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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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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玉白每晚都赖在我这里不肯走,我感觉到他的不安在慢慢减少,也就由了他。环云体贴地在我的床榻边布置一番,让他也能睡得更舒服。还调笑我说:“快点嫁给皇上吧,这样就不用每天夜里如此别扭啦。”
我笑着打她:“你是不是想嫁人了,我给你做主,让你和高琮完婚可好?”
环云却不再笑了:“他就快要离开京城了……他说,要回大业去,为皇上守好边疆,以恕自己的罪孽。”
玉白没有原谅高琮?这也有可能,前几日里听环云说高琮与玉白单独谈了很久,但结果如何,没人知道。玉白也没有向我提起,可能,他仍无法释怀。其实,我也不能说已经完全原谅了高琮,但我总觉得,高琮和环云,应该有个好结果。
我对玉白说了自己的想法,他拉着我在御花园中坐下,解释说:“自从你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对高琮那残存的怨恨,都已经消失了。我本想留他在京城,但他执意要去大业,我也强留不住。至于环云,若是愿意跟随他,我没有意见。”
我放下心来,现在能如此安然地留在玉白身边,以前那些怨恨,有谁会放不下呢?我高兴地说:“那不如,在他们走之前,为他们举办婚礼吧。环云待我如亲妹,我想看着她出嫁。”
玉白握着我的手,点了点头,又说:“此后环云就要跟你天高地远,你舍得吗?”
我心里纵然心酸,却也仍是高兴的:“只要她能幸福,我就舍得。”我望着他的眼睛:“我那时想要离开你,也是这样想的。我留在你身边,也许渐渐地,幸福就远离你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了头。
玉白搂住我,叹气说:“看来我要快点实行计划,把你彻底留在我身边才好,免得哪一天你心血来潮,再次离我而去。”
“什么计划?”我的追问被他的吻封住,拥吻之中也无力再问下去了。
环云和高琮的婚礼办得简单而隆重。他们俩都异口同声地表示不要铺张,尤其是我和皇上为他们俩铺张,他们承受不起。执拗不过他俩,婚礼便在宫中举行,由我和皇上见证。
这天早上,环云很早就起来了,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我,我也尽量由着她。这最后一次的主仆情深,让环云一直忍着泪。待她都为我更衣梳洗完毕,我连忙带着她回到了她的房间,为她打扮起来。她受宠若惊地连称不敢,我按着她说:“你今天是新娘子呢,怎么能服侍我?我都已经依了你让你服侍了,你现在可要依我,不然我等下可不去送你了。”
环云安静下来,在镜中默默看着我。我精心地给她擦粉、梳头、更衣,就像送自己的亲姐姐出嫁一样。我又拿出在迎菡宫中找到的几样首饰给她:“这都是从前母亲留下的。我记得她说过,等你出嫁时,一定要送陪嫁给你。这是我找到的最好的几样,都给你,算是母亲的心意。我的心意,已经放在你的嫁妆箱子里了。”
“不不不。”环云退却着:“您早已给过奴婢了,您忘记了吗?”
她说的是我从前给她和高琮出去置办房产的那一堆首饰,我笑道:“那是给你以后用的,陪嫁是陪嫁,不要搞混淆了呀。”我硬塞在她怀里:“拿着,听话!”
环云眼中又泛起了泪:“您和皇上为奴婢和高琮办这婚礼,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高琮更是激动得几夜无眠……他从不敢奢望还能得到您和皇上的原谅……奴婢也不敢……”
我擦了她的泪:“从前的事,再纠缠也没有意义。现在我能和皇上在一起,已经是上天垂怜了。都忘记吧,好好过你的日子。知道吗?”
环云切切点头,握住我的手郑重嘱咐:“一定不要再离开皇上了,不管什么原因。求您了。”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该有的礼数一项都没有少,环云在高琮的迎接中,走出了昭华殿。高琮对我和皇上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每个动作都十分恭谨,之后牵着环云走向了为他们布置的新房。
三天后,高琮和环云来向我们辞行,动身返回大业。环云一直落泪,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开。他俩深深叩拜了很久很久,才起身上了马车。环云一直一直看着我,直到马车渐行渐远。
环云走后我很是伤神了一阵子,待后来心情渐好,我开始每日都与皇上一同上朝,助他处理朝政。每日里除了就寝,没有片刻分开。我们都没有再提起元辰,不过我知道,皇上给元辰擢升了爵位,新晋了封号,在边关的封地也大了一倍。元辰没有拒绝,却也没有依规矩上表谢恩,皇上也并没有在意。
如泉告诉我,皇上曾问起她们元辰的喜好,想赏赐他一些什么。如溪一直为元辰抱不平,脱口而出元辰的喜好就是我,将皇上弄了个尴尬。如溪还说了很多我在苏凉时和元辰的往事,皇上的脸色很是不好。
果然再见到皇上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心里有些好笑,却也不知如何解释,毕竟在苏凉时,有元辰在身边,确实很是宽慰温暖。我只是更尽心地辅助他处理朝政,在每日的相处中更加尽心,让他感受到我的心意。
某天午饭后,他要我穿了便装,一起策马出了西宫门,直往汇芒山而去。这条通往皇家凌宇的路途,曾是我遭受刻骨疼痛之地,现在行来,仍是有些不寒而栗。玉白一直紧紧跟在我身边,不时跟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
很快到了汇芒山,他带我径直去了山东边的一侧高峰,一座陵墓依山而建,规模宏大阔丽,一眼看去就知所用石料均是上好的汉白玉,依稀可从敞开的墓道里看见金光闪闪,可见陪葬颇丰。这里有很多仆役工人正等待着,都拿着铁锨铁铲等工具,见我们到来,纷纷跪下行礼。
玉白下马上前,大手一挥:“开始吧。”
那些工人们立刻开始挖掘,将眼前的一座似乎已经快建好的大墓挖开。
我仔细看了看这墓:“这是谁的墓?为什么要挖开?”
玉白笑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已经刻好铭文的石碑。我凑过去一看,“恒宁公主”四个大字分外显眼。
这挖的,竟是我的墓。
玉白笑着说:“给恒宁公主出过殡,怎么可能没有坟冢呢。今日带你来,就是要你看着这墓被挖掉。你还活着,怎能给你立碑建坟。”
我也微微一笑:“其实也不算错,恒宁公主,确实已经死了。”
玉白了然地点头:“即使是琳琅,也该看看恒宁公主的坟冢被挖掉。因为这里面的陪葬可以让全国民众三年无需上税,我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充实国库,造福百姓。”
我点头表示赞同,又说:“当时你明知道我没有死,又何必为我出殡建坟?我还听说你出殡当日扶棺痛哭……”
他有些脸红:“虽然当时有人假扮你让我对你的离开信以为真,但我为你建坟,也是真心实意。我不愿意接受你的背叛,只有当你死了,才好受些。建坟也需要时间,我就将这当做一件重大事情来做,也好填补我心里的空洞吧。”
他当时的心情尽数覆盖在我的心上,让我心里涌起种种酸涩。一般来说,为皇室中人建坟,除了皇上是从青壮年就开始之外,其他人都是四十岁以后才开始建坟。突然死亡的,只能先安葬在与其身份接近的贵族的墓地中,等坟墓建好再迁到自己的墓地。而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墓地,无论怎么日夜赶工,也要两三年的时间。
三年?我心思一动:“莫非你说的三年之约,就是希望有人陪你一起建好墓地?”
他笑笑,牵着我向墓地后面走去,走了不远,看见一个规模和风格都类似的另一个陵墓,也有很多工人在挖掘。他搂住了我:“这是我的墓。和恒宁公主的墓地一同开始修建的。最开始,我以为你不是你,便想让你陪着我,等这墓建好,就放你走。”
我抓住他的手臂:“准备放我走之后,你就躺进去吗?”
他爱怜地抚了抚我的头:“生不能同寝,死也要同穴。这两个墓地内部是连通的,待最后会合二为一。”
这是怎样一个一心只有我的男子?所思所想,尽情尽心,都只有我而已。我轻轻靠在他怀里,叹气道:“你可知,这世上,并不止我一个女子。何况我现在……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世上,也不止一个楚元辰能让你安心摘下面纱。”他认真地望着我:“难道我们之间的情分,还不足以让你安心吗?”
这是自元辰离开后,他头一次提起元辰。他怎么不明白,越是在意,才越不敢给他看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啊。
“你选择留在我身边,我很感激……我不会介意你和元辰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什么我都接受。你那些心里的、脸上的伤痕,以后,都由我来为你填平,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再与他人无关。”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透着丝丝不安。
他在怀疑我和元辰有了真情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从没有选择过,从开始到现在,我心里,只有你。”
他温润地笑了,却没有我料想的激动神情。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我左思右想,没有想明白。
回宫的时候天已擦黑,他坚持与我共骑。我坐在他身前,在他的怀抱里安稳地靠着。他绕了一圈,没有从西宫门进宫,而是转到了除东南西北四个门以外的正宫门前面。正宫门平日里从不开启,除非皇上出入或有重要国家使臣来访才打开。就算迎娶正宫皇后进宫也不会开启,以彰显皇上为尊的地位。
然而此时,正宫门大开,两边夹道跪地的宫人很长两排望不到尽头。他亲自抱我下马,将我放在宫门口。眼前,长长的红毯一铺到底,直通对面的金銮殿。
我讶异地望向他。他笑着说:“十里红毯。还满意么?”
那时的信口胡言,他竟当了真。他牵着我的手缓缓在红毯上向前走去,突然“砰砰砰”几声巨响,整个天空被无数颜色绚丽的烟火照亮,巨大绚烂的大团花朵绽开在我的头顶,目不暇接。我入神地看着头顶的烟火,待回头找他,他却不在身边。
我四下环顾,周围的宫人纷纷站起身,变戏法似的全都双手捧着大簇的鲜花,颜色各异,与天上的烟火相映成趣。而这些宫人的脸庞上,也是五颜六色的,都仿照异国的习俗,模仿绣在脸上的图案画了很多纹路。他们每个人都笑得如此灿烂,望着我异口同声说道:“相知情浓,相看不厌!兜兜转转,此心不渝!倾心爱恋,纵死无悔!”说罢,双手齐齐挥舞,指向一个地方。
红毯尽头,玉白已经换了身衣衫,洒金熨烫的崭新长袍,金冠玉带,神采奕奕地望着我。忽有宫人在我身上罩了一件与玉白的长袍颜色相近的衣衫,迅速扣好,又给我戴了玉冠,簇拥着我向前走去。
而玉白却等不及一般,快步向我走来,在离我有两步的地方,停住。周围宫人纷纷散开,快步散得无影无踪。
玉白看着我微笑,眼神清澈。他缓缓半跪了下去,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抬头望着我:“美丽的姑娘,不知你现在心情如何,是否能考虑考虑,嫁给我为妻?”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从前,不可一世的宁北王,很直接地对我说过““迎你出宫,做宁北王妃——我唯一的女人”这样简单直接的话语,半是命令,半是表明心迹,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现在这样忐忑的心情?
是我给的关心和爱意还不够么?仍是不足以填补他心里对我和元辰的介怀?看他此时神色,情情切切,流露着丝丝不安。
是我的错。我之前的假装、误会、逃避,让他对自己,对我们的感情,都不再如以往一般有信心了。是我的错!
泪水已落湿了脸颊。我上前想要扶起他:“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他没有起身,笑着说:“你还有一个选择——若是不愿意嫁我,那么,我娶你。”
我的玉白,总是给我惊喜和震撼的玉白!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边抽泣边笑着说:“你还愿意娶我……你知道,我从十二岁开始,一直想嫁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玉白紧紧搂住我:“我怎会不愿意娶你呢……傻丫头啊……我只怕……只怕……”
“怕什么?”
“没什么……”他仍是紧紧搂住我,在我耳边重重地说:“再也不要离开我,逃避我。答应我!”
我重重点头:“我答应!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就算是为了我好,也不能不告诉我!”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似乎叹气:“我答应你。”他抱着我起身:“地上凉,快起来。”
他轻轻抚着我的脊背,声音轻柔:“我们会先按礼成亲,我想给你一个不是帝后之间的婚礼,只是我们两人的承诺兑现,无关身份,无关权势,和谁都没有关系,只有我们两人。”
他深知我心。我们都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想安静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而我正好也不想有什么铺张的仪式,以免太多人见到我的脸,徒增烦扰。
不料他接着说:“立后大典要好好筹备,等到三个月后再举行。”
我一惊,急忙说:“立后大典就不必了吧!我不需要那些排场。”
“这不是你需要不需要,是我要给你的。既然我是皇帝,你必然是皇后。”他观我神色,微微笑着:“若是你不喜欢被名分所累,等我安排好合适的人,我就禅位,陪你出宫去,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更是一惊,他竟有放弃皇位的想法?!一个男子,杀伐无数历经艰辛登上的至高宝座,他竟甘心舍弃?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望着我笑:“怎么了?每天处理朝政太累了,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呢。你不想我多陪你吗?”
我忍住泪水靠在他怀里哽咽着:“只是,还能有皇帝像你一样好吗?”
他又是笑:“你要是担心普天下的劳苦大众,你就陪着我一起处理朝政一辈子吧。”
“可是,可是……立后大典……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娶了一个……一个……”
他轻笑:“其他人的看法,我从来都不在意。还是——”他转了语气,变得有些谨慎:“你担心楚元辰知道心里难过?”
我一愣,我倒没有想得那么远。可只是这一愣,他误会了,有些许的不悦:“你真的,很在意他的感受么?”
我连忙摇头:“我只是,想等我的脸伤好了之后,再……”
他有些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你仍是放不下啊。也罢,我会召集所有太医为你会诊,还会放出皇榜,只要是有能力医治好你的人,必有重赏。”
我被暖意包裹着,靠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用想。原来,很爱很爱一个人的感觉,是要经历了很多事情才能发现的。如果不是别离、误会、怨恨、折磨、纠缠……这种种的冲击纷至沓来,我又怎么能断定我对他的爱,比我想象得还要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