纷指认说当时行刺共有二十一人,为首的蒙面人被划破衣衫,对他右肩上的赤色鸾鸟图案印象极为深刻。当场便要玉白脱下衣衫比对,被一众大臣呵斥一番大不敬,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赤色鸾鸟?没有听玉白说过,我也不敢肯定他肩头有没有。但玉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不知在思索什么。隆轮王显然已经不耐烦:“我们大业人,向来讲道理。此番前来京城面对面与皇帝对质,若是查明皇帝不是当年行刺之人,我们立马回转大业,终生不再踏入您的国土一步,并且年年朝贡,岁岁纳贡!若是皇帝就是当年行刺之人,只要能说出让我等信服的理由,之后自尽在我的面前,为太子偿命,我等也绝不会对您的子民动刀兵,也立马转回大业!”
众臣又开始抨击隆轮王,玉白仍是没有说话。隆轮王又说:“皇上也是个爽快人,怎么今天如此不痛快?也许,您也需要时间想清楚,毕竟放弃皇位放弃生命,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事。这样,我等先回驿馆,等待皇上的决断。不过皇上不要妄想杀人灭口毁灭证人,因为我手上还有物证,藏在您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若是我等都死在京城,这物证即刻便会大白天下,到时候,我大业国君必会来攻报仇,生灵涂炭,可就怨不得谁了。我们走!”
玉白一直没有说一句话,看着大业使臣们走了出去。众臣们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向皇上进言惩治这帮嚣张之徒。玉白开口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知道他们手上到底有何证据能立证朕就是刺死大业太子之人。若不除去这个证据,朕就处于被动,只能任他们摆布。强逞口舌之快,需要那么在意么?”
众臣纷纷猜测玉白到底是不是刺死大业太子的真凶。玉白说:“众卿觉得朕是不是呢?你们可以一边寻找这个证据,一边猜。”说着走下了龙座,向侧门走来。众臣纷纷三呼万岁退朝而去。
其实根本不用猜。服侍玉白的宫人那么多,有几个曾服侍过他沐浴的,问一问便知他肩头是否有赤色鸾鸟图案了。我看着他走了过来,也顾不得还在与他怒气冷战,直接说:“我知道是你。当年回到京城的时候,你受了重伤,差点死了。就是因为去了大业刺杀太子是么?”
他没有停下脚步,自顾自地向前走着。我跟上去说:“刺杀大业太子嫁祸给宝洲国,所以大业才被迫取消了向我国请求和亲,转而攻打宝洲国去了,是么?”
他仍是不回答。我快步上前拉住他:“回答我!”
他没有看我:“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明日我送你出宫,派一队侍卫便装保护你。”
“去哪里?”
“送你去苏凉,让他保护你。京城已经是危险之地,那些使臣很可能会来刺杀我,让我尝尝被刺死的滋味。这是大业的习俗,报仇时,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仇人和被杀之人一样的死法。今日朝堂说给我时间考虑,不过是想让我放松警惕罢了。”
他变相地承认了,就是他去刺杀了大业太子!当时那种情况之下,他能想出解救我的计策,与先皇达成的默契!宁冒可能死去的危险,也要为我谋求生路的计策!
我心神俱颤地望着他,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马车和你路途上所需一切已经备好,过关的令箭都在如泉那里,你马上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走。”
全都准备好了?我心思闪念,抓住他的胳膊盯着他的双眸:“你是不是早已经得到消息,大业的人会来兴师问罪?你早都受到蒙达的密信了对不对?!环云和蒙达的信肯定是一起来的,你到前几天才给我,是不是?!”
他偏转了脸:“你在胡说什么。不要多说了,赶快回去。”
我死死抓住他:“你早就给我安排好了一切,要送我去苏凉,不想让人起疑,以免传出宫廷让大业的人知晓,所以假意信了如溪的话,顺手推舟不跟我成亲了,要把我送得远远的,独自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是不是!”
他的眼中隐忍着什么,面上仍是无波无澜:“胡说什么,我亲耳听到你在梦中喊他的名字,我已经对你死了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快回去。”说着挣脱开我的手,径自快速走远了。
我咬牙切齿地对着他的背影喊:“你混账!每次都是这样!混蛋!你是天下最大的混蛋!”
回到昭华殿,我心神不宁,不知现在要做些什么才能帮助玉白渡过难关。我在殿中来回踱步,如泉在一旁看着我,走上前来让我坐下,跪在我身前:“娘娘,奴婢承蒙您的关照已有三年,娘娘帮助奴婢安顿好了家小,还给奴婢的哥哥在宫外谋了一份体面的差事,奴婢一家都对娘娘的恩情感激不尽。奴婢若是再隐瞒下去,真是猪狗不如……”
我心里觉得疲累不堪,为什么似乎每个人都有秘密?
如泉继续说:“奴婢知道如溪总是和皇上说一些您和楚将军的事情,来刺激皇上,激怒皇上,让皇上误会您和楚将军早已定情。有好多个晚上,她躲在您的床下,待皇上睡熟之后,就模仿您的声音叫着楚将军的名字,因为梦话本就声音微弱有些含混,所以皇上信以为真,伤心得不得了。”
原来如此。
“奴婢不敢说,因为她有能力杀死奴婢全家,而奴婢……奴婢太胆小了,被她一威胁便什么都不敢说。还有更过分的事情,她告诉皇上,您早在苏凉时就已和楚将军暗暗成婚,早已是楚将军的人了!”
“什么?!”我惊得站起。原来她还对玉白说了这样的话,让玉白伤透了心。
“您对奴婢有大恩,奴婢虽是楚将军的人,也希望您和楚将军在一起,但自从奴婢随您进宫,看着您和皇上的事情在眼前一点点展开,奴婢深深知道,您爱的皇上,而不是将军。奴婢不想做恶人,不想眼睁睁看着您和皇上这一对有情人,好不容重新聚首又再次分开。”如泉叩拜了下去:“请原谅奴婢。奴婢该死。”
我脑中思绪纷飞,生出一计。玉白,此番我也要谋划你一回。
我让如泉出宫一趟,找到驿馆的人,亮了身份给了重金,让他们有意无意在大业使臣面前散布一个消息——我的右肩才有赤色鸾鸟图案,而且让他们添油加醋地说起当年的事情,恒宁公主是如何拒绝和亲,如何怒气出走,只身前往大业刺杀太子,又因为玉白变心喜欢綦珍,所以嫁祸给玉白,不料大业人误会嫁祸给了宝洲国。总之是说成一团乱麻,让他们自己去猜。又在大业使臣惯常去的一些地方安插了一些人,只要他们旁敲侧击询问过往的事情,说得都八九不离十。
让他们去猜,去乱,这样会拖延一些他们实行刺杀计划的时间,说不定还会去查看那个所谓的证据,这样我就有机会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证据。即便他们直接来刺杀,也会找到我,而不是玉白。
如泉在宫外忙碌,直到天黑才回来。而我则在昭华殿嚷嚷浑身不舒服,一堆太医到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吐了一口血,面色苍白地躺着。众人顿时慌乱不已,急忙去报皇上。
玉白很快赶来了,看到的就是太医将我团团围住的景象。太医们早已被我威逼了一番,他们也知道玉白爱我至深,我装病也许只是闹着玩,于是都缄口不言。玉白见我这样,吓了一跳,连连问太医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们装模作样地回答:“娘娘这是急怒攻心,气血紊乱所致,若是心气不顺,很难调理好……”我横着眼睛看太医,太医浑身一抖,又加了几句:“这病势来得凶猛,若不好好调理,只怕有性命之忧……”
玉白上前看我,满面忧色,还不忘问太医:“她这样,还能坐马车行进吗?”
太医忙说:“万万不可轻动!必须要卧床调养!”
我心里气得怒火乱窜,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送我走!面上却仍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虚弱地望着他。
玉白心疼地看着我,声音里全是怜惜:“急怒攻心么?是在气我吗?”
太医和宫人们悄悄都退下了。
我有气无力地不想看他,偏了头说:“有什么好气的,你抛弃我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急道:“我什么时候抛弃过你?”
“你以为只有始乱终弃才叫抛弃吗?你自作主张给我安排好一切,自己独自承担危险,这也叫抛弃!”我见他吃惊地看着我中气十足的样子,连忙又咳了几声。
他微微一叹:“现在我是有些后悔,若那时没有把你独自留在宫中,现在你心里,应该还是只有我而已……”
我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梦里叫元辰的名字,是如溪在我床下装的。如溪告诉你那些事情,都是她自己添油加醋编造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成过亲,我对元辰,从来都是有礼有节,绝无逾矩行为!”
他震惊地看着我:“你……”
“从前欺我柔弱,擅自做主只身犯险大业,将我留在最安全之地,但世事弄人,造成无可驳转的后果,让我痛苦怨恨了这些年!你自己在宫中折磨綦珍,也折磨自己,见到我之后又一心造坟,只想着躺进去!知道我真实身份,却总是怀疑我已经有了贰心,听信他人信口胡言,又因局势危急,顺手推舟要将我送走,要把三年前为我安排好一切的戏码再次重演!”我一口气说完,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你不是再一次抛弃我,是什么?你已经后悔抛弃过我一次,为什么又要抛弃我一次?你就不怕这一次,我真的心里没有你了?!你就这么想,把我推入别人的怀抱吗?!”
他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愧疚,五味杂陈地显现在脸庞:“我以为,为你想的,都是好的,都是对的。我以为,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心里真的很难有我了……我以为……”
我忽然想起从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看着我和玉白在一起时的种种,笑着对我说:“当一个男子不爱你的时候,往往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让你觉得他哪里都好,高高在上需要仰望。而当一个平日里冷静睿智的男子真正爱上你时,你会发现他立刻变成了一个男孩子,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围绕你,但可不一定会让你都觉得对。说不定啊,你还会觉得他患得患失,瞻前想后,反反复复,喜怒无常……呵呵,真正投入爱情里的人,大概都有点神经兮兮的,怕他爱你不够深,又担心你哪天会不再爱他……就像个傻子,疯子,呆子。”
傻子,疯子,呆子。我心里默默地说,看着玉白的眼睛里却不知不觉蕴了泪。
玉白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唇边,却一句也没说出口,只是看着我。我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仍是装着赌气的样子说:“你以为什么,你以为都是都错的。既然你准备再抛弃我一次,我明天会按时出宫,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就让我死在路上算了!”说罢又咳起来,早已准备好的一方帕子捂在口上,拿下来时,帕子上已是斑斑血痕。
玉白大惊失色,看着那帕子紧张地扶住我:“你是怎么弄得这么严重?还是得了什么病我不知道的?怎么会一直咳血?”
我虚弱地说:“老被你这么气,这么不告诉我真相地安排,迟早有一天会气死,有什么好奇怪。”
玉白一脸痛色,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自从三年前你不见了,我就惶惶不可终日,那时总是一边想着你能回来找我,一边又恨你背弃我,思念和愤恨反复交缠,搅扰得我心绪不宁,喜怒无常!后来见到你,楚元辰对你多番回护,甚至还甘冒阵前成婚的大忌,要与你成婚,当时即使无法确定是不是你,我仍然嫉妒得发疯!不管不顾地把你带回宫,才觉得心安一点!看着你的样子,觉得你陪在我身边就好,其他都不重要。可是当发现你真的是我心心念念的女子,我反而退却了……我刚得知这消息时恨不得立刻奔到你面前,把你搂在怀里,再也不让你逃走!可我不敢……虽然已经隐约知道你当初离开定有隐情,但你却亲口说过,你喜欢的是元辰,若不是我你早就与他成亲了。我不敢一片真心地扑向你,我生怕你会挣脱开我的怀抱,我生怕你说你心里早已没有我!”
我靠在玉白肩头,泪水怔怔地落了下来。
“到后来,我发现你十分介意自己的脸伤,我又变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你哪一天直接离宫而去,去找那个让你不介意自己脸伤的楚元辰。而你,竟真的去找他了,还是在和我一番恩爱缱绻之后!我嫉妒,我害怕,我发动所有人去找你,我就想问一句,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我忍不住地哭了出来,趴在他肩头放声大哭。
玉白亦是眼泪翻涌,强忍着说:“可真的见到你,我又不敢问了,我真怕听到你说个不字。我只好冷漠地对你,那些残忍的话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口的……我挣扎了很久,心里一横,决定放你离开,就当我们情深缘浅,我不能自私地拦住你的幸福。可你在临走时跑了回来,又让我有了错觉。我当时想着,不管你是因为爱的是我,还是因为放不下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忍见我孤苦伶仃,我都不再放你离开了!”
我抽抽噎噎地打他:“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推开我……”
玉白的怀抱更紧了些:“我早在一个月前就接到了蒙达的密信,环云的信是夹在其中一起来的,要我转呈给你。那时我就知道,刺杀大业太子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以隆轮王的性格定会前来报仇雪恨。我当时想送你离开,想处理好一切再去找你,从此逍遥一世。但那晚我听见你叫楚元辰的名字,着实惊呆了,还安慰自己说也许你只是梦见他,并不算什么。可接连几个晚上你都是如此叫着他的名字,我……我再一次怀疑自己,以前那些你已经喜欢上别人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从当年到现在,我们都有不同的遭遇和改变,但我一直没有改变的心意,就是希望你能一生幸福,无祸无灾。既然你的幸福已经不在我这里,那我就尽我所能给你想要的幸福吧。如溪的话正好是一个机会,让我将计就计地赶你出宫,这样即使隆轮王来报复,也不会算计到你头上。以免你以新晋皇后的身份,也遭了他的毒手。”
我紧紧抱住他,又是哭又是喊:“你从来就是想着我,只是为我想!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们,我们,我们!我难道不能为你分忧么,我要是一直这样只能被你安排,那我就是你的负担,不是你倾心相爱的女子啊!”
“我太怕你受到伤害……只想好好把你保护起来……”玉白看着我的眼睛,带着几分紧张:“这么说……你心里……一直是我?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