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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天惊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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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云能下床走动之后,皇上命我们搬回了昭华殿。如溪如泉见我回来很是欢喜,拉着我问长问短,也早已为环云准备好一切,让她好好休养。收拾停当后,如溪如泉告诉我,綦珍、太后、锦妃已经被关押在宫中的伫庭,有专人看守。听闻綦珍每日对送饭的人大喊大叫,要见皇上,但皇上都没有去见过她。
皇上依旧是每日下朝便来到昭华殿,一直逗留到晚饭过后才走。我和他,像是有默契一般,都不提起关于我身份的话题,对那晚我被綦珍差点杀死的事情也缄口不言。只是很尽心尽力地陪着环云,说些开心的事情。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平静舒心的日子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可是——不提,是不敢提,还是不想提?他是不是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现在这个丑陋的我,所以才不开口?
即使心心念念了这么久,愁肠百结了这么久,渴望企盼了这么久,然而一旦原有的幻梦破灭,是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的吧?
心里最后一丝丝奢望,就此断了罢。
某日晚饭后,皇上有事先离开了。环云说想出去走走,问我能不能陪她。我当然应允,两人也不带别的随从,就这样走出了昭华殿。
宫中的景色似乎没什么改变,映衬着傍晚的彩霞,显得沉静安宁。很多的路,我都曾和环云一起走过,此时有些感慨,两人更是紧握住彼此的手。
不知不觉走到了回星亭。这是一处建在山丘上的亭子,是宫里所有景致中的最高处。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只要站在亭中,无论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很多星星,似乎伸手可得。那时,每逢夏夜,玉白哥哥都会带我来这里看星星,亭中放一壶茶,几碟小点心,说说笑笑就忘了时辰。待他送我回去时,母亲也并不责怪,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俩。
玩得兴起的时候,他还将我抱起,坐在他的肩头,只为离那些星星更近些。我那时笑他疯癫,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竭尽全力去达成,不管是不是看起来很疯癫。”
那时的情话,依然绵软妥帖地印在心头,回响在耳边。
回过神来的时候,环云已经不知去向,而我的手,却已经被他紧紧拉着,站在了亭中。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一如当初。
而他,玉白哥哥,正微笑着凝望我,更胜于当初的温润深情。
我怔怔看着他,似乎回到了从前。他亦是定定地看了我半响,爱怜地抚上我的脸颊,眼中有些微的雾气,略略哽咽:“你,终于回来了。”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我连忙挣脱他,却被他狠狠拽住,深邃的眼眸中有着浓重的痛楚:“你还要逃开我多久?”
他说了“我”,他又开始说“我”了!这证明,他已经确认我的身份无疑!我心里又惊又乱,不住地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紧紧抓住我双手:“自你回宫,我就有所怀疑,可你拒人千里之外,让我无法相信你就是我的恒宁!越来越多的事情不断发生,你现在还想要否认?”他的声音有略微的颤抖:“你就这么,这么不想回到我身边吗?”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不断地挣脱他:“放开我!放开我!”
他不仅没有放开我,还突然大力地抱住了我,狠狠把我揉进他的怀里,大声地说:“我不放!我不会再放开!我什么都知道了!从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我以为你离我而去,你以为我不知所踪不管你了!”
是环云告诉他什么了吗?我头脑一片混乱,他又将我抱紧了些,稍稍平静:“是綦珍伤了你的脸,是不是?你就因为脸伤所以不想再见我,是不是?”他松开了我一些,仍是环抱着我,看着我的脸,叹息地说:“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肤浅的男子?会因为你脸上有伤就少爱你一些么?”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午夜梦回时都会让我泪湿绣枕的一场奢望,现在,竟成真了。我心里的震动和激荡,融化成滴滴泪水,汩汩而下。
他见我的面纱都被泪水浸透,想掀起我的面纱为我拭泪,我惊觉着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尴尬非常:“你是介意我立綦珍为后么?”
我是知道他从没有宠幸过后宫的,又知道他为什么对綦珍如此容忍,此时根本无力以此事为借口再做推搪。我低了头不敢看他,狠狠吐出一句话:“你,你都不问,这些年我经历过什么,遭遇了什么,你就这么肯定,我还是以前的我么?”
我还是无法过自己这关。为了那点可怜的所谓尊严,放不下,舍不去,只是因为自己已经不能再给予美好,再也无法匹配那般深情!我无法想象,当摘下面纱与他四目相对,若是稍微看到他眼中些许的惋惜和遗憾,我将如何面对!我没有勇气承受这极有可能发生的一幕,我宁愿他就当我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已经不是那个能让他相看两不厌的女子了!
可他却会错了意,看了我半响,眉目间凝聚着深深的哀伤:“你是真的……喜欢上楚元辰了么……”
我一愣,却忍住了没有反驳。他误会了,这样也不错吧?若是再这样纠缠下去,我终会没有抵挡之力的啊。
他却再次将我拉进怀中,抚摸着我的头发:“他在你危难之时收留你,照顾你,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他就像天神一般,是不是?”他深吸一口气:“我能明白。他对你,也确是真心实意。”他又凝望着我的双眼:“我不想问过去,我只问现在,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我,还愿意留在你身边么?
从我十二岁随母进宫,遇见你,结识你,爱上你,我就一直想留在你身边啊。即使遭人算计,对你误会重重,那刻骨仇恨的来源,不还是铭心的爱恋么?
而此时,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若是面对以后的尴尬,你不能舍弃我,却又无法面对一个丑陋的我,那就连之前的感情都会消磨殆尽,还会迎来更大的折磨……与其日后两人再次遭受痛苦,不如不要再犯错,不是吗?
可这个“在身边”的诱惑实在太大,我有勇气赌一次吗?
他见我神色犹豫,有些许的失望,轻轻拥入我:“你好好想一想,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为止。”
我看着他的双眸,里面有不容分说的执拗和肯定。我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贪恋这渴慕多时的温暖。
他亲自送我回到昭华殿,握着我的手不愿意松开,切切流连了一会儿才离去。环云见我回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待和我一起进了屋中,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奴婢对不起您!皇上什么都猜到了,那晚您遭毒手与皇后的人手大战,其中纷争,皇上一想便明了。他问奴婢,恳求奴婢说一句实话!奴婢本就心有愧意……奴婢该死,没有遵守对您的承诺!”
“起来吧。”我扶起她:“他迟早会知道,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你能开口说话,他很高兴吧?”
环云切切点头:“是。奴婢开口,把皇上吓了一跳。看皇上神色,是定要把皇后碎尸万段了。您,想怎么处置皇后?”
我一时茫然。从前曾想过,待见到綦珍,定要将她毁去容颜,鞭抽刀砍致死,最最狠绝的刑罚,都不足以泄去我心中的愤恨。可现在,我充满了无力感,一切伪装的坚强冷酷突然被卸下,顿如脚踩棉花般乏力飘忽。
环云见我没有说话,试探地问:“奴婢一直有句话想问……您是不是对皇上立她为皇后一事,耿耿于怀?”
我看向环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到这件事。
环云在我身边坐下:“奴婢见您对于处置皇后有些不知所措,猜想您是不是以为皇上对她有情,所以不知如何是好?您错怪皇上了。皇上对她从未有情,有的只是恨。”环云回想着:“皇后刚刚被册封的时候,很是得意了一阵。虽然她苦苦哀求皇上放过太后和锦妃未果,但毕竟是皇上亲封的正宫娘娘,风头一时无两。那时连奴婢都有些忿忿不平,以为皇上真的对她有些情意。但后来,奴婢发现,皇上给她皇后的头衔,给她华贵的衣饰,给她很多很多的宫人,不过是为了让她感受到更深的寂寞和悲凉。他从不曾对她有一句好言好语,即使她以贞烈夫人相威胁,他都不曾对她笑过一次。本来这只是奴婢的猜想,直至有一次,皇后质问皇上为何封了她做皇后又对她如此冷漠,皇上说:‘你想要的不就是荣华富贵么?其他的东西,你配么?既然你喜欢这些浮华,就在里面好好过一辈子吧。’皇后当时气得晕了过去。”
就是为了惩罚綦珍么?用如此决绝冷酷的方式,看似平静,却透着狠辣。
也许,真正的苦痛和绝望,跟悲伤、惨痛、苦楚都没有关系,真正的苦痛绝望会让人变得心平气和,因为他知道,他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救赎和宽慰。
环云说完这些,拍了拍我的手,退出了屋外。我还没从今天的所有情绪中恢复,一阵敲门声,如溪进来了。她平日里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直接便说:“姑娘,您是不是打算和皇上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为什么这么问?”
“环云姐姐受伤之后,皇上和您一直来往密切,比以前频繁多了,而且奴婢观察,你们的关系,好像跟从前不同了……”
“不那么剑拔弩张了么?”我微微叹气。在看过图公公的手扎之后,我怎么还能凶狠得起来?
如溪有些不好意思:“奴婢并不是希望您和皇上的关系一直不好下去,但……奴婢只是想说,楚将军还在苏凉等您啊,楚将军对您的心意,您都知道……难道您还想继续留在宫中,忍受一大堆的妃嫔,跟她们争宠?苏凉的日子要比这里轻松自在多了,奴婢可是不愿意一直待在这宫里,遇见谁都要行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性命不保。”
我微微笑着看她,这个年轻的女子与我差不多年纪,正是喜欢玩耍的年纪吧,却因着楚元辰的关系,与我一同被困深宫。
我安慰她说:“你放心,不会一直都待在这里的。即便我……”我本来想说即便我不能离开,也会放她出宫,但转念一想,也许我也不会留在这里很久……又转而说:“即便我不能全身而退,也会保你周全,送你出宫去。”
如溪摇摇头:“苏凉也不是奴婢的家乡,奴婢只是想跟您待在一起,一直服侍您。楚将军人很随和,不像皇上,都没怎么笑过,总是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吓人……”
我哑然失笑,真的是小孩心性。
只是,一直在苏凉等待的楚元辰,救我性命的楚元辰,毫不介意我脸伤的楚元辰,为我在牢中绝食的楚元辰,直言想要娶我的楚元辰,不惜与皇帝对抗也要留住我的楚元辰,写给我很多信的楚元辰……我要如何报答呢?
皇后被囚禁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举朝震动。綦珍的党羽立即开始活动,准备集体上凑皇上请求放出皇后。毕竟綦珍并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只不过是要斩杀被打入冷宫的人,实在不必要被囚禁在宫中的监牢伫庭。
皇上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担心他是否能应付,先皇曾险些被这些势力弄得皇位不保。他笑着说:“你不在宫中的时候,我只做了两件事。其一是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铲除綦珍太后一脉的旧部。那些死士,就是其中一部分。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活动,前朝那些能动摇皇位的势力早已瓦解,只不过他们自己没有察觉罢了,他们现在不过是一副空壳。另外一件事——”他看着我,深深地笑了:“就是想你。”
我心里突地一跳,脸上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若不是有面纱相隔,只怕没法子再好好坐着与他相对。他似乎了然我的心情,笑得轻松:“明日早朝,你与我同去,陪我见证旧朝势力的最终倒台。”
我还记得,他还是宁北王时,就对这些太后家族的势力十分厌恶,这些势力不仅仅是威胁了皇上的绝对权威,更是在民间作威作福,完全不把皇命放在眼中。先皇的一些勤政爱民的举措,只要是违背了这些势力的利益,常常就变成一纸空文,即使下达了,也无人执行。那时他便曾对我放言,定要铲除这些以为一方独霸的势力,还世间朗朗乾坤。
而现在,他真的做到了,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而已。我看着他,浑身充满了王者之气,威仪浑然天成。他不愧是我的玉白,可他,还是我的玉白吗?现在的他,什么都唾手可得,包括女子。他还会如此在意一个丑陋的我?后宫的那些妃嫔,个个国色天香,环肥燕瘦,他真的会全然不在意,还会像从前一样,心里只有我一人吗?
如果说封綦珍为后是惩罚,那么又收进宫中的那么多妃嫔,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却并不知道我此时所思所想,又说道:“一直没问你,打算如何处置綦珍她们?”又补充说:“你想怎样,都可以。”
看着他的脸庞,有些许憔悴之色,下巴上有细细密密的胡渣,想来自我离宫,他过的很是伤情罢?甘易曾说,自他登基以来,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连“半碗小米粥,一个金银馒头,还有一碟小菜”这种饭量,都被甘易称作“多”。想起我最初到苏凉的时候,不也是这番情状么?心里有是微微地疼,却也生出了一种同盟的惺惺之感。
此时昭华殿的院中有习习凉风拂面,月色正好,似乎能让人轻易就说出心底的话。我轻声叹道:“我那些拒你于千里之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不在身边,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保护着你。”他脸上有着浓重痛色,又有着深深怜惜:“还因为,你的脸伤。”
我缓缓摇了摇头:“那时,我并不知道你不在京城。在送母亲出殡的路上,遇到了綦珍,还有你。”
“什么?”
“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带我离开这宫禁。没想到,你划伤了我的脸,还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乱刀分尸。”我的声音尽量平静,可还是带着一些轻微的抖动。
“你说什么?!”他大惊失色,腾地站了起来,盯着我半响:“你的意思是,綦珍找人扮作了我的模样,将你毁容,将夫人分尸?!”
我点了点头,大致说了一说我所了解到的真相。他听得震惊不已,到最后,满目都是怒色。我倒是平静了下来,只是看着他。任谁,要接受这些残酷的事实,都是需要时间的。
他僵硬地待在原地,忽然一抬手一劈而下,身边的竹椅应声而裂。我微微一惊,可见他震怒非常。他随即大喊:“来人!取朕的刀来!”说着大踏步地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开始奔跑。
我没料到他突然跑了出去,马上明白他是要去杀了綦珍,立刻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