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为夫》冷胭

27、锥心痛1

　　他的步伐太快，我运起轻功也追赶不上。待我赶到伫庭，只听见一声惨叫，看见他的长刀上有血滴滚落。綦珍捂着自己的左脸，满手的鲜血，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你疯了么！你是不是疯了！”太后震惊地看着皇上，锦妃瑟瑟地躲在角落里。
　　他那握刀的手，还因气愤，在微微颤动。
　　綦珍见我从后而来，站在他的身边，顿时明白起来，指着我骂道：“是因为她么！是因为这个贱人你来砍我么！她毁了脸，你也要毁了我的脸么！”
　　“住口！”他突然大喝：“你还有脸说？你让我变成了天下最大的负心汉！你让我成为了最可怕的负心汉！你还有脸大喊大叫？”说着手起刀落，綦珍又是一声惨叫，右脸颊上一道血痕，鲜血滚滚而落。
　　皇上看着我，将手中长刀递给我。我心里一惊，仍是接了过来。我慢慢靠近綦珍，她躺在地上气息不稳，却仍是瞪着我。我脑海中闪现出我被毁容那天，无数个綦珍张狂得意的笑脸，手中长刀举起，狠狠刺穿她的左臂！
　　“啊——”綦珍一声凄厉的叫喊激荡着我的耳膜，我手上微微一抖，再次奋力举起刀，重重刺穿她的右臂！刀锋在她的骨肉里翻转来去，她疼得昏了过去。
　　“拿水来！”我大叫。有宫人端了一桶水来，尽数泼在綦珍脸上。她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看着我，牙齿不停打颤，仍是强硬地说：“你……你……好狠毒……”
　　“我狠毒？！”我抄起木桶扔在她的脸上，“砰”的一响，她额上立即现了一片淤青。我捉起她的衣襟，逼视着她的双眼：“拜你所赐！这都是跟你学的，我就狠毒给你看看！”说着站起身，招呼了两个宫人拿着铁锤，重重敲击在她的双腿膝盖上，骨节断裂的声音让我心里发紧，从前的一幕幕又袭上心头。
　　这一次，綦珍倒是强忍着没有再昏死过去，她直愣愣地看着我身边的玉白，眼神中充满了凄怆：“你……你我……好歹做了这几年的夫妻……你竟……看着她……毁了我……”
　　玉白的声音冰冷无情：“我心中的妻子，从来只有琳琅一人。”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綦珍眼中最后的期冀，她的头无力地躺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我的长刀没有放下，调转了方向，直指綦珍的脸。
　　我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划下！綦珍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咣当”一声，长刀落地。我有些脱力地摇摇晃晃，被皇上一把扶住，带进怀里，稳稳地搂着。长久以来的满腔怨恨，突然尽数宣泄，让我热血上涌，忽地大哭出声，指着綦珍哭喊道：“我让你也尝尝终日戴面纱的滋味！我让你整个脸都要戴着面纱！我让你没有脸面再看这世间一眼！你，你，你太狠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是玉白哥哥毁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毁了我！毁了我！你连我已死的母亲都不放过！你就这么恨她吗！你凭什么，凭什么改变我的命运！凭什么？！”
　　皇上紧紧搂住我，我在他怀里又哭又叫，捶捶打打没有片刻安静。我愤恨地痛哭，我已坚强了太久，太久。即使报仇雪恨，冰释前嫌，我的脸，却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哭得乏力，渐渐敛住了声音，只低低地抽泣着。我能感受到他一直牢牢抱着我，浑身微微抖动。待我止息了哭声再看向他时，才发现他已满脸是泪。两个人就这么彼此泪眼相对，怔怔地凝望着。
　　曾经的钟情，相思，暗恋，渴慕，等待，失望，试探，患得患失，到后来的两情相悦，蹁跹甜蜜，再后来的痛不欲生，天涯永隔，周折辗转，真相大白……种种这些，都在这一刻，全部融入了泪水。
　　他又抱住了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脊背：“没事，没事了，都过去了，过去了啊。”他带着我想往回走，对伫庭的侍卫严令道：“好好看守犯人，不容有失！”
　　身后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皇上！皇上！”
　　回头看，是锦妃。她不住地叩了几个头：“皇上！我有法子治好洛女官的伤！请皇上放我出去吧！”
　　皇上看向她：“你还有资格跟朕讲条件？若是能医治，将法子奉上即可，也许朕还会留你一命。”
　　锦妃又是叩头：“我一定能治好她脸上的伤，跟从前一样！只是，只是皇上一定要允诺我能下半生安然无恙，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皇上一脸不屑：“朕，根本不介意她脸上是否有伤。她有伤，只会让朕更加疼惜她。你这点小伎俩，留着威胁别人罢。”
　　我心中一阵感动，却仍是轻轻拽了拽他，他看着我轻声问：“你自己，仍是很介意么？”
　　我低了头，轻轻点了点。他微微叹息，向锦妃道：“既然有医治的法子就快点说。若是真的恢复从前，朕再考虑是不是答应你的条件。快说！”
　　锦妃爬上前几步：“我需要从这里出去，我要与宫外的人联系！这个医治的秘方，我放在妥帖之地了，并不在宫中！”
　　皇上狐疑地看着她，我也不懂她这是在耍什么花招。他略略犹豫之后，对侍卫说道：“带她回安苑，好生看守起来。她要与何人联系，你们去办。”
　　锦妃千恩万谢了一番，太后终于回了神，向皇上大喊：“求求皇上，救救珍儿！念在她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救救她！皇上！”
　　他拉了我的手臂，微蹲了身子，将我负在他的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似睡似醒。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把我惊醒，又像是在享受这时光。恍然回想起从前，偷偷溜出宫去，和他一起去看灵三娘的舞蹈，或是在宁北王府听戏，吃了几杯酒便醉了，他便背着我，也不坐轿，一路慢慢走到宫门口，轻巧地跃上墙头，送我回迎菡宫。那时他已在宫外建府，夜晚除非宣召不准进宫，不过侍卫们多是他的属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昭华殿，我看见环云见他背着我回来，先是微惊，之后低头微笑。如溪如泉诧异地看着我，面有难色。她们上前想要扶我下来，皇上却摇头制止，径自背着我向我的房间走去。
　　进了屋子，他将我放在床榻，握着我的手说：“刚才折腾了半天，累坏了吧？以后都不用想，也不许去想以前的事情了，已经彻彻底底过去了，知道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重新恢复你的快乐。”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这个让我爱恨情牵的男子，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颊，隔着那层面纱：“以后，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可以摘下面纱，不必时时负累。”说着便要替我摘下，动作十分轻柔。
　　我下意识地转开了脸，心里仍是惊跳不已。我害怕，深深地害怕！
　　他没有气恼和不耐，又握住了我的手，微笑着说：“你还没准备好，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最轻松的。”
　　他起身在我额前印上一吻，走出了房间。

　　次日晨，环云拿来了青鸾朝服为我更衣。我穿戴整齐出了昭华殿，皇上的车辇已经等在外面。他见我出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笑得开怀。我却忧心忡忡，总觉得这幸福不过是幻象，终会在他每日对着我的脸庞时，消磨殆尽。
　　我已久不上朝，加上之前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众臣都以为我已失宠。今日再出现在朝堂上，引得朝堂上一阵骚动。皇上却依然稳如泰山，紧紧握着我的手。
　　很快有朝臣开始上奏，请求放出皇后綦珍，说皇上想宠爱谁都不是朝臣能管的事情，但皇后乃是国母，不可随意加刑囚禁。这个请奏，引来一部分朝臣的附议。
　　皇上不紧不慢地说：“若是朕不允，你等准备怎么做？”
　　带头的朝臣微微一愣，立即说：“此等大事，牵涉国体，臣等为皇上计，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失了民心！帝后原本恩爱，是臣民效仿的榜样楷模，但自从——”他看了我一眼：“自从宫中有了新人，皇上便对皇后娘娘不闻不问，如此便也罢了，现在还将皇后娘娘囚禁起来！皇上啊！臣等都是为了皇上的一世英名！请皇上放出皇后，以定民心，以固国本！”
　　皇上仍是不紧不慢：“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若是朕不允，你等准备怎么做？”
　　这朝臣一脸正色跪了下去：“那么恕臣无状，臣宁可死谏，也不能看着皇上如此！”说着将官帽一摘，直视着皇上，看样子若是不允他的请奏，便要立时向金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这人我有印象。先皇还在世时，就曾被他如此死谏威胁过四次，每次都被迫答应了他的请奏。因为若是他死于当场，那他的势力必然会造反生事，引起国本动荡，内乱滋生。
　　皇上看着他，吐出四个字：“朕，成全你。”
　　这朝臣明显震惊非常，跪在那里都能看出来他抖了一抖。他定是完全没料到皇上会如此反应，一时也不知如何收场。他身后附议的朝臣们也惊了，随即装模作样上前拉住他，力劝他不要死谏。一时金殿上乱做一团。
　　“都让开！”皇上突然一声大喝。那些朝臣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低头跪好。
　　皇上看着那朝臣：“你的请奏，朕不会允。你若是想死谏青史留名，朕可以成全你。”说着眼神瞟向那柱子，示意他可以撞了。
　　这朝臣更是震惊不已，身后的众臣也不敢再出来相帮，生怕引火烧身。他们虽暗地里作威作福，金殿上凭自己的势力牵制皇帝，但面子上，仍是要对皇上恭敬有加，不能落下大不敬和挟天子的罪名。皇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直看得他额头开始冒汗。
　　他脸上神色紧张又难堪，终于下了决心，深深叩拜下去：“臣……臣请辞官归……”
　　“准奏！”不等他说完，皇上立刻出声应允，他又是一阵难堪，已经难以起身。皇上眼神示意，有侍卫上前将他拖出了金殿。
　　金殿上立刻鸦雀无声，噤若寒蝉。那些本以为可以挟制皇帝的朝臣们一定在奇怪，为何皇上敢于处置他们了？我看向皇上，他镇定自若地继续说：“还有谁要死谏的，一并上前，朕都成全。”他扫视一周，没有臣子敢再上前，都低着头。
　　“既如此，关于皇后的事情，朕已有了决断。自今日起，废后，贬为庶民。”
　　不仅殿中的朝臣，连我也惊住了。随意废后乃是朝政大忌，不明真相的民众会有诸多猜测，引起政局动荡。而他丝毫不以为意，就这么说出了口。
　　我望着他坚毅的侧脸，不知是感动还是忧伤，在心里翻腾来去。
　　有朝臣出列询问：“敢问圣上，可有继任皇后人选？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可一直空缺。”
　　他转头看向我，灼热的目光几乎要点燃了我。我手心微微出汗，不敢正视他的目光。他了然地笑：“有人选。不过，尚需一段时日才能进行立后大典。”
　　他就这么肯定我一定会留在他的身边吗？如此笃定只是时间问题？我的脸伤，已经没有继续好转的迹象了，虽比原来的颜色浅了很多，但整张脸看上去，仍是丑陋的。站在他身畔的女子，站在皇帝身畔的皇后，怎能是一个终日需以面纱遮掩的丑陋女子？
　　我又怎敢在与他四目相对时，给他看一个我毫无自信甚至无比自卑的脸孔？那样的我，笑起来，只怕是非常可怖的吧？
　　这伤，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道鸿沟，并且，永远无法填平。

　　一场朝堂震荡就在他的几句话之间化于无形。那些旧势力的臣子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原本拥有的势力已经土崩瓦解，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皇权。此后，他们要么安分守己，要么就如那死谏的朝臣一样，罢官归故里。

　　下朝后没有坐车辇，他陪着我向昭华殿走去。途中见有大批女子在宫人的带领下向南宫门走去。南宫门是出宫进入京城最近的一道宫门，平日里很少开启。
　　我看着这些女子年轻貌美，有些还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回头看他神色，似有些不好意思，心里顿时明白了起来：“你的妃子，还真多。”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三宫六院，共六十五人。”
　　心底不自觉地泛着酸气，嘴上却依旧调侃：“艳福不浅。”我看南宫门依旧轰然而开，这些女子鱼贯而出，问道：“你这是要把她们弄到哪里去？”
　　“放她们出宫，回家。”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诧异地望着他：“什么？你的妃子，你都不要了？”
　　“她们不是我的妃子。”他急忙解释：“她们不过是我找来，陪綦珍玩的。她们大多是朝中旧臣的家族中女子，个个工于心计，擅于谋算。我不想綦珍老烦我，就不断找来些这样的女子，陪她玩。这些女子们，才一碰面，就斗成一团，以为谁赢了就能得到我的宠爱。”
　　什么……我真不敢相信，一个威严睿智的帝王，竟能想出如此……幼稚的主意。但，这个幼稚的主意，再次让我深深感动。
　　他靠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从来没碰过她们任何一个人。”他的脸突然红了起来，我的脸也微微发热。
　　他轻咳了几下，又说：“你觉不觉得，她们大多跟你有几分相像。”
　　元辰曾跟我说过，皇上选择妃嫔的标准只有一个，便是与我有几分相似。
　　“我那时想着，能多看看跟你眉眼相似的人也好，慰藉相思之苦。后来，我又觉得，这么多长得像你的人，不断跟綦珍斗法，就像你在折磨綦珍一样。”他幽幽叹气：“我是不是，很傻？”
　　喉咙有些哽咽，我的眼泪又要滴落下来。强忍了情绪，我点点头：“是。”
　　他倒笑了，一脸的欢快。
　　“你就……从来没有动过心吗……”我看着最后一个走出宫门的女子，身材修长，甚是清丽，换做从前我都有可能不自信，何况是现在？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我只有一颗心。一颗心，也只能心动一次而已。我知道很多男人，一生中都能动心无数次，但也有人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真正值得珍惜的感情，贵在专致，始终如一。”
　　贵在专致，始终如一。
　　他懂得感情，一直都懂。我想哭，又想笑，千言万语堵在胸中，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却微微偏了头看我：“你呢，你也同我一样，只动心过一次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楚元辰，他很介意我与元辰的关系。可我现在怎么告诉他，如果我剖白自己的心意，我还能继续遮掩住自己的感情么？可我却又着实不敢与他相对，不敢想以后啊……
　　他在等着我的回答。我沉吟半响，说道：“就像你曾说的，宠和爱，是有分别的。有的喜欢是动心，有的喜欢是动情。动心和动情，也是有分别的。只是很多时候，大多的人，看不清楚这分别。”
　　模棱两可的回答，进退有余的谜底。我不能否认对他的感情，却也不能在他面前否认和元辰的关系，让他误会让他生疑，也许，他就会厌弃我，讨厌我吧？
　　与其日后相看生厌，不如早些分开，彼此还能留个美好的念想吧？
　　如果，最后在身边的真的不是他。如果经历了那么多坎坷辗转以后，最终还是要分开。如果故事到最后，是我们的身边都有了别的人。如果回忆、诺言和曾经相爱的决心都在现实面前变得渺小，不堪一击。
　　那么何必再苦苦纠缠？
　　他不解又有些灰心地望着我，我趁他不注意，擦去了眼角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