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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破天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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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昭华殿,太医们已经候着了。如溪如泉为我换了衣服,太医们依次上前把脉,我一直很安静地随他们摆弄。皇上因助我灭火,身上衣衫也有被烧过的痕迹,太医们要为他把脉,他只说不碍,执意让太医们先为我医治。
我身上并无一处伤痕,不过是破损了衣衫。太医们商议过后对皇上禀报道:“洛女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臣等开些安神的汤药便好。另外被冷水浇过,为防止风寒侵体,臣等会再开些防治的药丸来。”
皇上挥手,太医们退出了殿外。环云比划了几下,殿中的宫人们都跟着她退了出去。
他静静凝望了我好一会儿,我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低垂着眼。他突然叹气:“同是天涯伤痛人。你脸上的伤,想必,也有一段痛彻肺腑的过往罢?”
我心中一痛,泪水立刻激荡上了眼眸。他又是一叹:“你真的……与她十分相像。若不是今日看见了你的脸庞,朕,真的时常有错觉,认为你就是她。”
眼中的泪生生顿住,没有滑落。是了,我这伤痕满布的丑陋脸庞,怎么和从前貌美如花的恒宁公主相比?
他观我神色,连忙解释:“朕的意思是,若是她也和你一样经此大祸,定会与朕一起手刃真凶,将仇人碎尸万段。她什么都对朕说,喜怒哀乐,忧伤烦恼……可她没有告诉朕她有经历什么祸事,可见你并不是她啊。”
原来如此。从前的恒宁公主若是被人欺负,当然会第一时间告诉宁北王,两人一起联手,或作弄,或报复,快意宫廷。可若是被自己心爱的人毁去了面貌,要如何再开口说起?而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没有说,就是没有发生过。
他信我至此,而很可能,我误会他亦至此。
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我说:“皇上口中的她……给皇上带来过很大的伤痛吗?”
他的眼神有些飘渺无踪,似乎已经陷入往事的回忆里,带着绵长的痛楚:“想必你也曾在坊间听闻,恒宁公主并没有死,而是与人私奔了吧。”
我尽量保持镇定,点了点头。
“她是朕挚爱之人。本以为已有厮守终生的默契,却没想到,她和别人私奔离宫,弃朕于不顾。”他的声音充满了哀伤,又弥漫着深深的愤恨。
“她和谁私奔了?你亲眼看到么?”脱口而出的问话,连我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的脸上有了一种无奈的自嘲:“证据确凿。有没有亲眼看到,又有什么分别?”
“证据?什么证据?!”我切切追问,想要把当初的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他却浅浅地嗤笑:“今日里,你倒是好奇心甚重。平时,不是连话都不想多跟朕说一句么?”
我转开了眼不看他,掩饰道:“皇上救了我的性命,自是不同以往。”
他了然地点头,却不再提及过往:“从前的事,朕不想再提。你也折腾了这么久,歇息一下吧。”
“我想知道!”我起身走近他,凝望着他。
他抬眼望着我,些许难堪和犹疑在脸庞上划过:“耻辱和疼痛,是人最不愿意回忆的东西。”他看着我的脸:“不是么?”
心里蓦然一紧,还想再追问,却又不知如何继续。他起身向殿外走去,又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若事情进展顺利,朕会提早把你还给楚元辰。同是天涯伤痛之人,朕也不想再为难你。”
我顿时没有力气再追问他什么。在看过我的面容之后,他已经不再想为难我了,想将我早些还给楚元辰。从前的我,还能做恒宁公主的影子,而今日见了真容,便连影子也及不上了。
我竟丑陋至此么?
眼眶发涩,胀得微微疼,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怔怔坐在昭华殿中,看着殿外宫人来去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约莫半个时辰才回神,想起从前图公公曾帮母亲抄写经书,那些成捆的宣纸,应该还在迎菡宫!图公公手札的笔迹,可以与那些宣纸对照!我心里打定主意,待天色漆黑,去迎菡宫走一趟。
如溪前来禀告,蒙达在殿外求见。
蒙达入内,向我恭敬行礼,之后仔细看了看我:“洛女官一切安好?那些火苗,没有伤到您吧?”
“没事,我很好,今日多亏了你及时相救,感激不尽。”我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他却连连摆手不敢受礼:“您没事就好,下臣就放心了。”
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示意他坐下:“使臣有话,不妨直说。”
蒙达似乎谨慎措辞了半响,才开口:“其实下臣知道您今日会有灾祸,所以才会及时相救。您端的那杯圣水中早已添加了火油,高僧洒在您衣衫上的圣水也是动过手脚的,所以您的衣衫才会瞬间点燃。”
这并不难猜。这宫中会把握一切机会折磨我,也敢于如此做的人只有一个——綦珍。只是蒙达为什么会预先知晓?
“下臣与皇后娘娘份属同宗同源,近日因为皇子离世的事情,得以经常在宫中出入。前几日下臣无意看见皇后娘娘与高僧密谈,无心听之,却不想是这般害人的计谋。”蒙达一脸愧色,一直低垂着头。
“使臣不必自责,若不是使臣相救,我现在只怕……”我轻轻抚了抚脸颊:“只怕更没有脸见人了。”
蒙达的头垂得更低,连连摇头,又说道:“不过今日在法事上,下臣见您脸部的伤痕,似乎不是十分明显,敢问您是否每天涂抹下臣送的药膏?”
不是十分明显?我很诧异。我脸上那些深褐色纵横交错的伤痕,怎么会不明显?
蒙达继续说:“虽然下臣是第一次见您的脸庞,但以下臣浅见,那些伤痕,确实并不显眼,您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我虽每晚涂抹药膏,却从不曾再对镜梳妆,难道那药膏真有如此神效?我顾不得与蒙达客套,急忙跑进内室。
摘下面纱,镜中人的脸上,虽然那些伤痕仍在,但颜色已浅淡了许多,由深褐色变成了浅浅的淡黄。我不可置信地伸手去摸,而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竟也抚平了许多!镜中的自己,虽仍能看出面部有伤,却真的不像以往那般骇人了!
感激高兴得想哭。哪个女子能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我奔出内室,蒙达仍在殿中静静等候。我上前握住他的双手,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谢谢你!谢谢你!我脸上的伤真的好了很多!真是太谢谢你了!”
蒙达欣慰又不敢当地又点头又摇头,也是十分高兴:“下臣能为您分忧,是下臣的荣幸。既然那药膏对您有效,那么下臣就在京中多停留一阵子,专门为您调制药膏!想必皇上是一定会恩准的!”
我不知要如何感谢,蹲身行礼。蒙达连忙扶了我的臂膀,连称不敢,又叮嘱道:“若是有人问起您这药膏的来处,还请您替下臣保密。这是下臣的独门秘方,不想有人窥探了去,待下臣日后归返故里,还指望将这手艺传给后人,赚个盆满钵满呢!”
我连连点头,答应保守秘密。蒙达千恩万谢地去了,我再次抚着自己的面庞,内心翻滚着激动和感谢。
夜已三更。我穿着深色衣衫,潜行在通往迎菡宫的密道上。宫中空无一人,只有些许烛火闪耀。宫门外有侍卫来回巡视,人影绰绰。
我轻轻地对着装有母亲骨灰的瓷坛叩首,静静凝望着母亲的画像,万语千言回响在脑中,只能默默对母亲诉说。平复了心情,我很容易地在内室找到了母亲从前收藏经书的木柜,经卷众多,我一本本一页页地翻看,母亲那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从前母亲很喜欢抄写经卷,说这样可以平静心境,也可以为我积福。母亲不仅自己抄写,还时常要我抄写。我那时偷懒,找玉白哥哥帮我抄写,却时常在他认真抄写的时候,拿着蘸满墨汁的毛笔,在他脸上突然划上一笔。玉白哥哥常常装着不以为意继续抄写,却在我靠近观察他神色的时候,也在我脸上划一笔。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经书倒也抄写得很快。
那时的皇上很疼爱母亲,见她抄写经书甚是费神,便差了图公公前来帮忙。图公公每次来,都会带御膳房新做的点心给我,帮母亲抄写经书也十分尽心。宫人们大多不识字,图公公的饱学和工整的字迹令我惊讶。可那时光顾着玩耍偷懒,竟也没有仔细记住他的字迹到底是什么样。
我翻看着一页页的宣纸,终于找到了不一样的三种笔迹。有我的,还有玉白哥哥的,这两种字迹我都认识,另外一种,便是图公公的无疑。看着他的字迹,有种恍然大悟的熟悉感,这正是从前他在我眼前一笔一划细心写下的,虽略有粗糙,却齐整有力。
心里猛然一痛。这字迹,与那札记上的,分毫不差,绝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玉白哥哥他,没有负我!
他没有和綦珍一起欺骗我!他没有毁我面容!没有看着母亲被分尸而不闻不问!他没有因为前程爵位而和綦珍相好!他没有!没有!
我心里石破天惊一般,这些叫喊不断回荡,震得我心口发麻。大颗的泪滴在这一页页的宣纸上,墨迹染成一片。到底是谁和綦珍一起谋害我,到底綦珍对玉白哥哥说了些什么来扭曲我的消失,到底玉白哥哥发生了什么而奄奄一息……这些疑问困惑,我都没有心思再细想,整颗心里充斥的只有一个念头:玉白哥哥,没有负我!
可我,从再次相逢开始,就不断地冷言冷语,极尽嘲讽之能事,从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怨恨和折磨!我却从没有细细地想过,爱我如他,怜我如他,怎么会做出如此背叛之事?!
深爱之下,竟容不得一丝背叛,即使突兀发生,也不敢去想是真是假,只因经不起那彻骨伤痛再次侵袭。却不知这不敢,这经不起,生生斩断了我们之间的牵绊!
是我负他!
愧疚和自责瞬间击溃了我,我颓然坐倒在地,心像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止不住的泪水迷蒙,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外冲,我要去见玉白哥哥,我要向他坦承一切,我要告诉他是我误会了他!
“你这贱人,果然没死!”
充满恶毒诅咒的声音,除了綦珍,不作他想。
綦珍站在迎菡宫的正殿里,恶狠狠地盯着刚从内室奔出的我。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哼,自是与皇上约好在此相会。怎么,你是嫉妒么?”綦珍上前几步,盯着我的脸:“没想到,毁容断骨也没能让你死去!你这贱人的命,还真是大啊。”
在水陆法事上,她看见我的脸,我已猜到她知晓了我的身份。此时的我见到她,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根本顾不得其他,扬手便是两巴掌,不等她反应过来,扑身上去,用尽一切所学武艺向她身上招呼过去!她根本无法招架,被我一脚踢飞,摔在母亲画像下地几案下,吐出血来。
我仍是不解恨,抽出了时刻藏在短靴里的匕首,就要一刀刺死她!
綦珍奋力站起身,伸手一扒,那瓷坛咕噜噜滚了下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坛中的粉尘洒了一地,扬起层层青灰。
我惊呆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完全无法挽救。母亲的骨灰!即便这只是一部分骨灰,也是母亲啊!我尖叫着扑了上去,大力地收捡着那些粉末,却沾染了些许灰尘,再也无法还原。
綦珍的笑声响起:“别白费力气了,那不过是些染过颜色的面粉罢了,不过是给皇上些许安慰罢了。”
又是一场震惊,夹杂着无尽的痛楚。我转身一把掐住她的咽喉,几乎是在低吼:“说!我娘亲的尸身到底在哪里?!”
綦珍被我掐得面色潮红,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却还兀自笑道:“咳咳,你们,你们都想知道……咳咳,咳咳,我却偏偏不说……”
我恼恨交加,大力一掐,一心要弄死她。门外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声音:“谁在里面?怎么有声响?”
是他,是皇上,是玉白哥哥来了!
綦珍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你若是,若是不告诉皇上你的身份,咳咳,我,我就告诉你,你娘亲的尸身,到底在哪儿!”
我手上微微松力:“怎么信你?!你要挟他多时,不是也没有说么!”
“咳咳,咳咳,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你现在除了信我,还能怎么样?咳咳,再说,你现在这幅鬼样子,你还指望,你们能像从前一般么?”
浑身仿佛冷水浇透,我顿时清醒起来。想他从前常常爱怜地抚着我的面颊,叹我冰肌玉骨,雪样肌肤。而今,疮痍满面,还配做那个他疼惜的女子么?
愣怔之间,綦珍已经从我的手臂中挣脱出去,哭喊踉跄着奔到了门口,与正进来的皇上迎面一撞。
綦珍不住哭泣:“皇上,您要给臣妾做主,您看看洛女官下手真狠,将臣妾打成这样,她、她还想杀了臣妾!”
皇上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她的身上,只死死盯着倾洒在地上的片片瓷坛碎片和粉末,吃惊地上前仔细看了看,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弄的?!混账!”
我看着他蹲下,小心翼翼地捡着那些碎瓷片,又叫人拿来了新的瓷坛,将那些粉末细心捧着,一点点地装了进去。
母亲,玉白哥哥,还是像从前那样敬重你啊。不枉费你像待亲生子一般待他一场!
他把装好的瓷坛亲手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闭眼低头行礼。继而转身,看着我和綦珍:“你们俩在这做什么?竟敢毁坏贞烈夫人骨灰瓷坛,你们活得不耐烦了么?!”
他看向我,想听我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说我为什么要打綦珍?还是说我的脸庞都是綦珍设计伤害?
他见我不说话,脸上疑惑重重。綦珍趁机说:“臣妾本是好心邀约洛女官出来,想要跟她解释当日法事火灾之事,可是洛女官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了臣妾泄愤!臣妾如何解释她都不听!追着臣妾打来打去,不知怎地就闯入了迎菡宫……”
他压根没有听綦珍在说些什么,只是看着我。我凝望着这张深刻在心里的脸庞,只觉心酸不已。他对身后的綦珍命令道:“你退下。统统都退出去!”
綦珍还在娇嗔:“皇上!为什么要臣妾离开?这瓷坛可都是她打碎的呀!”
“滚!”他一声怒斥,綦珍呆住,转而对我投来一个狠狠警告的眼神,转身出去了。
迎菡宫中,只剩下我们二人。
他逼近一步,直望进我的眼中:“别告诉朕,她说的话都是真的。”他抓住我的胳膊,紧得有些微微发颤,声音里又是期盼又是紧张:“恒宁,是不是你?!”
我感觉自己的一腔热血像要喷涌而出,却又生生卡在喉咙。并不完全因为綦珍的警告,她并非守信之人,而是我自己,无法面对他。不论是我那残破的脸,还是充满愧疚自责的心,都无法在此时此刻承认自己的身份。
我强忍住内心的巨大冲击,摇了摇头。
他仍旧没有放开手:“那你说,你在这迎菡宫中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难道就是因为那场火灾?如果只是这个原因,你大可一剑刺死她,为何要痛打一番?还有这瓷坛,难道是失手打破?你的脸上,为什么全是泪痕?!”
瞒不过他,什么都瞒不过他。可事到临头,我仍是强硬地维护着自己那点儿所剩无几的尊严:“我听闻,恒宁公主乃是绝代佳人,皇上已见过我的面容,能违心地说我也是绝代佳人吗?”
“除了这些伤痕,你与恒宁有什么分别?!”
“可这些伤痕,是除不去的。”我使劲挣脱他的手臂:“皇上说过,不再为难我的。君无戏言。”
疑惑、不解、困顿一一在他脸上闪现。我与从前的自己相差太多,他终究不能确定,却又不肯放弃:“那你,回答朕的问题。”
“我与皇后娘娘不和由来已久,习武之人即便随意打她几下,她也招架不了,在皇上看来,就是痛打吧。瓷坛确系失手打破,至于我脸上有泪,不过因为皇后口出恶言侮辱于我,一时激愤罢了。”
他的眼中有腾腾怒气翻滚,一脸的不相信,却又无可反驳。他面上神色几番变换,终是负了手,伫立在那里,吐出一句话:“既如此,你对皇后不敬,就按宫规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