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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锥心痛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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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不知行进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元辰扶了我下车,眼前是一个小小院落,我四下一看,树丛遮蔽,是个十分隐秘的藏身之所。元辰带我走进去:“我们还没离开京城,这里是我在京郊的一所旧宅,有几个仆役守着,平时都没人来的。”
我没有说话,随他走进了宅子,有几个老仆迎了上来,从马车上卸下他带的包袱。元辰给我倒了杯水,继续说:“等皇上发现你不见了,定会四面八方寻找你,我们先待在京城,静观其变,待搜寻的队伍离开京城,我们再走。”
我点点头,走进内室,静静坐着。元辰站在门口,在我身后说道:“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心里木然得很,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情绪恢复,我随意点了点头。元辰犹豫再三,说道:“不然……我送你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我被这句话惊醒,看向元辰:“说什么呢,已经出来了,还说什么回去。”
元辰放下心来,走近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我的计划是,我们仍然回到苏凉,皇上并不知道我私自来京,即使问罪也毫无凭证。你先委屈点藏匿起来,待风声过去,我们……就正式成亲。从此改头换面,做平凡快乐的人。”
成亲?我和元辰?如果回到以前,我不知道与玉白哥哥之间的误会,也许我会答应,忘却过去来开始一段新生活。然而现在,我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
“元辰,成亲的事情……”我缓缓开口,想着合适的措辞。
他却提前打断了我:“并不急于一时,我只是说说我的计划。”他笑得很温和:“我希望你快乐,只要你不快乐的事情,我不会去做的。”
元辰出去了,交代几个仆役打探京中的动静。我躺倒在床榻,此时此刻,我只想睡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三天。
即使是断断续续地听,我仍是知道了宫中的消息。在我离开的第二天,皇上找不到我,立即去了伫庭,却发现綦珍已经死亡两日了。太后更是从没出过伫庭,也没有与任何人接触。锦妃那边也是看守得非常严。后来,审问各个宫门的侍卫,才发现有人看到我跃过了宫墙,但当时见我并没带任何包袱,以为我不过是出宫玩耍,便不敢禀告。
皇上惊怒,立即派人出西宫门,在城中大肆搜索,又派出了侍卫军从各个方向出京城去找。一时间京城中四处都是侍卫和官差,拿着我的画像自处搜寻。
元辰的这个旧宅子,也被官兵找到,搜寻了一番。当时我躲在地下室里,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一次,他会怎么想?明显不是误会,是真实的背叛吧?
元辰每天都会乔装出门,去城中打探消息。晚上回来时,总会带给我一些京中有名的小吃。而我,却食不知味。我满脑子都是玉白哥哥可能出现的神情,恼怒、震惊、悲凉、哀伤、痛苦……
我只有一遍遍对自己说,长痛不如短痛。才能暂时麻痹自己疼痛残忍的心。
第六天的夜里,我刚准备睡下,元辰突然来敲门:“琳琅,我们现在走!城中官兵已经大部分出城搜寻去了。”
我连忙起身,出去的时候看见马车已经套好,几个仆役正在往上面搬东西。我坐上马车,元辰递给我几颗药丸:“我会驾得很快,你要是觉得晕,就吃一颗。”
马车开始飞驰,即便车轮上包裹了棉布,还是很颠簸。我昏昏沉沉地歪在车里,车帘不时翻飞,外面树影丛丛而过,斑驳的月光照进车内,让我想起那晚的月色和小舟。
马车忽然停下,我一下撞在前面,还没叫出声,就听见元辰冰冷的声音喝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难道这么快官兵就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追上来了?我稍微掀起一点车帘向外看去,却见马车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各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这些人显然不是官兵。
为首的黑衣人对元辰说:“交出车里的人,饶你不死。”
我听见元辰的剑出鞘的声响,伴随着他怒斥一声“做梦!”马车外响起了兵刃相击的声响。我抽出腰间软剑,翻出马车,一起解决那些黑衣人。这些人招招都是杀手,毫不留情,绝不是皇上的人马。
显然元辰也知道这一点,他向我喊道:“不必留情面,他们都是杀手!”
我奋力刺杀,这黑衣人却越来越多,似乎从周围的树丛中不断冒出来。元辰不断回护于我,手臂上多处被刺伤。我筋疲力尽地应对着,想不出到底是谁对我们下此杀手。
到最后,我和元辰站在中央被黑衣人围住,眼看就要立死当场,我用剑指着那黑衣人说:“即便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你说,是什么人要我的命?!”
那黑衣人见我们反正也逃不了,便冷笑道:“被你害死的人!被你毁容、被你刺伤四肢流血而死的人!”
綦珍?我忽然想笑:“被我毁容?被我刺伤四肢?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没想到,她这样的人,也会有这么多忠心耿耿的死士。”
“真是瞎了狗眼,居然跟了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元辰冷笑:“好在,这女人已经死了!你们也解脱了!何必苦苦相逼!”
“废话少说!皇后娘娘怎么死,你就要怎么死!”黑衣人一声令下,周围所有的兵刃都向我身上招呼过来!元辰大喝一声,以命相搏,拼死将我拉出包围圈,身上已是多处受伤!我又惊又怒,竭尽全力抵挡,身上也是被划伤多处!
危急关头,忽然又从天而降五六个黑衣人,一把将我拉起,逃出了重重包围。元辰仰头看着我分了神,被一剑刺中肩头!我大叫:“元辰!元辰!你怎么样?!”又对拉着我的黑衣人叫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啊!救元辰!救元辰!”
其中两个黑衣人拉着我到了另一边,守护者我,其余几个又重新回头去救元辰。然而仍旧是寡不敌众,厮杀得甚为辛苦。我挣不脱这两个黑衣人,只好央求他们:“你们既然是来相救的,为何要死死站在我身边?我们一同过去救元辰不行吗?!”
两个黑衣人根本不理会我,只是死死拽着我。我气恼地挣扎:“放开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不需要你们保护!”
“给我好好站着!”一声怒斥在我身后响起。我顿时呆若木鸡,这声音……难道……
从我身后绕出一人,侧身对着我,看也不看我,冷冷地说:“宁死也要救他么?”
玉白哥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看着他。不过几天而已,他脸庞上有着青青的胡渣,透着憔悴,让人心疼。我不忍再看,又不敢再出声求他去救元辰,心乱如麻六神无主。玉白哥哥却突然拔出了宝剑,腾身跃起,杀入围困元辰的黑衣人中!
我身边的两个黑衣人明显紧张了起来,时时关注着打斗的动静。虽说玉白和元辰都武艺高强,但被数十黑衣人围困,也渐渐显了败像。这时,忽然从树丛另一边窜出十来个黑衣人冲了过来,帮着玉白和元辰打退杀手。一时间三拨人共同打斗,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敌我,只能看见兵刃的寒光不停闪烁。
忽然间,我看见玉白落了下风,被三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不住有兵刃向他招呼而去。而元辰也因体力不支险些摔倒,又被人钻了空子刺伤了左腿。其他的黑衣人打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我身边的两个黑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抓着我的手都有些紧迫。我急切地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在这里什么危险都没有!你们快去救他啊!没看到他被围住了吗?!”
左边的黑衣人冷冷吐出一句:“主子有严令,即使看见他死了,也不能离开你一步。”
心里被狠狠一撞,那些强硬和坚持被撞得七零八落。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边一个甩开了黑衣人,疾速纵了轻功向玉白奔去!待到他面前,正见到他被前后夹击,他格挡开迎面的一刀,身后的一剑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
我根本没有时间细想,飞身扑了上去,牢牢抱住他!
瞬间,一剑刺入我的后背,连带着什么东西撞了上来,将我压得撑不住。玉白大惊失色地抱住我,又是恼又是痛:“你做什么?!你冲出来做什么?!”
我一阵剧痛,勉强笑笑,扭头看向身后,才发觉我背上竟有一个黑衣人,他替我挡住了大部分的剑身!整个长剑完全刺入了他的身体,只有剑梢刺进我身子一寸。这黑衣人蒙着面,但看眼神,已经奄奄一息。他盯着我,不住地喘息。
远远地有官兵纷纷而来,黑衣人见势不妙,瞬间如鸟兽般散去了。元辰急急奔过来看我:“你怎么样?!伤在哪里?!”
玉白冰冷的眼神刺在元辰的脸上:“楚元辰,你好大的狗胆!”
元辰不与他争辩,仍是切切问我。我感到背后濡湿一片,想是背上的黑衣人已经流了很多血。我强自镇定地说:“我身上的伤不深,主要是背上这帮我抵挡的人,看样子不行了,我们尽快救他!”
我本来想自己离开这刀,但稍稍一动便冷汗涔涔,而且牵扯得那黑衣人也不住发出疼痛的呻吟。我便不敢再动,玉白命官兵抬了坐辇来,将我们二人架了上去,就这么抬着奔向皇宫。元辰被玉白的人手押了起来,一同带回宫中。
玉白和元辰都不知道这黑衣人是什么人,可能是最后窜出来那批帮忙的黑衣人中的一名。他整个人靠在我的背上,头歪在我的背部,大家不便摘下他面纱,也看不到他的面容。
坐辇上,我抓着这黑衣人的手,不住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的!你一定能活下去!你救了我的命,你不能连名字都不告诉我,听到了吗?!”我勉强着说了很多遍,自己也因在缓缓流血而有些头晕。
背上的人忽然在我耳边低声开口,气若游丝:“我……想跟姑娘说几句话……姑娘听着就好,千万……千万别惊叫出声,引来其他人……”
我虽不知他要说什么,但定是什么隐秘不想让他人知道,也许这会是他临终遗言,立刻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缓缓说道:“当年……在您母亲出殡那天……与綦珍在一起的那个皇上,是……是高琮假扮的……”
我一惊,不由自主动了一下,他立即发出抽痛的呻吟。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慢慢忍耐着平静下来,继续说:“我还想告诉您,当年,高琮是被逼做这些事的……还被逼当面对皇上说,说是与姑娘您私奔……还找了个与您身材类似的人,假扮成您……让皇上最终信了……都是高琮……高琮的错……”
高琮假扮成他,还找了人假扮我?这就是玉白说的被设局么?环云说的人证物证俱全,也包括这些事情吧?
我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有……高琮还算有点良心,不忍将姑娘的脸毁去……当时……正好锦妃也怕日后皇上怪罪会连累她,便与高琮密谋……使了个计策……那把剑上涂抹了很多特制的膏药……高琮毁您的面容时,都是用剑脊……没有伤您分毫……做出来的效果与用剑划伤丝毫无异……只是那些药膏……若没有解药,是根本无法擦去的……如此才骗过了綦珍……”
什么?!我的脸!我的脸没有被真正毁容?!我的脸,只是有一些药膏在上面?!我的脸,还能恢复原状?!我又是震惊又是激动,完全说不出话来,也无法思考,呆愣了半响,想起锦妃说过能治好我的脸伤,可见确有其事!连忙低声问:“那,那解药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曾……拼命试验……想治好姑娘的脸……可……最终失败了……”
给我治脸?难道是蒙达?我心里又是一惊:“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背后发出低低的自嘲般的笑声,透着凄凉:“我……我是……罪人……高琮……”说罢,我感到他的头歪在了我的背上,不知是昏死过去了还是真的死了!
高琮?!我更为震惊,当下顾不得许多,急忙大喊:“快!快!他快不行了!快!”
没想到,没隔几天,我就再次回到了宫中,还是以这种浩荡的声势。
太医们很快集结在昭华殿。先帮我和剑梢分离,止住我背部喷溅的血,再将我背上的黑衣人侧身放在床榻,准备为他拔出长剑。他的面纱被摘下,一脸浓密的胡子,分明是蒙达!
环云和如溪如泉原本就在为我的失踪而焦虑,眼下见我又是受了伤,拉着我问这问那,我都不知从何说起。昭华殿里乱成了一团,却没有看见有太医为元辰诊治,如溪告诉我,元辰被皇上的人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但暂时应是安全的,皇上还召了一个太医去诊治元辰。
我稍稍放心。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这个黑衣人的命!不管他是蒙达,还是高琮,都要救活他!
太医们忙碌地为蒙达诊治,我坐在自己的房间心神不定,背部的伤还隐隐作痛,稍稍一动便冷汗直冒。房门打开,玉白走了进来,环云和如溪如泉低头走了出去。
他的面上罩着一层寒霜,像是立即就会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他眼神亦是冰冷如刀,却又似乎含着热切的希望。他看了我半响,几番神色变换,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你的伤,还疼么?”
我的心被揪起,低了眼睛不敢看他,摇了摇头:“还好,不太疼。”
“你不是说,若我和楚元辰同时遭难,你会救他?怎么又来救我?”他的目光逼视着我:“你内心真正的,是想与他同死,是么?”
我要如何说出口,我那时根本无法做判断思考,只想着若是你受到伤害,或是你死了,我还怎么活下去?我那时眼中、心中只有你,哪还看得到元辰?!
可我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我的脸伤是否能好还是未知之数,即便寻到了解药,过了这么久,还能完全见效么?
心乱如麻,无从诉说。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是我默认,更是怒气冲天:“如此看来,你那几日对我百依百顺,给我送吃的,邀我游湖,不过是在迷惑我,想要我对你放松警惕,好让你在约定的日子逃出去!是不是?!”
不知如何解释,我仍是低着眼睛,不看他,也不说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哀伤,越说越是愤怒和惊恸:“我还以为,我们的误会解除,只要时间长了,你自然能感受到,我丝毫不介意你的脸伤,我们自然就能回到从前!我以为,你对楚元辰,不过是感激和欣赏!我万万没想到,你对他的喜欢,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你愿意为他来迷惑我,愿意为他半夜跃出宫墙!你甚至愿意与他同死!”
他激动地几步走了过来,双手捉住我的双臂,逼近地看着我:“你是真的变心了是么?!还是……你从没为我动过心?!”
背部的伤又扯裂了,我的额头不断冒着冷汗,疼痛几乎让我难以站稳。我咬紧牙关,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我,无愧于心。皇上要怎么想,我没有办法左右。”
他缓缓松开了我,我支撑不住坐倒在椅子上,冷汗直冒。他见我疼痛,脸上闪现出了怜惜和关心,却又立即隐去,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