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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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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没有定元辰的任何罪,仍旧让他回苏凉戍边。对元辰的囚禁也改为了禁足,他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皇上默许了如溪如泉收拾包袱的行为,甚至赏赐给我一箱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锭子。我看着昭华殿里的宫人来来去去,不知情的宫人问我是不是要和皇上远行,都在细致地打理一切。环云和蒙达不断地对我说着不相干的话,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再劝我一次。
我浑身无力,几乎足不出户,躲在房中,每日昏昏沉沉睡很久。到了最后一晚,我独自一人出了昭华殿,缓缓走在宫城里。我想,把我们在宫城中所有的过往,都走上一遍,这样也许,我的遗憾会少一些吧?
熟悉的甬道上,立着一个人。我默默站在他身后,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他轻叹一口气:“没有想到,你也会来。”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怎会不来?只是玉白哥哥,居然也来了。他也和我一样,在怀念吗?
他的神色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透着些许的凄凉之感。他和我隔着五步的距离,淡淡地说:“明天就要走了,怎么不早些安歇?”
我还没有答话,他了然似的笑了笑:“是要去看楚元辰么?呵……”他的笑容让我心酸:“没有几个时辰了,你……在这里陪我一会吧……”
我静静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这宽长的甬道。初次相遇时,我正被宫里其他妃嫔的孩子拽着拳打脚踢,不住地反抗却收效甚微。路过的他轻易解救了我,并训斥了其他的孩子。待其他人散去,他掏出手帕给我擦脸,笑着说:“真坚强,居然没掉眼泪。”
那时,我十二岁,他十八岁。
这一次相遇之后,我们再也没能将彼此当做陌生人。第一次相遇,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不要说这皇宫了,整个京城,哪里没有留下我们的足迹?若不是那时我不能远离宫禁,只怕我们会踏遍红尘,携手天涯。
刻骨若此,深情若此,为何我们两人现在会相对无言,五味杂陈?
“我那时离开京城,没有知会你,是怕你知道太多会有危险。毕竟,我要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也知道,这一去,有可能难以再回来。但我那时只是想保护你,只是想,能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一点是一点,能多爱你一天是一天,直到不能再爱为止。”
即使没有看他,我也知道他和我一样,热泪汩汩而下。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你,毕竟那时你以为是我毁了你的面目,背弃了你,你对我已经是心灰意冷……楚元辰是真心待你,你……你喜欢他,也无可厚非……”他深深长叹:“几年过去,所有人都不是从前了……也许只有我,还一直停留在原地……”
我心中大恸,抽噎着满脸是泪,千言万语憋闷在唇边,却仍要紧咬牙关,让我的牙齿不断抖动,上下打架。狠狠忍住想要扑入他怀里抱住他的冲动,双手握成了拳,缩在袖管里。
他看向我,走了过来,伸出了双手抱住我,带着狠绝和执拗。我不由自主地抱着他,泪水再次决堤。他狠狠地抱紧我,周身的骨头胳得我发疼。他以前不是这样消瘦的,他以前的怀抱很厚实,很安全。可现在……我想起甘易曾说他这几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越发用力地抱住他,埋在他怀里痛哭不止。
我似乎眼睁睁看着我和他的感情被埋葬,而这拥抱,就像是最后的祭奠。
他缓缓松开我,像是失去了力气,温柔而又悲伤地看着我:“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他很快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而我周身,还留着他的味道,久不散去。
不知道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回昭华殿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了床榻。只是一夜无眠,睁着眼到天明。
天刚亮,门外如溪便在呼唤:“姑娘该起身了!皇上有命,楚将军要在早朝结束前离开皇宫,姑娘快些起身准备吧!”
早朝结束前?这么说,是再也看不到他一眼了?
我木然地任由如溪为我更衣梳洗,环云站在门口含泪看着我。我不是该欣慰么?这不就是我要的结果吗?只是“啪嗒”一声,我的泪滴在如溪正在为我整理纽扣的手上。
如溪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默默替我整理。环云走了进来,拉着我的手说:“您不能再考虑考虑么?您若真的毫无牵挂,为什么流泪呢?”
如溪看了看环云说:“姑娘是念旧情的人,想是有些伤感吧?楚将军马上就过来了,姑娘快些吧。”
我脑子里茫然一片,被如溪带着走出了昭华殿。殿外,元辰已经等在那里,见我出来便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喜悦:“琳琅,我们终于可以走了,以后也不用害怕有人追捕了。”说着要拉我的手。
我拿开了手,没有让他牵到。即使玉白看不到,我也不想在宫中,在有我们那么多美好的地方,和另一个男子牵着手。
元辰略有些尴尬,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微微笑了笑,示意我一起走。
环云一直跟在我身后,默默垂泪。我知道,这一别,天高地远,此后再无相见之期。我想起她好像说过,蒙达很早就去面圣了,想跪求皇上一定留下我。但现在蒙达也没有回来,大概,皇上根本不想再见我吧……
从昭华殿向宫门走去,需要小半个时辰。皇上御赐给我的车辇,我没有用,只想再走一走。可每走一段,从前那些往事就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在我眼前一直闪一直闪。
“玉白哥哥!你看!灵三娘进宫了呢!她真好看!怎么天下有这么美的人呢!”
“嘘……小点声,小心被他们听到,发现你了,你就去不了了。哎呀,胡子又歪了,我给你整整。”
“我明日要行冠礼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
“你行冠礼,我要说什么?”
“嗯……比如,你有什么愿望?行了冠礼,我就是成年男子了,可以实现你很多愿望,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可以娶妻。”
“你娶妻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
“你娶别人就和我没关系……”
“傻丫头,我怎么会娶别人。”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母亲?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又不是她想进宫的!”
“后宫倾轧,从来只有一个原因。别哭,坚强些。”
“难道母亲的一生都要被困在这宫里么?跟这些无聊又狠心的女人斗来斗去?”
“皇上总有一天会不在,那时……”
“皇上不在了,她们岂不是更要欺负死母亲吗?!”
“不会的。那时你已经是宁北王妃了,你可以接母亲到王府一起住。”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这——合规矩吗?”
“呵呵,规矩算什么,我宁北王的岳母想住在哪里,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太好啦!不过,为什么那时我就是宁北王妃了?谁答应嫁给你了?”
“嗯……这个话,还允许你再说一两年。一两年后再说,我就……”
“你就怎样呀?唔……你……唔……”
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回忆太多,即使我强迫自己不想,却还是不停冒出来。远远地,已经看见宫门在缓缓开启。沉重的轰隆声像重锤打在我心上,一声强过一声。与他重逢之后的一切一切闪现在我眼前——初见我时情绪激动的他,几番试探后失望的他,不管不顾带我回宫的他,不分缘由向着我的他,独自躲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他,我生辰当天在御书房大醉的他,配合綦珍演戏的他,知道我身份后情绪常常失控的他,和我泛舟湖上温柔缱绻的他,以为我变心后心酸的他,要成全我放我离开痛楚的他……
他的神情在我眼前变换来去,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眸子,永远深邃安宁,却又暗涌着万丈波涛。我的心口酸麻疼痛,一直用手捂着还觉得隐隐泛疼。我真的要离开了,从此,生活在一片没有他的天地里,至死不见。
离宫门只有咫尺之遥,离早朝结束还有一盏茶时分。我站住了,深吸一口气,回头转身,我想再看一眼这里,带给我伤痛和欢乐的这里。
只是我一眼就看见,正对宫门的宫殿二层楼上,玉白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我。纵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仍能感受到他那翻江倒海的心情。
“我说过……带你去我们的家……我说过的……可如今……如今……只有我一人……”
“你从不肯来我的梦中……我一直想,你为何如此执拗,认准了一条路就再不回头……你是不敢再与我相见么?可我……早已不知道如何恨你了……”
“朕会,一直向着你。”
“朕现在明白告诉你,你听清楚!朕不管你是谁,就算是在朕身边当个摆设,你也必须好好地当下去!朕就自欺欺人了,怎么样!”
“不渝,不渝!我送出了我的不渝,而你呢?你呢!”
“若是殿审失利,宫中无法留你,朕一定保住你性命——把你还给他。”
“我不放!我不会再放开!我什么都知道了!从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我以为你离我而去,你以为我不知所踪不管你了!”
“我不想问过去,我只问现在,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我,从来没碰过她们任何一个人。”
“我只有一颗心,一颗心,也只能心动一次而已。我知道很多男人,一生中都能动心无数次,但也有人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真正值得珍惜的感情,贵在专致,始终如一。”
“什么叫做不到了?为什么做不到?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不会介意你的脸伤!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
“一对月,一双人。生生情,世世约。”
“其实,我也很舍不得。恨不得天天、时时、刻刻,将你带在身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你。你会笑我么?”
“让我和我的女人分开这么久!彼此怨恨这么久!彼此相思这么久!到现在,即使真相大白,我的女人已经变了心!真相还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那么我成什么了?我是棒打鸳鸯的恶人么?我是拆散你们的罪魁祸首吗?为什么到头来,我成了你的外人?为什么?!”
“但我那时只是想保护你,只是想,能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一点是一点,能多爱你一天是一天,直到不能再爱为止。”
“几年过去,所有人都不是从前了……也许只有我,还一直停留在原地……”
他的话,轰鸣在我耳际,让我难以思考。这些话语,到最后只有一句震荡在脑中:能多爱你一天是一天,直到不能再爱为止!
他深情至此,义无反顾至此,我却辜负他至此!我有什么资格说我爱他至深?!
心里难以安宁,奔腾的情绪在胸中乱撞,似要找寻一个出口!而他,看见我正在看他,却背转了身子,不再看我。
他是真的伤心了!他是真的打算成全我!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元辰一把拉住我,声音里有着慌乱和不安:“琳琅!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琳琅!”
我回头看向元辰,他双眼中的急切和紧张让我难过,他曾及时救我性命,在我最困苦颓丧的时候,助我支撑,帮我活转。可我,即使宁愿为他死去以报此大恩,也无法给予一分一毫的感情!
“对不起,元辰。”我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对不起!”我转头再看向那二层楼上,却不见了玉白的身影!我心乱如麻,发足狂奔!元辰在我身后大叫我的名字,都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淹没了。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疾速奔上二层,却见玉白抱着自己的双膝,埋着头,身子微微颤动。我快步走上前蹲在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玉白哥哥!玉白哥哥!我不走了!不走了!”
他抬起头,已经满脸的泪痕,怔怔看着我,一脸的不相信:“你不走了?是此时不走,还是以后都不走了?”
“以后都不走了!除非你赶我,否则我都不走了!”这些时日以来憋闷在胸口的话,终于喷薄而出,畅快淋漓。
他抓住我双肩,眼睛盯着我,几乎要盯出血来:“再说一次!大声说一次!”
我泪眼迷蒙地望着他,声音却异常清晰:“除非你赶我,否则我都不走了!”
他忽地把我扯进怀里,力气太大,撞得我胸口一疼。但我心中汹涌着巨大的喜悦和激动,交织成火,燃烧得我浑身炽热!他紧紧抱着我,我的好多关节都在疼痛,宣告着喜悦的疼痛!
不知道抱在一起有多久,我跪在地上的两腿都已经酸麻了,玉白扶着我站起身,再看向宫门,元辰已经不在那里了。后来听环云说,元辰眼见着我奔上二层,唤我不应,就呆呆地看着我的背影愣怔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宫门。
我欠元辰的,只怕永远无法还清了。可即便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仍是会遵从自己的心啊。
玉白几乎是一直搂着我不放手,生怕我变卦似的,就这么一路搂搂抱抱回到了昭华殿。待我坐下,他仍是拉着我的手不放开。宫人们在一边偷笑,环云笑得最为开怀。如溪如泉并没有跟随元辰一起离开,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昭华殿。后来她们说起此事,是元辰执意要她们留下照顾我,毕竟她们陪我度过了最难捱的时光,照顾我十分得力。
对元辰的感念和愧疚,转瞬就被玉白的执拗深情冲击得抛在脑后。他拉着我一同用膳,不准我再跟他分桌而食。我却仍不能自然在他面前掀起面纱,他也不着恼,宁可微侧了身子,也一定要能看到我就在身边。奏折又像从前一样全搬来了昭华殿,我就只能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执拗得像个孩子。但我全依了他,我能感受到他心里的害怕,其实我也没有完全从早上的冲击里回过神来,那时,纯粹是心的抉择,最最真实的表现。他在害怕等我冷静下来,我会反悔。
和他在一起,我怎么会反悔呢?只是,到底何时才能在他面前摘下面纱也丝毫无惧,我真的不知道。
到了晚上,我都已经有了睡意,他仍不肯离去。我看着他,假装生气说:“你想干嘛?我还不是你的……什么呢……”
他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将我送进了房间,让我躺好,又给我盖上被子:“你睡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他坐在床榻边的矮脚踏上,手撑着下巴望着我。
我好笑地说:“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他装作瞬间倒地的样子趴在了我的床榻边,怎么揪他都不醒。我轻叹一口气,看来他今晚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我给他盖上被子,躺下身静静看着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彼此安静温暖地相对了?心里一片温热安然缓缓流淌,就这样安心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