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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乱神疑5 ...

  •   手札上记录了每一天的所有大小事务,详尽写出了先皇每日的心情和行踪,以及图公公处理事务的方式方法。不过看了半个多时辰,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直翻到最后,已经记录到冬季,每一页开始有宁北王三个字,有十几页引起了我的注意:
      十二月初二,大业使臣来访,请求和亲。过半朝臣力荐恒宁公主和亲,被宁北王一一驳回。皇上面色阴沉,却未置可否。
      十二月初四,皇上傍晚宣召宁北王,谈起和亲事宜,意在恒宁公主。宁北王当即表明心迹,直言倾心恒宁公主已久,望皇上念在满门忠良的份上,将恒宁公主赐婚与他。皇上颇为难地说起眼下适龄的公主除了恒宁,只有綦珍,但太后绝不会同意将綦珍远嫁。宁北王失望而去。
      十二月初五,清晨还未上朝,宁北王觐见。宁北王再次恳求皇上赐婚,皇上依旧不允。宁北王再出一策,若他能让大业收回和亲请求,解皇上困局,恳请皇上允许赐婚。皇上沉吟半响,同意了他的请求,问及对策,宁北王却未给予详细回答。宁北王请皇上下旨为凭,皇上应允,约定明日来取圣旨。
      十二月初六,宁北王依约前来取旨。那圣旨上写得分明:若无大业和亲,将恒宁公主指婚给宁北王。宁北王满心欢喜地接了圣旨,小心地收在怀中。皇上问及对策,宁北王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望皇上给三月为期,定让大业收回和亲请求。皇上应允,宁北王又向皇上讨要了金箭令牌,以便国中各处活动时可以长驱直入,不会通行不便。
      十二月初七,天未亮,宁北王来向皇上辞行。皇上因菡贵妃病逝而颓丧失魂,尚未起身,着我相送。我奉旨直送到宫外十里处,宁北王一再恳请我关照恒宁公主,之后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十二月二十一,皇上宣召恒宁公主单独叙话。我接公主的途中遇到綦珍大公主,大公主所言极尽嘲讽之能事,观恒宁公主神色,却是信了几分。我婉转提醒,却不知公主能否明白。皇上与公主叙话许久,待公主出来,见她神色有些疲累恍惚,言谈之中提及勃勒海,还说宁北王为大公主前去深海取珠,听得我一阵惊愕。皇上到底对公主说了些什么,让她误会至此?!然而我却不能开口一星半点,只因皇上早有严旨,若是透露宁北王已不在京中的消息,我的族人无一幸免。
      十二月三十,菡贵妃出殡,皇上顺从太后旨意留在宫中,却准许綦珍大公主出宫。我心知只怕事有变故,果然恒宁公主一去不返。綦珍大公主返回宫中,与皇上密谈许久。我趁隙去找环云想要商量寻找恒宁公主,却寻遍了宫中,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正月初三,宫中都忙着筹备新年晚宴。于宫中浣衣房无意发现环云踪影,上前相问,却发现她已经哑了。她只是摇头垂泪,并不肯说明缘由。
      正月初十,皇上早朝时宣布撤罢宁北王的兵权,收回己用。另外宣布恒宁公主的死讯,神色之间十分哀痛。我心中那些纷扰迷惑,在这一刻瞬间明朗。可怜的宁北王,还不知在为他和恒宁公主的前途做怎样的努力拼搏,却不知宫中、朝中均已是翻天覆地。
      正月三十一,皇上得到消息,宁北王回京,却称病不朝。皇上派人前去打探情况,得知宁北王府大门紧闭,拒不见客。
      二月初八,终于有消息回报,宁北王不知何故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府中集结了各路名医联合诊治了多日,至今生死难料。皇上即派大批杀手行刺,我提前暗中向宁北王府示警,所幸最终宁北王未被刺死,而且活转了过来。
      二月十七,宁北王府差人来,找寻恒宁公主,邀公主过府。綦珍大公主亲自去了宁北王府,不知是如何解释的,只见她回宫时衣衫上有斑斑血迹。后听她的随从说,是宁北王听闻恒宁公主死讯,惊恸吐血喷溅所致。

      札记到此结束,后面还附有寥寥数句:今日宫变,满目血色。我自知所剩时日无多,皇上必不留我,我也愧对良心,没有及时告知真相,并不惧死。然留存此札,万望有朝一日,公主得见,王爷得见。

      双手一抖,札记掉落在地。我抚住心口不住喘息,震惊得浑身发颤!
      当时他不在京城!他早在十二月初七便离开了京城!那、那、那在宫外毁了我面容、分尸了母亲的那个人,又是谁?!
      他不在宫中的这段时间,到底去了何处,弄得奄奄一息?难道……正如那宝洲国的巴图所言,他去刺杀了大业太子?可是,这需要多么周密谨慎的安排,他在短短不到两月时间里就能做到么?
      綦珍到底对他如何诉说我的死讯?让他现在对我似乎有着绵长的思念,却又有着无尽的怨恨?他到底对我的消失和那伪造的死讯,是怎么认知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如此伤痛,即便是误会重重,他又为什么要立綦珍为后?这不是他最难以忍受的事情么?难道还是因为母亲的尸身何在么?
      在苏凉的劫后重逢,他那激动狂躁的模样,明显是认为我还在人世,为什么又会说只当我死了?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缠绕来去,横冲直撞,却没有一个解释能让我完全确定。渐渐平静下来,我又细细回想甘易交给我这札记时的种种说辞,会不会是他伪造了这札记,只为我能对皇上和颜悦色?图公公的笔迹我并不认得,这札记完全可信吗?
      胸口憋闷,起身走出屋子,发现有宫人来来去去搬运东西。如溪如泉环云正在张罗着,见我出来,如溪上前来解释道:“宫人们在把皇上的东西搬回去,是皇上吩咐的。”
      他要搬回去了?在我有无数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他的这个时候?
      “皇上呢?”我忍不住问。
      “已经离开好一阵子了。”
      即便没有看到他离开时的表情,我也能想象,那大概是个伤心又哀凉的模样吧?胸中翻滚来去的滚烫,似乎被这哀凉覆盖,冷热交替得浑身难受。他说知道我心里的答案,可连我自己,都已经茫然一片,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假了。

      皇上每日下朝仍会来昭华殿,与我一同用膳,有时也会把奏折拿到这里来批阅,只要求我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停留,随我做什么都好,再无其他要求。自从看了图公公的手札,虽没有完全确信,也无从查证,我却再难对他冷言冷语,常常望着他认真批阅奏章的样子发怔,想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我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环云她为什么会哑,她却只是比划这是一件耻辱之事,除非我亲去皇上面前承认自己身份,否则她宁死不说。我丝毫没有办法,只得自己慢慢寻找真相。
      蒙达送给我的那盒药膏,如溪拿了一些给太医检查,没有任何问题,我便每日睡前涂抹在面颊上,却不敢仔细看看镜中的自己,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綦珍向皇上请了旨,要为还未出世便惨遭横祸的皇子做一场盛大的法事。宫中开始呈现出一派忙碌景象,搭建水陆道场,无数和尚喇嘛出出入入。蒙达便常常出现在宫中,作为大业使臣,他自然要见证这一法事。他又给我送来了几盒药膏,切切叮嘱我说这是他家的秘方,叫我不要外传。又送来很多大业的特色吃食、衣饰、用品,竟一连送了三日。
      皇上见了这满屋的东西,看了我一眼,不知是调侃还是不悦:“看来想讨好你的,不止朕一个。”
      之后,皇上便赏赐了很多珠宝、衣饰、盆景,另外每晚赐宴一桌川菜,八坛竹叶青。一连十日不绝。

      法事当天,各宫主要妃嫔尽皆到场。我依旧坐在皇上的下首不远处,看着坐在下方的各宫佳丽,果真眉眼间与我有些许相似,那些位份高一些的,相似就更多些。我不禁心里喟叹,若是找这些女子来消弭自己心中的痛楚,又为何只是把她们当做摆设?只是看看就好吗?
      心里不知是安慰还是酸涩,转眼间,綦珍那边已经起身,走向水路道场的中央,在一个僧人的指引下,叩拜八方诸神,洒四方圣水。那装着皇子骨灰的小小碧玉棺椁,端正地放在道场中央的高台上,由数百名高僧围坐念经,高僧外围另有数百名喇嘛诵经祷告。綦珍对着那碧玉棺椁,不断啜泣,丧子之痛溢于言表。
      按例,高僧诵经之后,应由皇子父母上前将高僧开光过的大幅经文条卷一同覆盖在棺椁上,再次向四方倾洒圣水。然而当高僧诵经之后,皇上刚起身,綦珍就从那高台上走了下来,径直到了我面前,对着我蹲身行礼,语气诚恳:“也请洛女官一同上前行这最后的盖卷之礼。先前误会了洛女官,还望洛女官海涵。”
      我并不起身,也不去抬手让她起身,语气冰凉:“又不是我的孩子,我行什么盖卷之礼?真是笑话。”
      綦珍泫然欲泣:“若洛女官能原谅本宫之前的误会,就请一同行此礼,告慰我儿在天之灵。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也不愿我冤屈他人,这几日夜夜在我梦中诉说此事,要我定求得洛女官原谅!”
      “无稽之谈。”我说出这一句,便不想再看她。却见皇上皱着眉看着綦珍,我知道,若我再与綦珍僵持,他必然会过来相助。但我却不想再为难他,他为那个把柄已经支撑多时,若他稍微对她有些好脸色,是不是不必如此辛苦,也可以早些知晓母亲尸身的下落?
      转念间我站起了身,向那高台走去。綦珍说了些感谢的话,跟在我身后。她突然如此转变,定是有所图谋,我暗暗小心。
      从高僧手中接过经文条卷,三人一同双手抬起盖在那碧玉棺椁上。我闻到些许刺鼻气味,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僧人手捧圣水,以手点水,在我三人的周身倾洒一番,又将圣水交给我们三人,要我们分别倾洒向东西南北四方。
      圣水装在一个碗中,有盖子覆盖着。我打开盖子,刚伸手点了一下,便觉得这水似乎有些发烫,再一看,水竟然燃烧了起来,火苗突地蹿高,直顺着我的袖管,扑面而来!几乎只是一瞬,就在我的衣衫上蔓延开来!
      惊叫声四起。我双手捂住脸,害怕得浑身颤抖,难道我还要再受一次毁容之苦么!几乎是火起的同时,我就被拥入一个怀抱,他大力地拍打着我周身的火苗,不住地吼道:“快提水来!快提水来!”
      是他的怀抱。我曾那么熟悉的,曾独占的怀抱!久违的踏实感包裹着我,让我浑然忘记了自己正在被火焰侵袭。
      一大盆水从头而降,浇熄了我身上的火苗。我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想是火苗还没烧透我的衣衫。这盆水泼得迅雷不及掩耳,十分快速。泼水的人站在我面前,紧张地望着我:“洛女官您没事吗?!”
      我抬眼看去,正是蒙达救了我。我摇摇头:“没事,谢谢你。”
      蒙达放下心来,皇上的声音却充满了犹疑:“你倒是来得快。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打水,你这桶水,却像是提前准备好一般。”
      蒙达笑笑:“大概是上天怜惜洛女官,今日我正好坐在湖边,而手边又正好有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木桶。”
      皇上不再追究,大声喊道:“快传太医!”转而对身旁的侍卫道:“拿这圣水给刑部验司,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另外让他们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捣鬼!”他的眼神狠狠看向綦珍,怒气喷薄欲出。綦珍转开了脸不看他,却急急拉住我的手上下查看,一副焦急模样:“有没有伤着?哪里不舒服?让本宫好好看看!”说着突然手一扬,一把扯掉了我的面纱。
      我顿时大骇,双手护住脸部还不够,又用双臂遮住自己的脸,深深蹲了下去,强忍着才没有痛哭失声。我不要别人看见我的脸,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而从皇上和蒙达惊异呆愣的表情中,我知道,我的丑陋狠狠惊吓了他们!
      皇上立即蹲了下来,大力抱住了我,轻声安慰道:“你别怕,别怕!朕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綦珍不住大笑道:“本宫还真从没见过如此娇俏的小脸!哈哈哈!”
      “滚!给朕滚远些!”皇上几乎是在咆哮。
      我仍是有些止不住地颤抖,双臂环抱着自己不愿起身。皇上叫喊着昭华殿的宫人,很快有人跑了过来,皇上将面纱递在我眼前,柔声道:“你看,这是你的面纱,戴上吧。别害怕,周围的人都被朕赶远了。”
      我从手臂的缝隙间,看见那条好似救命稻草的面纱。我却不敢动,怕我一伸出手去拿这面纱,脸庞又会暴露在众人面前。从何时开始,我变得如此害怕,害怕别人看我的眼神?还是,最最害怕近在眼前的这一道目光?
      从始至终,我都无法不去在意他的心情,尤其是对我的心情。
      思及此,眼眶骤然发热,眼前变得有些迷蒙,把自己的头又埋低了些,躲在臂膀里不愿出来。皇上一直紧紧搂着我,动也不动。很快又有几个人走近,围绕在我身边,我听见如溪的声音温言道:“姑娘,姑娘,奴婢是如溪啊,让奴婢服侍您戴好面纱,可好?”
      又听见如泉的声音:“姑娘别怕,奴婢们围拢在你周围,没有人会看见你的!”
      皇上轻轻拍了拍我的脊背,离开了我身边。如溪如泉聚拢来,还有一个人也在身边,我从缝隙中看见,正是环云。她疼惜地看着我,眼中已有泪光。
      她们三人伸展双臂环绕住我,我缓缓抬头,见周围所有的妃嫔、宫人全被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皇上就在我三步以内的地方,也背转了身子。蒙达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拎着水桶。
      如溪轻轻为我系上面纱,她们一起搀扶着我起身。环云的手臂微微颤抖,满眼的担忧。
      皇上缓缓转过身,望着我,眼中的疼痛、伤感、忧心一一闪现。我不敢再看他的双眸,自从看过图公公的手札,我似乎已无力再与他对视,只怕一个不小心,又重新沦陷进去。因为我已失了自己最强有力的武装,那曾坚硬冰冷的仇恨之心,已被那本札记戳开了一个口子,那些被深深埋藏包裹的过去,无论好坏,正源源不绝地从这口子里流淌出来,无法止住。
      我被搀扶上了皇上的车辇,皇上吩咐着快速往昭华殿赶去,又宣了太医们前去侯旨。皇上一直握着我的手,让我有恍惚的错觉。即使,从前过往全是误会,以我这般毁去的容貌,我又有何面目再与他相对?
      泪水潸然而下,滴落在他的手上。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换了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搂住了我,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我闭上了双眼,泪水倾泻而下。与当初如出一辙的怀抱,与从前分毫不差的动作,为什么种种甜蜜全部变成了现在的心碎难堪?
      綦珍。这个名字在我口中,被我狠狠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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