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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锥心痛3 ...

  •   打开那彩球,里面有一副灵三娘舞蹈时的画像,十分传神,像是要从画中飞舞出来一般。还有一本手掌大小的书页,正是灵三娘对于舞蹈心得的撰写。我左翻右翻没发觉元辰说的送我的什么东西,重新又仔细翻检了一遍,终于发觉这书页中间有一页很厚很鼓,我小心拆开,发现里面有一张手指大小的字条。
      是元辰的字迹:三日后,子时,西宫门,等你前来,一同逃出牢笼!
      我大惊,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计划!虽然只有寥寥数字,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西宫门是通往汇芒山皇家陵园的,平时守卫不多,算是四个宫门里守卫相对稀松的地方。而我,只要轻轻一跃,就能飞跃宫墙,离开这宫禁。
      我心里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我是一直能离开这里的,只是,我从没想过就此离开。
      这字条我烧掉了,怕被人发现给元辰带来灾祸,而字条上的话语却深深印刻在我心里。

      时日无多。

      皇上还没下朝,我在小厨房做了一些他喜欢吃的食物,亲自端到了御书房前。侍卫们见是我,也不阻拦,我进入了御书房等着他。御书房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被黑色帷幔遮挡,而是四处光亮,窗明几净。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在他座位边上,依旧是我的画像,在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我静静看着这画像上的自己,心酸不已,低头之间,看见这画像上比之前看到的多了一行小字,是皇上的字迹:情殇不悔。
      情殇不悔!
      纵使身心俱疲,痛断肝肠,仍是不后悔么?那,如果我离开,让你再遭受一次切肤之痛,你还会说不后悔么?
      我倒希望这一次,你后悔。然后选择忘记,重新开始。
      “你怎么过来了?”他从门口进来,声音里透着惊喜。
      “给你送点吃的。”我将带来的饭食布在桌上:“那天——是我多心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脸上起了变化……我很久没照镜子了。”
      他一把搂住我,带着深深的心疼:“很久都没照镜子了吗?你如此害怕吗?”
      我没有挣脱,安静顺从地靠着他的心口,“嗯”了一声。
      他似乎有些惊讶我今天的平静和柔顺,却也十分享受地抱着我,轻轻地说:“你还记得从前宫里来过几个外族女子,她们脸上的绣纹吗?”
      怎会不记得?那时先皇还在,有外邦进献了几个异族女子给他,都戴着面纱进宫面圣,看身姿甚是妖娆,却在摘下面纱时让大家惊异不已。她们异族的习俗是从小便在脸颊上绣刻花纹,脸颊上全是缠绕的纹路,而且颜色各异。她们以此为美,谁家姑娘的脸纹好看,便能觅得一个好夫婿。我们初初见到确实大吃一惊,可是仔细看去,竟越看越好看。
      他的脸颊在我的额头轻轻摩挲:“这世间本没有美丑,不过是世人强自定出来的标准罢了。何况,你在我心里、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这和你的任何变化都无关。”
      我静静听着他剖白心迹,把每一句话都印刻在心里。在以后没有他的日子里,我还要靠着这些回忆支撑下去。
      他见我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有些不安地说:“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抬头望着他,微笑着说:“很多事情想明白了。”我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我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身子微微颤动,立刻紧紧抱住了我。他的激动,我感同身受。只是,他以为是我们和好如初,我却知道这是临别前的一场奢梦。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听到他的心口战如擂鼓。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想摘去我的面纱,我却仍是挣扎不过自己,轻轻摇了摇头。他轻轻叹气,却仍是低了头,隔着那面纱,吻在我的唇上。从前的亲吻一一闪现在脑海,而那时紧密贴合的唇齿,现在却不得不隔着一层轻纱。虽只是薄薄的一层,却也似隔了万水千山。
      这也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吻了罢?
      我的泪滑落下来,被他看见,他将泪水轻轻拭去,又吻在我的脸颊上,久久没有离开。

      隔天的晚上月色正好,我让他在双月湖等我,邀他一同游湖。他早早地在湖边等我,一页小舟飘荡在他身边。他装束儒雅整洁,负手而立,那神情,像是初次约会的青涩少年。
      我终于换去了一直穿着的深色服饰,选了从前最偏爱的红色衣衫,配了整套的银饰,戴着水红色的面纱,袅娜地走向他。
      我身上的银饰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华,直映得他脸庞泛着喜悦的光彩。他迎了上来,牵过我的手,将我带上了小舟。他将我安顿坐好,双手划桨,小舟向着湖心荡去。
      凉风习习,月色如水。他一直笑意萦面地望着我,眼神中饱含了万种柔情。一时间岁月静好,只盼时光停留在此刻。我亦是深情地凝望着他,心中却五味杂陈,一时喜,一时忧,忽而甜蜜,忽而悲酸。
      他看着我半响,眼中有雾气弥漫,忽而欢喜地一叹:“我真不敢相信,你,真的回来了。”
      心里一疼,我看向他,笑着说:“从前都是误会,我从来,都没离开过你。”
      他大力地点头:“从前,若不是被设局……只怕我也不会相信你会离我而去……算了,过去种种,都不必再提。虽然耽误了些时日,但好在,你还是又在我身边了。”
      他的笑容让我沉溺,让我有恍然的错觉,一切都很美好,没有一点缺憾。然而微风拂动,我的面纱在脸颊上缓缓轻抚,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我伸出了双手:“你别划了,随它漂着罢。”
      他立刻丢了桨,坐到我身边来,搂住了我。我靠在他的肩头,望着天上明月,安稳舒适更胜从前。
      “玉白哥哥。”我轻声地唤。
      这一声称呼,像缠绕在心里千万年,终于破土而出。
      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喉头滚了一滚,轻声地答:“嗯?”
      “我想起你以前在这里考我了一个对子,我当时没有答上来呢。”我故作轻松地说。
      他的声音欢快了起来:“你还记得呢?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对了么?”
      “你可以再考考我。”
      他低头凝视我:“一对月,一双人。”
      我握紧他的手:“一生情,一世约。”
      他眼中有澎湃的深情在涌动,声音轻柔得像风:“答得不对。”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应该是:生生情,世世约。”
      我又有些不争气地想流泪,他的吻已经印在了额头。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爱怜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摘去我的面纱,而此刻月光正从我身后而来,我便带着他的手,伸到了我脑后面纱的十字结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眼中全是肯定的笑意。他解开了我的面纱,我仍是不习惯地微低了头。
      好久都没有感受过微风直接吹拂脸庞的温柔了。
      我不敢抬眼看他,他将我的脸捧起,直视着我。我看见他眼中没有那些我曾经想象的轻视、鄙夷、惋惜、遗憾、不忍等等情绪,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除了怜惜,就是疼爱。
      他微微笑了起来,摸了摸我的脸:“淘娃娃。”
      淘娃娃是京中流行的一种瓷制的不倒翁娃娃,造型是个白胖的小孩儿,因为淘气总是一身的土,满脸的泥,但却十分惹人喜爱。
      他叫我淘娃娃,我这满脸颊的伤痕,在他眼中不过是淘气沾染的泥巴灰尘而已。元辰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可为什么,当玉白哥哥说出来,我会如此震撼和激动?
      让我心动之人,从头至尾,由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啊。
      他的吻再次印在我的唇上。却不似以往的轻柔温润,而是掠夺般的攻城略地,我几乎无法招架地向后仰去,他又牢牢地托住我的背,将我整个人紧紧搂在他的怀里。缠绵而猛烈的亲吻令我窒息,完全不能思考,只能紧紧地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捉住了救命稻草。
      良久,良久,他才将我放开。我们俩傻傻地望着,都有些气息不均。他重搂住了我,满足地喟叹:“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久到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开心过。”
      听了这话,我心里酸楚不已:“我也是。”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那天,在苏凉的时候,你为什么救楚元辰,而不救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次我因发箭救元辰,而致使他被敌军砍伤的事。没想到他一直耿耿于怀。
      我轻笑:“那时的你在我眼中,可是仇人。而元辰,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孩子气地说:“那,要是现在,我们俩同时遭难,你救谁?”
      “救他。”我没有犹豫地说。
      他的手臂一紧,不快地看着我,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一脸的失望和担忧。
      我更深地向他怀里靠了靠,补充了那没说完的下一句:“与你同死。”
      他震撼非常,眼眸中闪动着光芒,铺天盖地的吻再次侵袭而来。我紧闭着双眼,微微荡漾的小舟让我心神俱荡。
      我爱这个人,很久了。等待这个人,也很久了。而现在,我要离开他了,比很久很久,还要久。原谅我最后的贪心和痴缠,我只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即使我每日都带着遗憾醒来,也能用这些回忆温暖自己枯竭的心田。

      两人手牵手回到昭华殿时,已经很晚了。环云守在外面等我,见我们俩一同回来,喜不自胜,连忙上来迎我。他送我到门口,见着环云也毫不避讳,依然拉着我的手说:“什么时候能不送你回来,我们一起回我们的家呢?”
      环云低头偷偷地笑。我面上一红,佯装正色道:“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一起回家了?”
      他依旧笑得开怀:“那要怎么你才答应?”
      我假装想想,张口说道:“怎么也要十里红毯相迎,烟花礼炮漫天,这些基本的做到了,你再想点什么让我开心,我就考虑考虑要不要答应吧。”
      他答应得痛快:“就这么简单?”
      “嗯。”我点头,笑着看他。信口一说的要求,永远都没机会实现的要求。就当是个念想吧,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就真的会去做。
      他今晚笑得实在开心:“我记下了。快进去吧,早点歇着。”
      我能感受到他离开的时候,仍是笑意满面的。
      我望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他连背影都那么快乐。

      回到自己的房间,心存侥幸地拿过镜子,也许自己没有那么难看,所以他才没有害怕吧?可镜中的自己,脸上的殷红明显又加深了几分!我惊慌失措地将镜子扣倒在桌上,原来我的脸伤一直在恶化!想着他刚才的神情,本以为自己的脸还能被他接受,可现在,我看到了什么?!残存在心中最后一丝妄念瞬间彻底消失。
      枯坐在桌前很久,已是欲哭无泪。渐渐抚平心绪,打开了妆奁,拿出那只他送我的明珠头钗,一点点拆开那密密匝匝缠绕在外的金丝,珍珠的光华在烛光下闪耀。越看越像勃勒海的深海珍珠,光华四射。
      他早年间征战四方,也曾到过勃勒海,想来正是他从孟图回来后,送给我的这支钗。想起他那时目光灼灼,却又像是不好意思说出这珍珠的含义,只是说:“只有这世上最好的珍珠,才与你相配。”
      现在看着这珍珠,只有苦笑了。我哪还能与之相配?小心拿了一把小刀,在明珠下方的头钗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几个字:动我心者,牵我情者,唯玉白耳。之后又将拆下来的金线重新缠绕上去,做成与之前一般的模样,静静放在妆奁中。
      我的心意,只有包裹起来,才最安全。

      明晚,爱或者恨,误会或是纠缠,都会结束了。

      一整天,我都依着他,上朝也一起去了;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我就坐在一边看着他;午饭的时候同桌吃饭,摒退了其他人,没有戴着面纱也能和他一起吃一顿饭了。下午的时候,一起牵着手在宫里闲逛,漫无目的地游走。
      几次三番流下泪来。他问我,我却只笑着说,风有些大,不知道怎么的眼睛有些疼。他硬是拉着我回宫,召了太医前来问诊,开了些滋补的药,看着我切切喝了,他才放心。
      用罢晚饭又闲聊了一会儿,他起身要回去。想着这一别便再无后会之期,我心里一惊,起身拉住他脱口而出:“别走。”
      他好笑地看着我:“这么舍不得吗?”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凑近我低声说:“那——我留下来?”
      我心里一跳,耳朵立即热辣辣的,复又是一惊,慌忙说:“不是不是!你……你快走吧。”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激荡着我的心口。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看来,我要再快些准备了呢。早点睡着,睡醒了,就见到我了。”
      我茫然地点点头,望着他离开。没想到他走到了宫门口又突然回头,迅速朝我奔来,一把抱起我,直接吻在我的唇上,缠绵许久。
      他轻轻放下我,说:“其实,我也很舍不得。恨不得天天、时时、刻刻,将你带在身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你。你会笑我么?”
      我凝望着他,摇摇头:“谢谢你。”
      “谢什么?”他又笑了:“若是谢我的不舍,那我也要谢谢你啦?”
      我笑了出来,他又抱了抱我,才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的深情,谢谢你的怜惜,谢谢你的毫不嫌弃……谢谢你的念念不忘,谢谢你的很多很多……最重要的,是你的不负。谢谢你……”

      一直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子时,心似油煎。在环云的窗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如溪如泉,连一个包袱都没有收拾,就这样走出了昭华殿。
      远远看见,御书房的灯火未熄,想来是他还在批阅奏折吧?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西宫门走去。绕过守卫,轻巧地翻上了宫墙,决绝地跃了下去!
      落地的一刻,被一双手牢牢扶住。抬眼一看,元辰欣喜的双眸正对着我。可他却疑惑地说:“怎么哭了?”
      哭了吗?我摸了摸,果然脸上都湿润了,竟不觉得。
      元辰没有再问,将我扶上了马车。扬鞭声起,我跌坐在马车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痛哭。
      我不知道元辰即将带我去哪里,可是,如果没有玉白哥哥,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此后,每日把回忆下酒,宿醉亦是一场美梦;
      此后,可以为任何人而死,却只为你一人而活;
      此后,山长水阔不知处,天高地远杳无踪。

      此后,再也不对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往,那些将会挣扎在梦魇中的寂寞,荒芜,就交给时光,慢慢去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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