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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天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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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打入了冷宫。
需在一日内搬出昭华殿,独居于位于宫中最北端的静宫。昭华殿中的所有宫人都不得跟随,只有环云奉旨随行。
如溪如泉跪求皇上要随我去静宫,被皇上拒绝。她们俩从我遭逢大难开始便一直在一起,此时更是依依不舍,又是不放心地拉着我,只盼能多留一刻是一刻。我感念她们的照顾,嘱咐她们多多保重。
走出昭华殿,环云默默跟在我身后,提着一个包袱。远远看见,皇上的车辇停在正对着昭华殿的地方,他正望着这里。
我当做没有看见,向静宫走去。
静宫是宫中最偏僻的一所宫殿,在囚禁所有失宠或犯错的妃嫔和宫人的宫殿里,静宫是最凄寒的一座,也是最大的一座。
推开有些腐朽的宫门,院内倒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破败,虽没有什么摆设,却也算得上是整齐干净。屋中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虽不算精致,用起来倒十分顺手。内室的床榻上,整整齐齐叠放着铺被,我伸手摸上去,触感柔软干燥,似乎是新的。
这像冷宫么?从前在宫中时,我也曾因好奇而对冷宫一探究竟,那里面破败不堪,棉褥大多是潮湿阴腐的,日常用品也时常缺失,哪里像这静宫好似才被人打扫修整过一般?
环云轻手轻脚地收拾打理着,我看着她,她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多少?变成哑巴的背后又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隐秘?此番被打入冷宫,皇上独独派她跟随,是为了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恒宁么?
看来环云并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皇上,可她为什么会替我隐瞒呢?
疑问重重,似乎越来越多,纠缠成一团乱麻。当年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却又如海市蜃楼一般远在天边。
环云在小厨房内忙活着做午饭,小厨内的米面、作料、青菜肉食一应俱全,看起来十分新鲜,甚至还有做点心的模具。我看着环云,也不绕弯子:“这些东西,不是冷宫该有的。都是皇上吩咐准备的么?”
环云微笑看着我,点点头,似乎早就希望我自己能想到这一层。他不是生气恼怒才将我送到这冷宫的么?不是应该让我吃点苦头么?为什么又把这里布置得如此妥帖?
很快环云端上了三菜一汤,都是我以前喜欢的菜式。她布好碗筷便站在一边,安静地望着我。
连玉白哥哥都能被伪冒,造成天大的误会,那么这个忠心耿耿那个的环云,又怎会是告密者?这还只是听綦珍说说而已,那时激愤悲怒的我,就这么轻易信了。可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她也从没想着要对我说一说从前的事情。
压住心中疑问,我轻声说:“坐下一起吃吧。”
环云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表示不用,我起身取了碗筷放在桌上:“坐下吃。这是命令。”环云犹犹豫豫地坐下,拿起碗筷小心地吃着。我又说:“我还不知会在这里待多久,我可不想每天吃饭的时候还有个人盯着。”
环云微微一笑,神色间充满感激。
随身的包袱中,除了换洗衣物,我只带了蒙达送的那几盒药膏,坚持每天涂抹。蒙达又悄悄派人送来了几盒,并没有侍卫前去报告,想是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这冷宫附近的看守侍卫虽不算多,但也完全可以掌握冷宫中的一举一动。
只是这药膏,虽然每天涂抹,效果却并不如之前那般明显了。脸上那些淡黄色的痕迹,怎么都消不去。
是天意么?作弄一番之后,即使得知真相,也再无法靠近。
蒙达悄悄来过一次,仔细看了我的脸,愁眉不展,嘱咐我暂时停用药膏,他回去再研究一下药膏的配方,配制好了再送来给我。他还带了很多簇新的衣衫及日常用品,所有物件都准备了两份,给我和环云。
几天之后,我总觉得深夜时分,有人在宫门口贼头贼脑地张望,我起身前去查看,便消失无踪。白天里,只要我在院中闲逛,就会有几个身影在宫门口来来回回经过,总是看着我。
我问及环云,这冷宫中都住了些什么人?环云比划着,意思是,皇上的后宫嫔妃虽然众多,但却从不曾惩处某位妃子进入冷宫,有时会有几个,也是綦珍借故冷落的妃子和宫人,而且在这里没待多久便被皇上特旨放了出去,所以这冷宫中并没什么人。
“那每天来这里张望打探的会是什么人?”
环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很少到冷宫来。
半夜,我没有睡着,一直耐心等着。果然在窗边看到了几个影子,我迅速冲了出去,那几个影子见我出来,也慌张逃窜。我一直紧随其后,然而他们跑得飞快,我用轻功几升几落,才追上他们。他们却在一个宫门口闪了进去,我上前推了推,宫门已经锁闭,无法入内。
我抬头望这宫门,一片漆黑之下,勉强看到宫门上的牌匾:安苑。
我纵身飞上墙头向这宫中看去,这是个三进三出的小宫殿,房中有着微弱的烛光。院中角落里,竟搭着简易床铺,有人和衣而卧正在睡觉。这样的床铺,在院中有七八个。
这是什么地方?即便是冷宫,也不会不给足够的房间安置的,何况还有那么多空着的宫殿,这些人为什么都睡在院中?而刚才我追过来的那几个人,也不见了踪影,想是进入了房中。黑暗中看不清楚,我也不敢贸然进入,又跃下了下去,返回静宫。
这一走才发现,安苑与静宫并不太远,只是刚才那几个人想甩掉我,于是七拐八绕地走了远路。
此后几天,再没有人在静宫门口张望。我和环云向侍卫打听安苑的消息,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对那里讳如莫深,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假意闲逛,环云跟在我身后。虽说冷宫中人禁止走入三宫六院,但在冷宫范围内走动是没有问题的。我很快走到了安苑前,宫门依旧紧闭。
环云拉了拉我的衣摆,示意我快些回去,毕竟身为冷宫中人,随意闲逛也并不妥当。我却觉得这深宫之中,总有什么能解开我心头疑惑,而这些暗中观察我的人,也许就是突破口。毕竟,如果与我无关的人,为何要关注我的一举一动?
又或者,这些人只是綦珍的走狗,要向綦珍报告我的行踪。
我走上前去,叩门。
宫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年迈的宫人打量了我一番。
我谦和地说:“请问这宫里,住的是什么人?”
这宫人疑惑地又看了看我,因我戴着面纱,他越发疑惑:“您是……”
“宫里戴面纱的就只有一个人,戴面纱最近又被发配到冷宫的,更是只有这一个人了。”他身后传出一个声音,大喇喇地有些刺耳。宫门被打开,说话的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女子,看着很是眼熟。
我正在疑惑,环云已经低低抽了一口气,拽着我的衣袖,示意我快走。可这安苑的宫门突然两侧大开,内里有十几名宫人两侧夹道,虽衣饰简朴陈旧,却均齐整行礼,颇有仪态。昨晚看见的院中床铺,也都不见了踪影。
这中年女子斜睨着我:“主子说了,既是故人到访,理应开门迎接。请吧。”
故人?这冷宫中,会有我的故人?
环云再次提醒我,眼下只有我们两人,面对这不知是危险还是陷阱的境况。我心里也知道这一点,但却不能不进去,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在外等我。她见我心意已定,却不再犹豫了,执意与我一同入内。
我和环云穿过并不大的院子,院中没有一颗植物盆景,透着萧瑟。房屋也是颜色陈旧,墙上还有斑驳的痕迹。屋内光线昏暗,微微有些霉味。正中央的主座上,一个老妇人正襟危坐,身上穿着的好像是从前宫中时兴的暗花缎纹衣衫,但颜色却是灰蒙蒙的,浑身上下一点首饰也无,只是那头发仍然盘得一丝不苟,蹭光发亮。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威严的面容,总是带着怨恨的眼神,我怎么可能忘记!
这老妇人,竟是太后!
怪不得之前那中年女子眼熟,那不正是她身边最得宠的宫女么!
陈年旧恨,往日恩怨,在我眼前风驰电掣般闪过。从前风光无两的太后娘娘,竟也被打入了冷宫?即便风光不再,却仍要强硬地保持住自己当年的排场和威仪?
我禁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真真快意!
太后冷笑了一声:“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这贱人。瞧瞧这小脸,都这样了还有面目再回宫廷?怎么,还想着再做一回皇后么?”
看来,她与綦珍定有紧密的联系。而我的身份,估计不久之后,在这宫里,就不是秘密了。
然而在她面前也无需伪装。我亦是冷笑看着她:“看这架势,是你还想再做太后吧。冷宫的滋味儿好受么?我真奇怪,身为当朝皇后的姑奶奶,竟会沦落至此——这算是报应么?”
太后脸上青红泛白,又盯着环云:“你这贱人,竟还敢帮着她,你真是有胆!难道就不怕……”她突然闭口不言,紧张地望了望我。
“怕什么?”我追问。看来环云有什么紧要的把柄落在了她的手上。
太后缄口不言,颇为得意地笑笑:“没什么。本宫本不想与你相见,是你自己非要找上门来。既然你进来了,本宫就饶不得你!”说着一使眼色,她身边的十几名宫人立刻扑了上来,要将我拿住。
多么熟悉的场景。以前在宫中,她也是这样命人拿住稍会拳脚功夫的我,以免我妨碍她惩治母亲。可她不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被人轻易拿住的恒宁了。
施展开功夫,很轻易地就把扑上来的宫人们踢得倒了一地。太后惊愕地看着我,我抽出了短靴里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怎么样,是谁饶不了谁?太后娘娘?”
她惊得冷汗涔涔,还强硬着不输威仪:“你想怎么样?!”
我手上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上现出一道血痕:“你那侄孙女是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你咯。”匕首一划,她的耳后一道血痕出现,她尖叫起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怎么?这还只是在耳朵后面,还没在你脸上,你就受不了了么?”我抓起她的衣襟,匕首上的鲜血滴在她的脸上:“那我呢?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有想过我会不会受不了吗!”说着又是一刀,正划在她的左脸上。鲜血顿时淋漓而下,看得我触目惊心。
她的叫喊声刺入我的耳朵,我的手颤抖起来,举起匕首想再划,却根本无法下手。那到底是谁,能对我下如此狠手?!面对自己的仇人,我都下不去手的残忍歹毒行为,到底是谁?!
太后在地上打起滚来,捂着自己的脸嚎叫。我一脚踏在她身上:“说!当年,綦珍到底对玉白哥哥说了些什么?让他误会我与人私奔?!”
太后喘息着,抬起她那血迹斑斑的脸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莫非你还想着解开误会,与他重修旧好?哈哈哈哈哈,别白日做梦了!且不说他是个男人,他现在还是九五之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要你这样一个丑八怪?即便他对你感情再深,再执着,他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从前那个肌肤胜雪,容颜绝世的恒宁公主!难道是你吗!是你这个丑八怪吗!”
我脚下一松,她趁机逃开了,躲在一边。环云已是满脸泪水,忙抱住我微微颤动的身子,带着我向外走去。周围的宫人都不敢再上前拦我,我被环云扶着重心不稳地走了出去。身后,太后的声音还在叫嚣:“你别痴心妄想了!你与他,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你死心吧!哈哈哈哈!”
一字一句,振聋发聩。她的话犹如一把锹,挖开了深埋我心中那些不敢触及的耻辱伤痛和遗憾悲酸,翻搅得我心里一片狼藉。
回到静宫,环云急忙给我倒茶压惊,又拿了她做的小点心来。我的心里却渐渐平静,面上一派安然。她见我如此倒是不放心起来,不断比划着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我摇摇头。
我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或是摔砸点什么东西来发泄一通,可我没有。就像虚脱了一般没有力气,就像发热后的大汗淋漓浑身绵软。
这就是认命吧?她说的没错,我与他,今生今世都不可能了,他的专情和痛苦,是对我,却也不是我。认清了这个现实,还有什么好激动的?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发狂失态的?
我看向环云,她仍旧是一脸的担忧心疼。
“你,在怕什么?”我直接开口:“太后在威胁你什么?”
她变得紧张起来,神色之间又有些害怕,仍是摇了头不肯说。
逼问对她,压根没有效果。我又问:“綦珍曾说,是你出卖了我,才让她得知我要在母亲出殡时逃走的消息,是这样么?”
环云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直接问起过往,她一面拼命摇头,一面又跪了下去,扶住我的小腿不住地叩拜,就是不比划一个动作。
我见她如此,不忍心再问下去,伸手拉了她起身。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我,用手在她的心口比划了一下,又指向我。我明白,她是在说,无论如何,她的心总是向着我的。
我轻轻叹息:“我信你。”
此事之后,安苑再也没有人到我这里来打探张望。也不见宫中有何消息传来,不知皇上是否已经知晓此事。而其实,冷宫中人的死活,向来是没有人关心的,他不知道也是正常。
有皇上的侍卫给我送来了书信。一共八封,都是元辰写来的。
他说,苏凉的翡翠花和火焰花已经开了,遍地都是,闪闪耀耀得十分好看,等我回去,带我一起策马而行,共赏美景。
他说,自我走后,他就开始修建我们以后的府邸,现在已经基本完工了,等我回去,就可以住进新家了。
他说,也听说了一些我在宫中的事情,若是如此不开心,他可向皇上奏请提前放我回家。
他说,已经快两年了,离三年之期已不远矣,他每天都会在苏凉的关隘望着京城的方向,他相信,总有一天会看到他魂牵梦系的身影。
他说……
已经两年了吗?我回宫已经有这么久了?是啊,整日浸泡在仇恨和折磨中的人,还会在意时光的飞逝么?我似乎都快遗忘了,还有个元辰在苏凉等着我。连我最初那布满深褐色伤痕的脸都见过的男子,还愿意这样一直等着我,我是不是应该感恩?
我知道这世上有个人在等我,我是不是应该非常快乐?可是我的心,却又无比清晰地告诉我,我在等谁,即使这已经成了奢望。
握着元辰的信,终是落下泪来。环云虽不知元辰写了些什么,但见我如此,默默地抱住了我。我那坚强忍住的委屈、伤痛,我那想尖叫、怒吼的情绪,终是化作难以止息的泪水,倾洒了下来。
环云一直紧紧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她还是如从前一样善解人意,她知道,我这颗深深被伤害的心,需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惜,只是明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