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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乱神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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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易的叩拜大礼行的十分端正恭谨,再起身抬头时已是平静如常:“奴才该死,是奴才在蜜汁梨上涂抹了堕胎药,洛女官毫不知情。”
我跌坐在椅上。他是要为我承担罪责?为我承担罪责就白白牺牲自己么?我和甘易并无如此大的恩情!难道是皇上授意?可看皇上神色,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心乱如麻之间,见綦珍一脸得色,猛然想到,若只是甘易一人愿为我承担一切,綦珍怎么可能就此放过,就这样随便处罚一个宫人了事?何况这场重审还是她要求来的!这很明显,甘易与綦珍,达成了某种默契,想要这样息事宁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綦珍有什么把柄被甘易抓住?让她不得不放弃弄死我?
千头万绪理不清。只听皇上那略带颤抖又有愤怒的声音响起:“你说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这样做?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甘易的声音依旧平稳:“奴才曾与一宫女对食,原本互相扶持,彼此依靠,在宫中也算是有个企盼依凭。但这宫女只因一点小错,便被皇后娘娘折磨致死……奴才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报复皇后,自她有孕便一直留心。皇后爱吃梨人尽皆知,而宫中只有昭华殿有蜜汁梨。奴才早已在殿后所有的梨子上都涂抹了堕胎药,只等有一天皇后派人来取。只是没有想到,连累了洛女官。”他转向了我,深深叩拜:“奴才有罪,请洛女官原谅。”
我摇了摇头:“你到底为何会突然认罪?甘易,可是有人威逼于你?”
甘易诚惶诚恐地再次叩拜:“没有任何人威逼奴才。多谢洛女官,奴才感激不尽。”
“与你对食的宫女叫什么?以前是哪一宫的?你一直在朕身边伺候,朕从来没听说你跟谁对食了?!”皇上的声音愈加愤怒:“难道你认为,朕查不出个所以然么?!”
“奴才不敢!皇上圣明,怎么可能查不出真相?只是——”他顿了顿:“奴才身受皇上大恩,不愿皇上为了奴才而查得南辕北辙,耗费心力。奴才认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惊怒得说不出话来,狠狠看向綦珍。綦珍也看向皇上:“皇上,既然真凶已然认罪,便按律处置吧。也好慰藉我那未出世的皇儿。”
我感到有道目光一直钉在我的脸上,转头看去,正是蒙达。他的眼神中有无尽的含义,我并不能完全明白,但我却清楚知道,他在暗示我顺应此时的形势,定了甘易的罪,保护自己。我想起他给我送礼物那天的话,莫非这就是他说的弄假成真糊弄过去?可他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如他所说感激之情强烈到这个地步么?
这甘易所说,到底是真的,还是随意编造出来的?我无法判断,这突然逆转的形势让我措手不及,只是心里直觉告诉自己,甘易是为了救我!
“不是甘易。”我斩钉截铁地说出来:“昭华殿中每日都有人值守,我也一直在殿中,甘易什么时候到了殿后去给那些蜜汁梨涂抹堕胎药?那么多梨子,难道是一个转眼就能涂抹完成的么?”
甘易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动容:“奴才在宫中多年,能指挥的人太多了。洛女官对奴才的厚爱,奴才无以为报,只有,再给您叩个头。”他再次叩拜了下去,再抬眼时已是双目蕴泪:“只希望洛女官原谅奴才连累了您,日后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皇上站起身,几步行至甘易面前,俯身盯着他:“给朕说实话!朕不想再听你废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朕不知道么?有朕护持你,你怕什么?”
甘易伸手握住了皇上的衣摆:“奴才不怕什么,即使是死。只是担心皇上。”他眼中的衷心和热忱溢于言表:“奴才身受皇上大恩,愿为皇上死而后已。只求皇上为了洛女官,为了您自己的所有心愿企盼和无可奈何,让奴才认了这罪吧!”
皇上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动容,又有着无尽的悲哀,似乎了解了什么,半响没有说话。我想起了他被綦珍攥住的把柄,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甘易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并不大,只有在他周围的几人才能听见,殿上众臣并不知晓,还以为他在向皇上求情。立即有臣子出列进言:“启奏皇上,臣以为如此滔天大罪,既然甘总管肯认,就必然是他所为无疑。请皇上定罪惩处这罪大恶极之人!”说着跪拜了下去,他身后呼呼啦啦跪下一大片,齐声附和。
蒙达也按大业礼节半跪了下去,同意这进言。
皇上似乎并未在意这跪下去的臣子们,转头看向我,像是在询问我的意思。我明白,这根本是件审不清楚的冤案,綦珍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是我害了她,我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我没有害她。而兹事体大,又不可能永远悬而不决,甘易,不过是他们要息事宁人的替罪羊。只是为什么会选择甘易,甘易为什么会配合,这却不得而知。
甘易也看着我,满脸的祈求。
我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皇上:“求皇上,保住他性命。”
甘易松了一口气,淡然了下来,又对我深深叩拜。皇上长叹一气,对着众臣道:“虽按律当诛,但甘易此番报复却有前因,宫女的命也是命,所以……”
“皇上明鉴!”刚才发话的臣子再次进言:“即使皇后娘娘处死了一名宫女,这宫女的命怎可与皇子的命相提并论?臣以为应处甘易车裂之罪,夷其九族!”
皇上脸上泛起阴冷:“哼,你是想让朕再彻查宫女之死么?顺带再查查这宫中有多少宫人死于非命?”他的眼风瞟向綦珍,綦珍打了一个冷战,不敢看他。皇上继续说道:“说到底,这是朕的家务事,你等不必多言。”
那臣子不再说话,又换了一个人出列说道:“启奏皇上,臣以为此事既然涉及皇子,便不再是皇上的家务事,而是国事了。此事关乎皇族命脉,不可小觑啊。若不严惩甘易,此后随便哪个奴才看主子不爽快,都可以如此复仇而不必处死,这般效仿下去如何得了啊!”
皇上冷笑:“没做什么亏心事,自然不怕奴才会报复到自己头上!朕意已决,罚甘易前去镇守皇陵,即日起行!”
我清楚地看到,綦珍恼怒地想要理论,蒙达对她摇了摇头,她勉强地克制下来,满脸被怒气憋得通红。
这大业使臣不简单,竟能影响綦珍。但起码,保住了甘易的性命。
我在皇宫西门等待着甘易,想要送他一程。他会从这个门经过,往汇芒山去镇守皇陵。
甘易在四个侍卫的押送下缓缓而来,双手戴枷,脸色却十分从容。我迎了上去,侍卫们对我恭敬行礼。
“把枷锁卸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遵从我的命令。我又说:“一切罪责由我承担。卸掉。”
枷锁卸开,甘易揉了揉手腕,感激道:“多谢洛女官。奴才知道会遇到您,您没有带宫人,真是太好了。”
看来他也有话要对我说。我对侍卫挥了挥手:“我与甘总管要叙叙,不会耽误太久,你们先去一旁,待要走了再唤你们过来。”
侍卫们略略犹豫,便都走远了些,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沉稳和善的总管,忍不住埋怨:“何必蹚这浑水。你知道,这本就是件审不出结果的案子,对我并没什么影响。”
甘易微笑了:“奴才知道,但奴才并不后悔。而且以皇上之英明,一直查下去,必可定皇后的罪。”
“那你为什么?”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我已经知道原因。
甘易见我了然神色,欣慰笑道:“皇上是可以定皇后的罪,但这样一来,皇上便永远也无法得知贞烈夫人的尸首到底在何处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他对她无限容忍,处处包容,不过是想要知道我娘亲的尸骨,到底埋葬何处!这个把柄,不仅束缚住了他,也让我辗转难解,无法释怀。
“可皇上也不能眼看着洛女官您含冤致死,必然会彻查此案还您清白。因此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一切,而奴才是不二人选。”
我心思闪念:“即便不能致我于死地,她至少要除掉皇上身边一个得力的帮手么?”
“正是如此。自皇后入主中宫,一直想在皇上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线,还曾极力收买过奴才,但都没有成功。一旦奴才被剪除,那么皇上身边可信任的人又少了一个。环云再怎么与皇上亲近,也不可能代替奴才与皇上朝夕相处,陪伴在侧。”甘易叹气:“只是奴才没有想到,那大业使臣蒙达,也如此想救洛女官您。”
“蒙达?”我虽有些疑惑,但自从遇见这蒙达,他对我表示的确实都是善意。
“是这位大业使臣邀奴才密谋此事,力劝奴才一力承担下来,并保证一定保住奴才性命。奴才没有与皇后正面提及此事,想来都是他在幕后周旋。依奴才猜测,他应是真心感激洛女官对大业的恩德,要么……”甘易促狭地一笑:“就是他也对洛女官有了情意。”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笑。”我撇了他一眼:“只是,不管怎样,这处罚对你,都不是一件好事。皇陵荒僻凄苦,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甘易笑得从容:“无妨,皇陵那边人少,是非也少。何况皇上给我安排的还是总领之职,洛女官不必担心奴才。”
我叹一口气:“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
“洛女官别这样说,奴才是为皇上分忧。奴才知道,您若是再出点意外,皇上就真的生无可恋了。皇上待奴才不薄,凡是能做的,奴才绝不会犹豫。”甘易顿了顿,严肃恭谨地说:“其实今日,奴才是想跟洛女官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奴才从小进宫,受尽了人世冷暖,到后来,有位姓图的太监见我可怜,收了奴才做义子,奴才的境况才渐渐好起来。”甘易望着我:“先皇身边的图公公,不知洛女官可有听过?”
图公公!我心里一跳,宫中旧事在眼前翻腾,我却摇了摇头。
甘易继续说:“图公公待奴才确如亲子一般,但他一再告诫奴才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然他若有难,奴才也难脱干系。奴才到后来才明白,他早已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先皇死前,赐给了图公公一杯毒酒,图公公没有丝毫反抗,喝了下去。当时,奴才就在门外,看得一清二楚。”
“先皇死得很惨,虽说是病死的,但图公公早已告诉过奴才,先皇是被毒药折磨致死。那是一种奴才没听过的毒药,服下之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经过长达三月的疼痛折磨,整夜不得安睡,出现无数可怕的幻想,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我浑身发紧:“这毒……是皇上下的?”
甘易笑得有些凄凉:“皇上自听说恒宁公主不在人世的消息,就跟疯子相差无几。先是在宫中大开杀戒,逼问皇后说出公主的下落,又不断怒斥先皇不守信用,最后干脆发动了兵变,篡了皇位。皇上似乎笃定恒宁公主没死,却又在公主出殡当日,哭到断气。”
我怔怔听着,心口一阵阵发酸,却不知作何反应。
“图公公说自己知道太多,必死无疑,在先皇就快驾崩的前几日,图公公交给奴才一样东西,嘱咐奴才若是日后能见到恒宁公主,要亲手交给她。”甘易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了我。
我本能地要接过,却又强迫自己生生顿住,生硬地说:“我又不是恒宁公主,你给我做什么?”
甘易笑得了然:“图公公告诉奴才,公主是个有仇必报之人,若是未死,终有一日会重返宫廷报仇雪恨,要奴才一定等着她。而眼下,奴才要去镇守皇陵,怕是没有机会再见到公主。洛女官与公主有八九分相像,想必是与公主有缘之人,奴才想恳请洛女官帮奴才这个忙,在宫中等待恒宁公主,将这物件交给她。”
他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这也有可能,环云与他同是皇帝亲信,两人走得很近,他们又直白告诉了我皇上为了娘亲的尸身而对綦珍处处容忍,也许他们俩早已暗地里说过我的身份……那,皇上知道么?知道多少?
甘易将这物件塞进了我的手里,要我牢牢握住:“奴才恳请洛女官告知恒宁公主,定要仔细看看这物件,定要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清楚看明白!才不枉奴才义父的一番托付!”
已不必再多言狡辩我不是恒宁公主,在甘易面前,我已无所遁形。我握住这盒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甘易放下心来,略略整理了仪容,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事,也是奴才同蒙达谈判时的一个砝码,让他不敢直接弄死奴才。皇后的身孕,是假的。”
“什么?!”
“环云已带洛女官从密道进入过御书房,皇上从未宠幸过任何嫔妃啊。皇后的身孕不过是垫在腹部的一堆棉布罢了,奴才也是无意发现的。皇上的配合和容忍是为了什么,不必奴才再赘言了吧。至于那流产时的男胎,洛女官有亲眼见到么?”
身孕,是假的!我心里涌起的情绪,竟带着丝丝欢喜。
甘易再次给我行礼,恳求而又郑重说道:“皇上不易,请洛女官善待他。”说罢,自己召唤了那几个侍卫过来,走向了宫门。我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心思纷乱难以言说。他没有回头,步伐淡然镇定地走了出去,宫门紧紧闭合,再不见他的踪影。
回到昭华殿时已是傍晚,皇上仍在,没有搬走的意思。他的神情略带忧伤,见我进来,低低开口:“他走了?”
“既然关心,何不去送一程?担心别人说你这皇帝徇私么?”
他看我一眼,声音有些颓然:“准备用晚膳吧。”
其实我知道,若是他也前去相送,只怕甘易会遭人嫉恨而有所不测,那些綦珍的奴才们,本就对这个处罚结果不满,若是再寻到了由头,还不知会如何设计甘易。毕竟皇陵遥远,鞭长莫及。
我仍是无法与他好好说话。那刻骨的痛楚仇恨,岂能因为甘易的一句善待就消失殆尽?
晚膳时彼此都默默无言。我急着想回房看看图公公给我的东西,却被他拦住:“其实,你是不是很希望今日殿审的结果,是朕最终无奈之下保住你的性命?”
我想起他说的,若是殿审失利,会保住我的性命,把我还给楚元辰。我没有看他的眼睛,语气平静:“皇上想听什么答案?”
他松开了拉住我臂膀的手,有些苦笑:“也是,朕明明知道你心里的答案,何必还追问。”
心里微微发涩,却没有停留,走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打开甘易给我的盒子,里面是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图良手札太渊三十五年。图良是图公公的名字,这竟是他的手札?很多宫人都有写手札的习惯,而手札一向是最为隐秘的私物,很难被外人知晓。这本图公公心心念念要给我的手札,到底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