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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锥心痛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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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达的伤势过于严重,一连救治了十几日,仍是时醒时昏。我几乎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断跟他说话,他每次醒来看见我,都会断断续续说上几句,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我当年的一切,生怕这一次醒来会是最后一次。渐渐地,我将那些过往的片段连接了起来,知道了过去的一切。
高琮是玉白的贴身侍卫,玉白还是宁北王时,他便跟在身边,一同习武学文,亲如兄弟。及至后来在宫中遇见我,遇见环云,玉白与我两情相悦,高琮与环云暗生情愫,这情份更是深了一层。
玉白出入宫廷都会带着高琮,高琮对玉白的行踪了如指掌。玉白离开京城之前,嘱咐高琮一定照顾好我的周全,等他回来大事得定,一切好说。若是他没回来之前,先皇就要强行立我为后,便要高琮带我离开,躲藏起来。高琮一一答应下来。
可没想到玉白一离开京城,綦珍的人就找到了高琮,以环云的性命相威胁,要他配合演一出戏。高琮自是不肯,但自那之后宫中就时时传出环云被綦珍虐待的消息,见到环云时,也是身上有伤。高琮心惊肉跳不敢大意,便假意答应綦珍的要求,想看看綦珍到底要做什么,也好应对。
没想到綦珍是要高琮在菡贵妃出殡的路上伏击送葬队伍,之后毁去我的容貌,杀了我。高琮自是不肯,但环云的性命又不能放弃,无奈之下,答应綦珍的要求,想着在出殡路上将我劫走,找个地方藏身,等待玉白回来。
这期间,锦妃派人找到了他,约他相见。锦妃直言自己并不想趟入这浑水里,因为若是我被害死,宁北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绝然逃脱不了干系。但綦珍和太后计议已定,又绝没有自己反驳的余地。于是她说有个万全之策,看起来能毁了我的容让綦珍不起疑心,又能保全我的容颜,最多也就是受些皮肉之苦,等綦珍离开,可以立刻找人救我。
高琮起初并不信任锦妃,觉得她肯定是綦珍的探子,前来试探他的。但锦妃拿出一盒药膏涂在自己脸上,颜色形状与剑伤十分相似,又取出一些解药擦了,立刻擦掉了那些颜色,与从前无异。她将药膏交给了高琮,嘱咐他涂抹在剑上。但那解药却只有她能展示给高琮看的一点点,没有多的。锦妃承诺,事成后待宁北王归来,会亲自献上,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于是,便有了高琮假冒环云前来找我,给我报信出逃,和那后来令我痛不欲生的毁容事件,以及母亲被分尸。高琮并不知道綦珍会当着我的面把母亲给分尸了,但他丝毫阻拦不了,他心里想着,毕竟人已经死了,若是能保住我的脸和性命,那么菡贵妃也会欣慰的。
后来我被断折四肢,埋在雪地,待高琮时候来寻,已经毫无踪迹了。那时,我已被元辰救走。
高琮四处寻我不见,想去问锦妃,却也见不到她。他想去问綦珍,却又怕泄露了我可能没死的消息,真是进退两难,倍受煎熬。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他私下四处打听我的下落无果,等回了奄奄一息的宁北王。
宁北王身上多处刀伤、剑伤,还有其他不知道是什么兵器造成的伤口,整件衣衫都被血迹染红,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卒睹。高琮知道,当初随同宁北王一同离开京城的人,共有二十名,均是一等一的好手。可眼下跟随宁北王回来的,只有两人而已,都已受了重伤。他们对宁北王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缄口不言,高琮也就不再问,他知道,凡是王爷下的严令,即便是死,他们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高琮眼看着京中的名医在王府中进进出出,甚至几日后,有外地的名医也赶了来,不断出入王爷的寝室,丫头们端出来的是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高琮心惊肉跳,只看着床榻上得王爷眼见着就不成了,却还在迷糊之间叫着“恒宁”二字,更觉自己愧疚难当,不知要如何面对王爷的信任。
名医们诊治了多日,王爷也不见大好,只是能些微进些汤药了。宫中忽然有消息传出来,要王府加强戒备,近来可能有人前来行刺。高琮等人自然小心防卫,果然一连几日夜晚均有黑衣人前来,直奔王爷寝室。好在早已将王爷转移到安全地方,行刺并未成功。
綦珍找人约了高琮,带他去了一个隐秘的所在,里面关押着环云。綦珍要求高琮再配合一次,否则杀了环云。高琮无奈,只好答应。
半月后,宁北王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恒宁在哪里……”立即有人进宫邀请恒宁公主过府,但来的是綦珍。綦珍不紧不慢地告诉宁北王,我已经和高琮私奔,却不慎掉入悬崖,香消玉殒。宁北王根本不信她的话,但高琮被逼跪在了他的面前,承认自己与我私奔,眼看着我掉入悬崖,尸身找到时,已经面目模糊不能看了。
面对亲如兄弟的高琮,宁北王急怒攻心,吐出一口血来,昏死了过去。
宁北王再次醒来后,便挣扎着说要去看恒宁的尸身,不相信这一切。綦珍早已准备好了替死鬼,毁去了面容,给他看。宁北王见了尸身,仍是不信,大喊“恒宁不会如此对我!”就是不信。綦珍再生一计,让高琮告诉宁北王恒宁确实没死,只是无颜再见他。之后,高琮给一个与我身量十分相似的女子易容,变成我的模样,这女子却不靠近宁北王,只是站在他的窗外,远远地看了几眼,丢下一句“别再找我,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高琮。”便迅速远远遁去了。
高琮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面对王爷,却又不能丢下环云不管。綦珍要求他再写一封信便离开,还会放了环云。高琮被迫写下那封私奔留言书,说与我一直两情相悦,但碍于王爷情面才一直没有说破,现在趁王爷不在京中,便带了我私奔,望王爷不要怪罪。
高琮知道,綦珍绝不会留他性命,便提早逃出了她的控制,躲在暗处威胁綦珍,若是不放人就要了綦珍的命。綦珍四处找寻不见高琮,又时常被他威胁,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放了环云。
高琮眼见着宁北王因情伤过甚,心灰意冷之下而致使身上伤口难以愈合,心中更是愧疚难当,想告诉王爷真相,却因綦珍还捏着环云的性命而不敢行动。只好每晚守候在王府外,为王爷看家护院。
待王爷伤愈,高琮眼见着他为恒宁公主出殡送葬,眼见着王爷强行开棺,失声痛哭,他也在暗处流了满脸的泪。没多久,王爷发动了兵变,登基称帝,并且点名要了环云在身边伺候,高琮看着环云的性命无忧,也没脸再见她,便远走他方,想着一定要寻到我的下落,带我回到京城,治好我的脸伤,一同面见皇上。即使以死谢罪,那他也能瞑目了。
高琮知道我是苏凉人,猜想也许我会重返家乡,便来到了苏凉。却因无意间救了大业的一个王爷而被这王爷带到了大业,在大业扎根,做了大业的使臣,从此更名改姓,依着大业的规矩起了名字叫做蒙达,并且蓄起胡须,遮掩自己的面容。大业与苏凉接壤,高琮时常去苏凉打听我的消息。
直到后来,他在那场皇上亲征的战事中发现了我的存在,但我戴着面纱,他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我,便在庆功酒宴上送我胭脂进行试探,眼见着有人护着我不让我摘下面纱,心里便确定我是脸上有伤,对我的身份更是确认了几分。当时对我和元辰赠送新婚贺礼的举动,也不过是为了看看皇上到底对我是不是还有情。
再后来,得知我重返宫中,便切切留意宫中动向。綦珍因蜜汁梨害她小产一案向自己的娘家大业求援,高琮当仁不让地来到了京城,进入了宫中,堂而皇之地与綦珍分析这件事的利害关系,暗暗倾向于我。到后来事态无法控制之时,便与甘易密谋,要甘易承担一切。又因甘易拿住了綦珍是假怀孕的把柄,才制止住了綦珍非要除了甘易不可。
之后,他凭借自己研究那药膏多年,配制出了一盒解药,本以为能让我的脸恢复原状,却不料无论如何试验,脸上始终有颜色未消。他懊恼不已,却也没有丝毫办法,请教了很多名医仍然无果。这时接到皇上的圣旨,要他离开京城。他虽然惋惜遗憾,却也觉得高兴,因为他看出皇上在吃醋,不想让他离我太近。
他离开了皇宫,在返回苏凉的路上走走停停,担心我和皇上的关系,又担心的脸伤,只盼能走得越慢越好,可以多听到一些皇城中的消息。不久,听到皇上大肆在城中搜寻我的消息,急忙往京城赶,却找寻不到我,暗中四处打探消息,终于打听到元辰的那所旧宅,在暗中伺机而动。这才有了关键时刻的挺身相救。
每次他醒来说上一会儿,都会让我唏嘘不已,默默流泪。他亦是情绪激动,几度哽咽,身上的伤口又浸出血来。而他每多说一些,似乎就好受一些,每每说到力乏又要昏沉过去之前,他总会说一句“对不起,我该死”,让我心如刀绞,却又无从劝说。
皇上每日都会来昭华殿,询问太医蒙达的伤势,却不再与我说一句话。我心里难受,却从不表露。太医精心为我治伤、换药,某日无意说起:“这剑伤虽不深,却伤了些筋骨,可要好生调养,以免落下病根。还有,不要再跟皇上赌气,一肚子气,可是不利于伤势恢复呦。”
我微微一笑:“我没有赌气。”
太医调侃地看了看我,笑着说:“若是没有赌气,为何整日里见面不说话?皇上可是惦记姑娘你呢,每日里说是来问使臣的伤势,可总要问起姑娘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这一问,可比问使臣的时间,耗费得多许多呀。”
我心里流淌过一片温热,却又生出些许酸楚。他给予得越多,我越没有可以承载的东西,也没有可以与之匹配的东西。
没有元辰的消息,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宫中何处。如溪多方打探,终于打听到他被囚禁在靠近冷宫的一个偏殿里,伤势已经被太医诊治,没有大碍。我放下心来,看起来皇上暂时不会处置元辰,他是安全的。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皇上和环云,眼前的蒙达就是高琮。他们能否接受过往的一切?其实,即便我能理解高琮的所作所为,但说到原谅,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放下这一切。毕竟,我的脸,不知道能不能好了,我和玉白的关系,只怕永远也无法恢复了。原本美好的一切因为高琮的无奈、退让、容忍而变成现在这样,让我、玉白、环云,在这几年的时光里,煎熬折磨,怨恨痛苦……现在即使知道真相,也无法再如从前一样……谁能轻易说不记恨?
我决定最后为自己努力一次。我派了环云前去冷宫寻找锦妃,问她解药到底是什么。如果我能恢复容貌,也许,我有勇气向玉白坦承自己的心。我让环云告诉锦妃,只要她能交出解药,我一定保她下半生无虞。
然而,等来的却是慌慌张张的环云:“锦妃死了!一刀正中心口!奴婢去的时候,侍卫们也才发现锦妃死了,但尸身早已冰冷,起码有两个时辰了!”
最后的希望顿时坍塌。再没有人知道解药到底是什么了!我摸上自己的脸,这跟用剑直接划下来的毁容有何区别?我在以后的人生里,都离不开面纱了!
眼眶酸涩,却没有泪留下来,干干得发疼。环云不忍看我,搂住了我,泫然欲泣。
无论如何努力拼命,甚至有人帮助,仍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这就是命。命里无时莫强求罢,如若他一直恨我,也好过最后的“食之无味却想弃不能弃”的尴尬相对。
锦妃的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皇上似乎对此漠不关心。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我的脸,还是现在压根连我都不想在意。
蒙达的伤势时好时坏,一直没有完全好起来。只是现在他每次醒来的时候,除了我,还会找寻一个人。我总感觉他似乎最终难以活下来,便时常带着环云在身边,一起守在他床边。毕竟,我感念他救了我的性命。
每每他看见环云,眼中都会绽放出欢喜的光彩,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环云很是不解,但却因着他正在病中,也就顺从地站在床边看着他微笑。我犹犹豫豫到底要不要告诉环云,毕竟有可能这是他们最后相见的时光了。
有天傍晚蒙达醒来时,说起从前的旧事:“皇上曾经征战边境,凯旋之前,在勃勒海停留了约有六日,潜入深海采取珍珠。回京之后特意找了工匠在府里教他制钗,磨破了手指,刺出血来也甘之如饴。最终制成一直精美的珠钗,送给了姑娘你。不过,当时皇上并没好意思说出,这就是勃勒海的珍珠,是专门取来送给心上人的。”
果然如此。我坐在院中抚摸着这支被金丝缠绕包裹的明珠头钗,对着月光看,还能隐约看到其中的明珠在泛着淡淡地华彩。这是勃勒海珍珠才有的品质,光华流泻,无与伦比。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皇上面色清冷地走了过来。
我起身微微施礼。他看了看我手中的金钗,声音亦是冷淡:“你在想他?”
他一直误以为,这是我和元辰的定情信物。
“我来是告诉你,楚元辰擅离职守,置边关安定于不顾,罪不容恕。十日后问斩。”他冷冷地说出来,让我心惊肉跳。
我急忙说道:“皇上三思!他来之前交待好了边关事务,料想不会有什么影响安定的事件发生!请皇上念在他是担心我,一时情切,原谅他这一回!”
他挑眉:“担心你?一时情切?他担心你就可以不顾我交代给他的任务么?你要我念在他是关心你的份上,我想问问你,我为什么要念在这个情分上?他担心你,我应该感激么?莫非你与我有什么重大牵连么?”
咄咄逼人。如此纠缠的问题,我知道即使辩驳,也无法说动他。我直截了当地问:“皇上要怎么样才能饶过他?”
他突然笑了起来:“我要怎么样,你都答应么?”
我心里纷乱的思绪翻腾来去,已经猜到了他的要求。我想不清楚的是,不知我是因为想留在他身边而答应,还是我为了救元辰而答应?可最终,我点了点头。
他一点不惊讶:“你果然为了他什么都愿意。这也对,愿意与他同死的人,区区小事又怎会拒绝呢?”
我静静等待着,他似是叹了一口气:“十日后,我立你为后,举行立后大典之后,我立刻放他走。”
我蹲身跪了下去:“恕我不能答应。”
他的语气中隐藏着怒气和嘲讽:“你不是什么都答应么?”
我轻声说:“有损皇上威严的事,我不会做。皇后乃一国之母,绝不能是惨遭毁容的女子。我,宁死不能答应。”
他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我能感到我的头顶上,笼罩着一片阴云,但却不完全是恼怒,还参杂着隐隐的抽痛和不解。
他的语气果然轻软了些:“在这个要救他的节骨眼,你还在意我的威严?再说,我从不在意你的……”
我打断了他:“我在意。我明白皇上的意思。若是皇上要我陪侍在侧——我答应。其他的,恕难从命。”
他似是又叹了一气,良久没有说话。最终,他蹲下身子看着我,从我手中拿走了那支金钗,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