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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 ...

  •   有消息渐渐传到我耳中,元辰每日里都要求见皇上,皇上去过一次,却不欢而散,对于元辰想见我的要求也置之不理。我也想去看看元辰,不知他的伤势是不是全好了?可我根本无法向皇上提出这样的请求,我担心会因为我的请求而陷元辰于更大的灾难里。
      在昭华殿枯坐了几日,只是守着蒙达,看起来心无旁骛。皇上依旧是每日下朝后前来,同样看着蒙达,坐在离我不远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都没再提我离宫的事情,也没说起处置元辰的事情,刻意维持着难得的平静。
      只是听环云说,皇上封锁了锦妃已死的消息,锦妃曾经向外传信的那条胡同,每日都有重兵把守。只是近来再向胡同中丢掷密信,却无人来捡。锦妃的尸身被秘密运离皇宫,无人知道去向。
      如溪有天偷偷来告诉我,她去看过元辰,跟他说了几句话,元辰要我放心,他的伤势已经大好了,并且说不管皇上如何阻挠,只要我愿意跟他走,他一样会带我离开。这些话让我再次心惊胆战,我连忙嘱咐如溪去转告元辰,不要轻举妄动,在这节骨眼上,要先保住性命。
      过了十日,元辰没有被问斩,但皇上也没有再提要如何处置他,也不说我应如何做才能解开这困局。似乎,朝堂上都没有大臣知道,戍边大将军就被囚禁在宫中。

      蒙达醒来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太医说他的伤势已经有好转的迹象,只是还需要时日调养。每次面对皇上,他都流露出愧色,好在皇上坐得并不十分靠近,不然迟早被皇上觉察。蒙达总是说:“我应该死去,为了您死去,我便心安了。眼下活过来了,我要如何面对您和皇上,又如何面对环云呢?”
      “你是希望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若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你便继续做你的大业使臣,从前如何相处,现在便如何相处,只是你要想个缘由向皇上解释,你为何会及时出现救了我。若是你想让他们知道你就是高琮,那更简单了,直接说便好。”
      他左思右想,犹犹豫豫,没有说话。我观他神色,说道:“既然想让他们知道你当初的被逼无奈,这些年的艰辛劳碌,那还是先告诉环云,后告诉皇上,免得他二人同时激烈反应,我们应付不来。”
      蒙达惊喜道:“您说我们?您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您……原谅我了吗?”
      我微微叹气,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觉得,这是能轻易说原谅或者不原谅的事情吗?只是,我讨厌真相被埋藏,所有不明真相的人在其中煎熬,留给操纵一切的人看笑话。如果早些知道真相……”我心里一阵酸涩:“也许我们的际遇都会完全不同……”我看向蒙达:“所有被蒙蔽的人,都有权利知道真相。至于他们是否原谅你,就看机缘吧。”
      蒙达叹一口气:“自从我跟您道出了实情,虽然不知道您是否能原谅我,但我心里舒服多了,起码我能当面向您忏悔,赎我的罪孽。您真是高洁之人,能耐心听我说完这一切。在我无数次的想象中,我以为你会立即抽刀砍了我……”
      我微微一笑:“从前,可能真的会。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蒙达脸上的愧疚更深一层:“我一直想对您说,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根本不介意您的面容。你自己想一想,如果换做皇上毁去了面貌,您会介意吗?”
      我的微笑中夹杂了苦涩:“现在不介意,不代表以后不介意。如果是他,我当然不会介意,只是,他也会和我一样,选择远离。”
      蒙达疑惑不解地看着我。我这段时间无人可诉的心情似乎找到了突破口:“你即使没有辜负环云,你现在还会想着与她重拾旧情么?”
      蒙达愣住,之后缓缓摇了摇头:“我再不敢这么想……只盼她不怨恨我……”
      “是啊,我虽然也没有辜负过他,但,我现在就连一个美好的笑脸都给不了他了啊……在刚回宫的那段时间里,不断制造事端,从没跟他说过一句和气话,只是为了折磨他带给我的痛楚……可从没想过,即使他也误会我与他人私奔,误会我辜负了他差点为了而死的心意,可他再见到一个相似的女子,却都不忍心折磨怨恨,还是那样保护着,善待着,只为还存在心中的真情……他对爱人的相思和惦念,已经超过了仇恨和怨怼。我与他相比,已经难以匹配了……”
      蒙达着急地想要辩解,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若是环云愿意给我机会重头来过,我还是十分愿意的!您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给皇上一个机会呢?!也许事情不像您想得那样,也许皇上真的一辈子都不介意呢?你可以放手赌一次!”
      赌一次吗?说到底,我是不敢赌啊。我太怕这场博弈会输,我根本无法承受输的结果。毁去面目之后,可以重新支撑着活过来;眼看着母亲分尸,可以默默忍受下来;知道真相之后,也能隐忍着不想和他的以后……可是,根本无法承受的是,以后,某一天,看到他不再爱我!
      这个可能出现的结果,只要想一想,都痛苦得快要窒息。还不如,留个念想,告诉自己,他会一直爱着自己,只是自己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蒙达还在抓耳挠腮地想劝我,我说:“既然你还念着环云,我就先去告诉她,至于她愿不愿见你,就看她了。”

      我挑了个有暖阳的午后,拉着环云在院中闲逛,缓缓对她诉说我知道的过往。她听了亦喜亦忧,眼中泛泪。讲到最后,已经到了蒙达的屋前,我指了指屋门:“高琮就在这里面了。”说着轻轻松开了环云的手,径自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环云还兀自在门口站着,看那背影,似是心绪起伏难定。最终,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环云没有用晚饭,一直关在自己房里不出来。如溪如泉去叫了几次,环云只说不想吃。我心知肚明,便叫宫人不要去打扰,她也不必做什么活计,要怎样都随她去。皇上每日前来没见到环云,问起她,我便推说是不太舒服,一直休息,皇上也没起疑,只是吩咐若有需要便随时召太医前来。

      半个月后,太后终于力竭而溺毙在木桶中。至此,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据说她每每趁着宫人们换水加冰时,便会用尽力气大声咒骂于我,之后用力撞向木桶只求速死。宫人们为了不让她轻易死去,在木桶边缘铺垫了厚厚的棉布。她最终只能不断扑腾,日日夜夜不得安生。太后被抬出木桶时,面部狰狞可怖,神色极为痛苦。我让宫人们将她抬出了宫,随意葬在哪里都好,只是要离綦珍的葬身之处越远越好。她们也是骨肉至亲,原本按照各自的身份,死后必然葬得极近,然而,我要她们骨肉分离,即使死了也不得亲近!

      我让宫人们把安苑里的东西都收捡出来,准备一把火全烧了,此后宫中再无那些仇人的半点痕迹,连同我的恨,我的悲,我无法弥补的种种遗憾,一同烧成灰烬。
      宫人们收捡妥当的当日,将所有物件堆积在安苑的庭院里,玉白陪着我一同去了,亲手点好火把交到我手里。火焰噼啪地在我手中作响,我走上前去一一点燃了那些物件,早已被浇过火油的物件瞬间就燃烧了起来,火光一片。
      玉白静静站在我身边,看着噼啪作响的火焰吞噬着眼前的一切。我的心里一片寂寥之感,这火光,能吞噬我过去一切的怨恨吗?能弥补我那些再也无法重来的遗憾吗?
      长长地叹息。
      忽然,我在火焰之中看到什么木板突然开裂,露出一个似乎是瓷坛模样的东西,那上面鲜艳的两个字灼痛了我的双眼——楚菡!
      楚菡,是母亲的名字。
      我发疯一样冲进了火焰,直扑向那有着母亲名字的物件!玉白惊得大叫我的名字,连忙招呼人灭火。玉白在我身后强行拉住了我,我的手背被火焰灼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你要抢什么?!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吗?!”玉白大声地叫着,我急切地指着那个方向:“我看到母亲的名字!是母亲的名字!”
      玉白紧紧抱住还在向里面冲的我,镇定地指挥着宫人们迅速扑灭了火。一片焦黑的废墟中,我看见了两个破旧不堪的瓷坛,在一个矮脚榻里面。那矮脚榻被烧得焦黑断裂开来,才显露出里面的两个瓷坛。那坛面上用朱砂写着“贱妇楚菡”四个字,还贴了不少符咒。
      我有些走不稳地扑向那两个瓷坛,颤抖着想打开瓷盖,手却一直抖得厉害。他悲悯地看着我,按住了我的手,抱起瓷坛打了开来,里面全是浅白色的粉末,整整两大坛,满满当当。
      他立即招了太医前来查验。我紧张地看着太医些微拿出了一些粉末,细细嗅闻了一番,对着玉白道:“启禀皇上,这确系骨灰无疑。”
      我的眼泪扑簌而下,上前搂住两个瓷坛紧紧不放,隐忍多时的泪水宣泄而下,继而嚎啕大哭。哽咽半响,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母亲……母亲!我终于找到你了!”
      玉白亦是双眸泛泪,仔细地瓷坛擦了又擦。
      我咬牙恨恨:“人死了,还要被她们坐在身下日夜踩踏,时时咒骂,真是欺人太甚!”我转头向玉白说:“我要她们不得好死!开坟掘墓!挫骨扬灰!”
      玉白使劲点头,拉着我站起:“你放心,我都会办好的。”

      太后和綦珍的坟墓被挖开,尸身被挫,骨灰被四处散去。玉白又陪着我,选了个吉日,亲手为母亲更换了瓷坛,妥帖安置好,放进了贞烈夫人的衣冠冢里,重新立碑祭奠。
      至此,我为母亲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完全放下。

      并不长的时间里,曾经的仇敌,綦珍、锦妃、太后,竟都相继死去。我心中却只有不胜唏嘘之感,没有半点喜悦和得意。皇上也是一样,与我在昭华殿中静坐了半日,沉浸在这种唏嘘之中,彼此都没有说话。
      环云从内室走了出来,几天未见,人竟消瘦了一大圈。她跪在我们面前:“奴婢叩请皇上和洛女官原谅奴婢和高琮的罪孽!高琮从前种种,都是为了奴婢,若没有奴婢,他便不会受人所制,也不会做出叛主私逃之事!奴婢才是罪魁祸首!请皇上念在高琮从小服侍您的份上,饶他不死吧!”说完深深叩拜,长久不起,慢慢诉说过往之事。
      我看向皇上,知道蒙达就是高琮的秘密是保不住了,但看环云这样子,还是一心向着高琮的,多少让我有些欣慰。皇上缓缓听完环云讲述,面上倒是没有变换神色,一直是微皱着眉头的模样,淡淡的哀愁锁在他的眉间,眼中亦是一片酸楚。
      他半响没有言语,环云就那么一直叩拜着,不敢起身。
      我看着他这样子,心里也是不好受,轻声说:“先让环云起来吧。”
      他微微点头,我去扶环云,她却仍是伏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皇上突然幽幽开口:“知道了以前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回不来的,仍旧回不来。朕现在原谅与不原谅,又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一震,立刻紧张起来。果然他看向我,又继续像在对环云说话:“朕现在原谅了高琮,就能回到从前么?就能让朕得到自己想要的么?就能让那个已经失去自信,或者说已经变心的女子,重新回到朕身边么?!”
      我紧张得不敢看他,装作镇定地坐下。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不善:“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面对綦珍的设计,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找我商量?他为了他的女人,让我和我的女人分开这么久!彼此怨恨这么久!彼此相思这么久!到现在,即使真相大白,我的女人已经变了心!真相还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环云开始瑟瑟发抖,不住地摇头哭泣。我浑身的汗毛倒竖,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样。他现在已经是满脸怒色,又瞪着我,眼中翻腾着煞气。他一把抓起我,盯着我的眼睛:“不管你是因为自己的脸变了心,不愿再回到我身边,还是因为另一个男人变了心,心已经牵在另一个人身上,你都不准备回到我身边了,对不对?”
      我喉咙发紧,被他的目光逼视得揪心不已:“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会陪侍在你身边……”
      “你是为他答应,还是为了我?!”他恼怒地吼出口,攥得我臂膀生疼。
      “这,这很重要么……”我已经无法说出口——我能陪伴在你身边,不就行了吗?没有名分地陪伴在你身边,那么,等到你厌烦我的时候,我也能保有一点自尊地离去,不是吗?
      他的手越攥越紧:“怎么不重要?!一个被囚禁还不断吵闹恳求我成全你们,丝毫不顾及君臣礼法,看样子为你死了也全然不在乎!一个被困在这昭华殿,整日里不敢问我一句他到底怎么样了,不过是为了保全他,怕我一个不满意去杀了他!那么我成什么了?我是棒打鸳鸯的恶人么?我是拆散你们的罪魁祸首吗?为什么到头来,我成了你的外人?为什么?!”
      我无言以对地看着他,心痛如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以为的能相守一生,突然间就全变换了模样,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行进下去了?为什么相爱的人就在眼前,却已经再也靠近不得了?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我无力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抓着我的双手慢慢松开,脸上慢慢恢复了冷漠:“我会放他走,到时候,你要是想,你也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他松开了手。我的肩上顿觉一片冰冷,寒意侵体。环云跌坐在地上看着我,我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是真的要放了我?放我和元辰一同离开?
      环云突然抓着我的手臂,急切地说:“您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啊?!您应该告诉皇上,您心里一直都没有别人啊!您在害怕什么,奴婢都知道,都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您也应该告诉皇上您的心意,何苦彼此折磨啊!就算日后皇上真的因为您的容貌而厌弃您,好歹,你们也有过欢乐的日子啊,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啊!”她的泪滴落下来:“纵然奴婢再怎么责怪怨恨高琮,不该因为奴婢而容忍退让,造了那么多罪孽,然而奴婢心底深处,却一直在感激,一直在欣喜,因为,他从没有辜负奴婢!他做的一切,即便是错的,也是为了奴婢!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不辜负更重要的吗?您现在这样,让皇上以为您辜负了他,您变了心!让皇上情何以堪啊!您当初最承受不了的,不也是他的背叛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跟这个真相一样,毫无意义!”我终于也爆发了出来:“我和他,都是对感情容不下丝毫瑕疵的人,所以才会对背叛如此介怀,如此难以抽身,都几年了还念念不忘!你知道他从前是怎么说我?肌肤胜雪,容颜绝丽。现在的我是什么?丑陋不堪,骇人可怖!我知道,他不在意,那是因为他爱我至深,他不会因为我有瑕疵就抛弃我,反而会对我更好。可我能这样心安理得在他身边么?他会因为我的不自信而处处小心,时时维护我那可怜的尊严,害怕别人的无心之言伤害到我,提防着我有哪一天又因为自卑而离开他!他会变得不再是他,不再是那个毫无缺点可言、骄傲自负的九五之尊。从此,我就是他的缺点,我是他最大的耻辱!他是有雄心大志的人,我相信他宁可为了我放弃这如画江山,找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相守到老。而我,又怎么能这么做?我如果要他为了我放弃这个,放弃那个,甚至放弃作为一个男子,一个皇帝的尊严,我就太不值得他爱了。”
      我开始带着微笑流泪:“我知道他没有负我,这就足够了。没有我,并不是不能活,也许,还会活得更好。世上的女子千千万,比我好的,比我美的,又何其多。让他相信我变心也好,这样他就断了念想,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淡忘的。”
      “那时,他就会看见,别的女子。”我缓缓说出这一句,仍是心酸不已。
      环云怔怔地看着我,显然,她根本无法再反驳。半响,她说了一句:“以往,奴婢一直觉得,皇上爱您比较多。今日,奴婢发觉,您对皇上的爱,一点也不输给他。”
      我惨笑了一下:“环云,谢谢你的夸奖,我接受了。”

      很多天,皇上都没有来。蒙达总是在院中走来走去,想去拜见皇上,却又忐忑不安地不敢。他以为皇上在怨恨他,不想见他,我怎么解释都没用。他甚至想以死谢罪,来解决我和皇上之间的问题,幸好被环云及时发现,才没有命归黄泉。
      元辰的囚禁似乎松懈了许多,如溪又悄悄告诉我,元辰得知了皇上的态度,希望在他离开的时候,我能跟他一起走。如溪如泉很开心地开始收拾包袱,环云忧心忡忡地看在眼里,却也不敢上前阻拦,几番欲言又止地想来再劝劝我,见我神色平静,也只能安静站在一边默默叹气。
      我只是笑笑说:“环云,皇上曾对我说过一个三年之约,你知不知道,皇上要在这三年里做什么事情?为什么是三年呢?”
      环云想了想:“奴婢不知,还真没有听皇上说过。”她算了算:“从您回宫算起,这到三年之期,也就只剩下半年了啊。”
      半年……只有半年了吗?时间为什么总是过得这么快?想我回宫这三年来,都做了些什么?是报了仇吗?仇人倒是都死光了。还有什么呢?知道了真相吗?
      呵。这三年,似是一场幻梦啊。梦里不知身是客,别时容易见时难。谁能明白谁的深爱,谁又能理解谁的离开呢?

      很快,皇上下旨,三日后,放元辰离开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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