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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破天惊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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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疼痛。回头看,环云趴在我的身上,为我挡住了本应刺在我身上的许多刀。
“环云!环云!”我抱着她,可她的身子却慢慢倒了下去,她一直睁着眼睛看我,手一直紧紧抓着我,努力放在她的心口。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知道,她在说,她的心始终是向着我的。
忽然很多人从宫墙外飞身而入,数目多得惊人,瞬间压过了綦珍的人手,将我团团保护起来。
不停的厮打声,刀剑相撞声,綦珍的谩骂声,太后的惊叫声……好多的声响搅扰得我疲惫不堪,我紧紧抱着环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梦靥惊醒的。梦中还重复着之前的厮杀惊叫,让我忽地坐了起来。手臂却被什么拉扯了一下,原来,手一直被一个人紧紧握着。
玉白哥哥,正握着我的手。
他见我醒来,一脸的激动,满眼都是惊喜和愉悦:“你,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微微愣神:“你——怎么在这儿?”忽然反应过来,急急要下床:“路成呢?!环云呢?!”
他连忙拦住了我:“太医说你精疲力竭,需要好好休养!至于路成……已经去了。”
我心中一疼,揪得难以平静。又连忙问道:“那环云呢?环云没死吧?”
他微微偏转了头,似不忍说出:“她有一息尚存……”
我下了床,急急忙忙去找环云。他一直跟在我身后,亦是脚步匆匆。
环云的房里,站着七八个太医,皱眉摇头。环云躺在床榻,身上被包扎了数处,殷红的血迹渗透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敢动她,趴在她床边,轻声急切唤道:“环云!环云!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能就这样死了!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
叫了半响,环云的眼皮才微微动了动,努力睁开了一丝缝隙。太医们啧啧称奇,又连忙上前察看她的伤势。我在她能看见的地方默默站着,看着太医们不断忙碌。终于有一个太医对皇上说道:“本以为没救了,身上伤口失血过多,看样子是醒不过来了,没想到这会子醒转来了,看来她的求生意识还是很强,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我听到了这些话,连忙上前握住环云的手:“环云,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不能就这样为了死了!那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环云气若游丝,却一直看着我,又看了看皇上,努力闭了闭眼,表示她知道。
我守在环云的身边不肯离去,皇上拗不过我,便也随了我。他一连几日没有上朝,和我一起陪着环云。我渐渐知道,那天晚上路成拼死唤来的救兵,是皇上暗地里培植的死士,有宫人,也有侍卫,平日里在宫中安守自己的本分做事,与其他人并无不同。这些死士,是皇上准备用来对付可能的发生的宫变的,毕竟綦珍和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上的异动一触即发。原本,不到最后时刻,皇上是不会把这些死士暴露的,然而在他离开宫廷之前,他将这个权利托付给了路成,嘱咐他在关键时刻,用这些死士保我性命。
路成,也是这些死士之一。口哨的清啸声,是他们用来联络集结的方式。
而自路成到了静宫,他便与环云有了默契,在生死关头,他前去呼救,而环云,负责在最后保住我性命,争取一些救兵到来的时间。
路成的尸身被专人整理了一番,已不复最初看到时的惨痛模样。我亲手为他赶制了一套衣衫,连鞋袜和头巾都细细缝制,让宫人给他穿戴整齐。出殡那天,皇上亲自为他盖棺,追封他为“勇烈侯”,可由家人承袭。
环云的脉象渐渐趋于平稳沉实,只是由于失血过多,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昏睡。虽然被扎了五六刀,好在并未伤及要害。这八天以来,我时常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她,她仍和从前一样,眉眼清秀,和善温婉。这样一个肯为我挡刀的人,怎么可能背叛我去告密?而刚回宫时,我还处处刁难她……握紧环云的手,我再次轻声说:“你快些好起来吧,让我们再续姐妹之缘。”
听说那晚之后,綦珍等人被皇上的死士们制服,却因她是皇后之尊而不敢擅自处置,便扭送回了中宫,仔细看守起来。待皇上得到消息快马回宫,已被羁押了两日,连着太后和锦妃,一起不吃不喝,对皇上的质问以绝食相抗。皇上命人给她们强行灌进米汤,才保住她们性命。
而他在我的床边守护,整整两个晚上不曾合眼,就这么怔怔看着我,似乎生怕一个眨眼,我就消失了。
这一次,他是不会再相信我的否认了。我心里忐忑不已,但这几日除了与我一起陪着环云,他并没有说起任何有关我身份的话题。我一直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才能把这一关应付过去。
环云渐渐能吃些东西了,只是脸色仍旧苍白。皇上吩咐御膳房和御药房每日参照太医们的方子给环云进补,我都亲自端了,喂给环云吃。皇上每日下朝便来静宫探望,若不是环云此时不便移动,早已搬回昭华殿了。他迟迟不提我身份的事,我的心更是煎熬不已。
一日清晨,我端了稀饭小菜到环云房里,她却不吃,比划着要起身。我扶了她起来,她要我关闭门窗,仔细查看外面有没有人。我依言照做之后,又坐在她身边:“你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环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微微咳了咳,居然发出了声音:“奴婢……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惊得捂住了口:“你你,你不是哑了?”
“奴婢,是装的。”环云拉住我的手,眼中已有些湿润。
我震惊不已地看着她,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奴婢有很多话,想要跟您说。若不是奴婢死了一回,只怕永远也不会说……可现在,奴婢想明白了,若奴婢突然死了,这些事情还没有告诉您,奴婢只怕死不瞑目……”
我知她必定有重大隐秘相告,牢牢反握住她的双手:“你说。”
“还请您听完奴婢的话,不要责怪怨恨奴婢才好……”环云又深吸一口气,说道:“您还记得,当年给您报信商议出逃路线的高琮吗?”
高琮?从前宁北王的贴身侍卫高琮?我点头:“我记得!可现在皇上身边,并没有他的存在了,他怎么了?”
“奴婢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来找奴婢,装扮成奴婢的模样前去给您报信。奴婢那时心里无限欢喜,觉着他能为您和王爷出力,如此有勇有谋,奴婢真没看错人!可不料想,之后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环云满脸愧色:“奴婢一直以为您会成功逃出去,直到菡贵妃出殡之后,奴婢才得知惨案依然发生……可奴婢却四处找不到高琮了,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取得联络!奴婢发疯一样到处找您,找王爷,可是,谁都找不到!后来,綦珍公主的人找到了奴婢,对奴婢严刑拷打一番之后,给奴婢一样东西。”
环云从贴身小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琮”字。她抚摸着这块玉佩:“这是高琮的玉佩,原本要送给奴婢做定情信物的,可奴婢一直说,等到成亲那日再给,就这么一直放在他那里,从不离身。”环云叹气:“綦珍公主对奴婢说,高琮企图挟带恒宁公主私逃,已被她的人拿住,现在是生是死,就看奴婢如何做。”
“奴婢自是不相信高琮会带着您私逃,只是玉佩在眼前,奴婢轻易相信了她的话。綦珍公主说,若是杀了奴婢,只怕王爷会找她要人,所以才留奴婢性命。若是奴婢想保住高琮的性命,从此后只能做个哑巴。因为奴婢不识字,綦珍公主大概以为奴婢只要不会说话,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我有些不解:“你知道她什么秘密?她不想让你说什么?”
“奴婢在四处打听您和王爷还有高琮的下落之时,无意中听见了她和先皇的谈话。先皇所做的一切,包括要立您为后,不过是幌子,真正目的都是鼓动王爷出京。先皇知道,以王爷对您的感情,定会想出计策来应对大业的和亲请求,而促成此事必然要出京城四处筹谋。待王爷出京之后,先皇便派人暗杀,将王爷手上的兵权夺回。”
我听得冷汗直冒:“这么说,大业和亲之事,也是太后和綦珍一手摆布的吧?!”
“是。以綦珍公主的母后在大业的势力,很容易让大业听命前来求亲。先皇和綦珍公主却在此事上发生了争执,因为綦珍公主,是真心喜欢上了王爷,断断不肯送了他的性命。奴婢无意中听到他们对话,想抽身时,已被綦珍公主的宫人发现。”
我紧了紧握住环云的手,环云继续说道:“綦珍公主给奴婢喝了一杯毒酒,将奴婢毒哑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调制这毒酒的宫人,正是奴婢的同乡。他察觉綦珍公主的歹意,便自作主张将这毒酒换成了一杯花蜜水。”环云微微一笑:“奴婢喝的时候还想,没想到毒酒竟是这么个甜蜜滋味。但在那之后,奴婢便再也不开口了。”
我无比怜惜地看着环云,她又是叹息:“只是后来奴婢也不知道,高琮到底是死是活……奴婢一直留在宫中,只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帮到王爷或是您,虽然奴婢并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帮到?奴婢一直装成哑巴,这样綦珍公主就不会在意奴婢,觉得奴婢不过是个废人。奴婢能做得,只是陪在王爷身边,在他难过时默默看着。”
“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不易,你的苦楚和付出,我怎么会责怪怨恨你呢?”我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我的眼中亦是泪水弥漫。
环云摇摇头:“您还没听完。后来,王爷回来了,也是四处找您,又找奴婢想问问,可綦珍公主将奴婢关押起来,久久不能出去。待奴婢重见天日,王爷已经成了皇上,并且点名要奴婢在身边伺候。奴婢想,大概是这一圣旨,才迫使綦珍公主不得不放奴婢出来吧。”
我静静听着,想象着当时环云内心的痛楚,不免一阵难受。
“皇上那时常常发呆,自为您出殡后,就一直有些呆呆傻傻。奴婢那时也以为您死了,以为皇上是为这个而伤心,却不想,在某次皇上醉酒后,奴婢见他一直拿着一张纸,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狂笑,最后昏昏沉沉睡去。奴婢拿过那张纸,上面写的字奴婢不认识,但最后有两个字奴婢认得,是高琮。他的名字,教奴婢认过。”环云低下了头:“是奴婢的私心,将那张纸拓了下来,寻了一个妥帖的宫人,帮我看。”
环云的脸上显现出悲戚:“看了才知道,竟是高琮写给皇上的亲笔信,里面说,其实他与您一直两情相悦,但碍于王爷情面才一直没有说破,现在趁王爷不在京中,便带了您私奔,望王爷不要怪罪。”
“什么?!”我吃惊不已:“怎么可能?!”
“奴婢也知道这绝不是真的!皇上最初也不相信綦珍公主的说辞,但看到这封信,便信了几分。您也知道,高琮的笔迹是别人难以模仿的,他的字体自成一派,从前不是有很多人找他求字么?所以看了这信,皇上便信了六七分。再说,皇上根本找不到您,也找不到高琮,根本无人求证。皇上也曾囚禁綦珍公主,甚至对她用刑,要她说出是否对您和高琮下了毒手,但她抵死不认。后来,又从您的寝宫里找到了一系列的证据,更让皇上信了不少。”
“什么证据?”
“无非是什么您与高琮的情信,您给高琮缝制的衣衫之类的。”环云陷入了对那段不堪过往的酸涩之中:“奴婢想,连奴婢都不敢相信的事情,皇上却相信了,这不过是因为,他对您的感情太深,深到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瑕疵。何况高琮那封信——”环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说出:“确实是他的亲笔。”
“不是伪造的?”我又吃了一惊。
环云摇头:“后来奴婢曾拿着高琮原来写过的奏折细细对照,确实是他的笔迹无疑。这也就是为什么奴婢说怕您会责怪怨恨的原因。奴婢猜想,是高琮为綦珍公主所写——他背叛了皇上……奴婢还猜想,也许,高琮还当面对皇上承认过与您私奔,或者其他的什么事情,让皇上完全信了……”
我心里思绪万千,纷杂而下,握住她的手:“也许,他是受了綦珍的胁迫呢?”
“若是受到胁迫,也该在事后解释啊!就这么看着皇上如此痛苦么?他从此杳无音信,奴婢……奴婢以他为耻!可奴婢,奴婢又忘记不了他……”环云双眸泛泪:“所以奴婢本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直到您重新回到宫中,奴婢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您……”
我受到太多的震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握住环云的双手,她也紧紧握住我的,见我并不责怪,感激得一直流泪。我嘱咐说:“你还是继续装哑,不要让綦珍发现而对你下毒手。这次我们与她一闹,已经势成水火,必然不能共存了。”
环云点点头。我想了想,又说:“还有,你要帮我一个忙,绝不能对皇上肯定我的身份。”
“为什么?”环云急切不已:“您和皇上分开这么久,早就应该重修旧好啊!”
我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没有面目见他。”
“皇上不会介意的!”环云更是焦急:“难道您还不了解皇上的心吗?”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也没有面目见他。”连环云都不会相信的背叛,我竟轻易信了,看着他在我眼前痛苦折磨,却从不曾想着一切也许根本与他无关……枉费他对我一腔热血,弄得遍体鳞伤……
我鼻子发酸,再次央求环云:“求你保密,不要向皇上透露。”
环云盯着我的眼睛:“您准备,一直隐瞒下去,永远不再说了吗?”
是啊,我要这样一直隐瞒下去吗?这一生都不与他以真面目相对了吗?
“何况,以皇上的睿智,只怕早已经猜到了罢。”环云又加了一句,切切地望着我。
“在我还没想好如何面对他以前,先不要说吧。”我也看着她:“灾祸来得太快,让人无力应付,真相也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环云,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环云郑重地点头:“奴婢知道,这些事儿无论让谁承受,都是太难了。您太苦了,这些年,您都没有好好笑过了吧?从前,您是那么爱笑的啊。奴婢懂,奴婢都懂。能与您再次相见,奴婢已经没有遗憾了。”
我伸手抱住了她。这个一直待我如姐妹的女子,果然从没有背弃过我。即使受到折磨打压,还一直默默顽强地守候着我的出现……
还一直陪在玉白哥哥身边,给他受伤的心不少的安慰……
谢谢你,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