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为夫》冷胭

19、乱神疑3

　　綦珍是先皇后的独女，先皇后是大业最受宠的公主，据说当年嫁过来的时候，风光一时无两，陪嫁无数，从宫门口一直排到了京郊十里处，还有珍宝从大业不断运来，持续了三个月。之前被刺死的大业太子，按辈分还要叫綦珍一声姑姑。正是因着有大业的支持，先皇后生前一直备受宠爱，綦珍也是先皇最为宠爱的女儿。
　　直到母亲和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而当时先皇后已逝，虽有太后支持，但太后毕竟只是大业族系中的旁支，而且那时大业已有内乱时不时爆发，无暇他顾。
　　虽然知道这一切，但我还是没有料到，皇上宣布要亲审此案没多久，便传来了大业使臣正在赶赴京城的消息。
　　朝中大臣和皇族亲贵也开始不断向皇上进言，要求处死我，并且诛灭九族。甚至还有人在朝堂上死谏，血染金銮殿。
　　所有的御医都被綦珍宣去了宫中，为她开药补身。据如溪如泉说，綦珍每日在宫中嚷嚷着浑身不舒服，一会儿这疼一会儿那痒，令全部的御医都头疼不已，却又不敢怠慢。渐渐地，连民间都有传闻，说我使毒计害死了皇上的第一位皇子，为人阴狠毒辣，专宠后宫还不满意，自己无法生育就去害其他妃嫔的子嗣——民意向着綦珍那一边倾倒而去。
　　綦珍这一次，是下了狠心，定要置我于死地了。
　　环云和如溪如泉整日里忧心不已，我却平静如常。皇上在昭华殿周围增设了百名护卫，又准许我的神箭队在宫中自由行走，可以随时跟随着我。后来又怕相救不急，干脆每晚宿在昭华殿。
　　昭华殿的房间很多，平日里住着我和其他宫人，显得有些空荡。他一住进来，跟随服侍的宫人比整个昭华殿中的还多，所需物品、衣饰、用具又繁杂又多，整个宫殿立刻变得热闹起来。奏折也被送到这里来批阅，甘易每日奔波不停。
　　他真的，这么害怕我死掉么？即便是个影子，他也舍不得么？
　　我仍然拒绝和他同桌用饭。他执拗不过，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在两张桌子中间摆了一道丝质镂花屏风，这样，他能看到我，但不会看得很清楚。
　　我仍是不敢在人前摘下面纱自在地吃饭，每次都是如溪如泉摆好饭菜便退到屏风外，我独自在里面用饭。皇上也遵照约定，从不闯进来。只是他偶尔会在屏风那边，望着我的侧影出神。后来环云无意对我提起此事，比划着表示，从屏风外面看向不戴面纱的我，与恒宁公主毫无二致。
　　心里微惊。此后吃饭时故意背对着他，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大业使臣在两月后抵达京城，带队的仍然是曾见过的大胡子蒙达。他们被安置在驿馆修整了几日。听闻使臣一行拜见过皇帝之后，便去参见綦珍。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在商议如何将我彻底铲除。环云整日忧心不已，时不时做错事情。我也无心追究，终日伺弄着母亲留下的花花草草，显得格外安闲。
　　我并不怕，我只愿这狂风骤雨快点来到。大不了，我前去杀了綦珍，再被她的人马撕裂扯碎。
　　一如当年。
　　他呢？我要放过他吗？
　　只有这个问题，让我忧烦，并且毫无结果。

　　金銮殿审案的前一日，月光正好。我在院中支了小桌，摆了几碟小菜，自斟自饮。照旧是竹叶青，喝惯了这些时日，竟有些放不下了。
　　一阵饼香传来，一盘小巧的月饼放在了桌上。我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不是不让你准备了，怎么还是拿来了。”
　　“菜都吃完了，只是饮酒的话，伤身。”
　　我连忙放下面纱，转头看去，并不是环云，而是皇上站在身后。
　　“中秋的时候忙于政事，今日算是补上吧。”说着拿起一块月饼，递到我眼前：“尝尝看？”
　　我伸手接过，却没有吃。他了然地笑：“朕不看你，你吃吧。”说着真的背转了身子，望着月亮。
　　月饼做得很少小巧，一口便可吞下。我将月饼放进嘴里，是很熟悉的味道，豆沙馅的。从前宫里过中秋，有各种口味的月饼摆在长长几案上，放在御花园中能看到最美月光的地方，供所有宫中亲眷享用。我和母亲一向是不被允许出席的，而他总会将各色月饼都拿一个，装在食盒里提来迎菡宫，给我和母亲品尝。吃过了那么多种类，还是最喜欢豆沙馅。
　　这个月饼，还是一样那么好吃。
　　他估摸着我吃完了，转过来说道：“明日殿审，朕定会查清楚一切。你不必忧心。”
　　我笑了：“你看我有忧心的样子么？只不过，即便你查清楚，你敢对真凶下狠手么？”
　　“至少，能还你一个清白。”
　　他始终不会对綦珍下狠手。真的就只因为那个把柄么？还是因为，他对她有情？
　　我嗤笑他：“你对她，确如坊间传闻一般，宠爱如斯。”
　　他凝望着我：“你似乎对此事，很介意。”
　　我大笑起来：“我有什么好介意？不管她做错什么，皇上也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这还不是宠爱么？”
　　他长叹了一口气：“宠和爱，是有分别的。”他拿起酒壶，直接倒进嘴里，喝了一大口，又说：“楚元辰上书想要来京城旁听殿审，并且协助调查此事，被朕拒绝了。”他看向我：“他还真的挺关心你。”
　　我心里突地一跳。皇上伸手抚上我的眉眼，我正想躲开，他的手却已经移开了，轻柔得像一阵风，不知是不是真的来过。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住，说：“若是殿审失利，宫中无法留你，朕一定保住你性命——把你还给他。”
　　声音清晰明澈，但又让我觉得十分不真切。只是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按例，有重大嫌疑的要犯是不能坐着的，一定要跪着，还要带枷上镣，囚衣加身。而皇上却力排众议，不仅没有按嫌疑要犯来对待，还准许我穿着平时跟他一起上朝的青鸾朝服上殿，坐在他的下首。綦珍坐在他的另一边下首，怒视着我，但又趾高气昂。
　　大殿之中，蒙达站在最前面，见我坐好便恭敬行礼：“尊贵的洛姑娘，蒙达向您问好。”
　　殿中稍稍有些骚动。蒙达代表的是大业，本应支持綦珍，与她一起对我横眉怒目，而眼下如此示好，似乎不太应该。是不是有什么巨大的陷阱等着我？
　　我微微点头回礼：“使臣一路辛苦。”
　　蒙达再次躬身回礼，站回了大臣之中。本以为他会率先代表綦珍质问我，却没有任何行动。我微微瞟向綦珍，她看着蒙达，似乎有些着急。蒙达却只是望着皇上，一脸的胡子遮挡了他的表情。
　　平日里整齐划一站立的大臣们，今日似乎自动划分出了阵营，站在蒙达身后的众位自然是支持綦珍的，而站在另一边的，是主张皇帝家事不需插手的。
　　站在最后的，是负责给綦珍诊治的太医们，以及綦珍宫中和昭华殿中的宫人们。
　　“古太医，你先说说那天的情况。”皇上直截了当地开始了今日的殿审。
　　古太医急忙站出：“启奏万岁，那天臣等到达皇后娘娘宫中时，娘娘已经腹痛难忍，臣等尽全力救治，却仍是没有保住胎儿……后经查实，娘娘一天的饮食都很正常，只有吃过的蜜汁梨有问题，在梨上发现了堕胎药的痕迹，应是有人故意涂抹上去的。”
　　綦珍的脸上有悲伤之色，很契合她痛失爱子的心情。
　　古太医退了回去，皇上继续说道：“蜜汁梨哪里来的？”
　　綦珍宫中的宫女站出：“启禀皇上，是奴婢去洛女官宫中讨要的。宫中只有昭华殿有蜜汁梨。”她细细回想的模样，仔细谨慎地说：“洛女官同意了奴婢的请求，派了宫人去后院摘梨，奴婢就在殿中等待。后来摘了两大袋梨子来，奴婢全部带了回去。”
　　“谁摘的梨？又是谁给你的？”不待皇上问话，我脱口而出。
　　那宫女似乎是早有准备：“环云姑姑去了后院，具体指挥何人摘取，奴婢就不知道了。后来是两个宫人把梨子搬出来的，面孔比较生，奴婢不认识。”
　　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上问道：“从环云进去摘梨到她出来，大概多久？”
　　那宫女想了想：“大概一盏茶时分。”
　　我冷笑：“一盏茶时分，就能把两大袋梨子每个都涂抹好堕胎药，处理得丝毫气味也无，让你一点警觉也没有？你给我涂抹一遍看看！”
　　那宫女没有丝毫慌乱：“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早已弄好了只等着奴婢去要呢？宫中谁人不知道皇后娘娘喜欢吃梨？再说，也可以准备大盆堕胎药，把梨子直接都泡在里面呀，这样岂不是很快？”
　　“金殿之上，你的语气倒是很放肆。”皇上的话不紧不慢地说出，惊得那宫女浑身一抖，连忙下跪磕头。皇上不再看她，就那么一直伏地难以起身。綦珍面上挂不住：“皇上，臣妾宫里的人不过是为臣妾打抱不平，即便稍有放肆，也可以理解不是么？如此护主的奴婢，难道不该奖赏么？”
　　皇上冷笑了一声，并不搭理此事，继续说：“昭华殿的宫人上前来。”
　　昭华殿中的所有宫人纷纷上前，叩拜行礼。环云目光坚定地看着皇上，待他问话后，开始比划起来。
　　大殿上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环云——这个皇帝最为信任的宫女身上。
　　经过多日的相处，如溪如泉也能大概看懂环云的手势，见她比划完，一个劲地猛点头。昭华殿的宫人们也都附和着。
　　我一时有些感动。没有一个人，被綦珍收买。而这收买的事情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
　　皇上斜看向綦珍：“双方各执一词，你说怎么办？”
　　綦珍显然早有准备：“皇上，难道我会为了要陷害洛琳琅，而把自己辛苦怀胎的亲生孩子毁掉吗？！我的宫人向着我，她的宫人，自然也会向着她！做不得数！”
　　大臣中有人站出：“启奏皇上，虽然此事众说纷纭，然而皇后娘娘失了龙嗣是事实，而原因也是因为洛女官宫中的蜜汁梨。此事洛女官难以逃脱干系，臣启万岁，将昭华殿一干人等全部充军，洛女官按律处死。”
　　立即有一班大臣纷纷跪了下去：“臣等附议。”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不论如何审理如何辩驳，即使证据并不能充分到置我于死地，然而綦珍安排的这一帮大臣，也早已打算好，直接走到这最后一步。綦珍从太后那个时代开始，家族的力量便在朝中盘根错节，形成巨大的网，常常束缚得先皇无法喘息。而今，又网住了皇上。
　　但其实我知道，从古至今，只要和谋害龙裔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下场，凌迟、车裂都是常有的。我这处死，已经算是轻的了。
　　跪下的一众大臣的最前面，独自站着的蒙达显得十分突兀。他缓缓站出，谨慎地行礼：“启奏万岁，洛女官对我们大业有大恩在先，即使眼下有了无法脱掉干系的滔天大罪，也可功过相抵，罪不至死。何况真相并不明朗，无法看清。臣此次前来，是为了查清真相，绝不是看着洛女官身首异处的。”
　　他的话十分有分量，毕竟是代表了邻国的意思。我却心里奇怪，这时他若是用邻国施压，我就必死无疑了，难道他不想帮着綦珍这样做么？
　　綦珍的脸上泛着铁青，愤恨地瞪着蒙达，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皇上显然很满意，赞赏地看着蒙达：“使臣说得甚是。你们双方，还有什么人证物证要拿出来么？”
　　大殿上沉寂着。綦珍刚想开口，皇上已经说道：“待你们有了确凿的证据，再行审理。退朝。”
　　众臣叩拜行礼，綦珍却一把抓住了皇上的手臂：“皇上！为什么？证据都这么明显了，为什么不定她的罪？”
　　皇上转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目光冷冽，让人心寒。綦珍在他的逼视下慢慢松开了手，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皇上手臂一甩，牵着我离开了金銮殿。

　　綦珍的护卫终日在昭华殿外巡视，生怕我逃离了宫禁。皇上并未斥责他们离去，他在昭华殿中每日与我片刻不离，已没有人能伤害到我。只是我心绪难平——他没有丝毫的伤感，没有为那未曾谋面的孩子而痛苦分毫。我该高兴还是该不齿？还是幸灾乐祸綦珍的遭遇？
　　一切都是茫茫然的一片，一如当年的大雪，在我心里落了满地，却寻不到一点晴空。

　　三日后的傍晚，大业使臣蒙达忽来求见。我心里疑惑，在这紧张关头，他是明显属于綦珍公主那边的人，为何会突然前来见我？
　　皇上在后殿批阅奏折，我没有惊动他，让蒙达入内相见。蒙达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敬神色，行过大礼之后也不落座，递上一个精致古朴的圆形瓷盒，说道：“这是臣下特意为姑娘您准备的礼物。上次的胭脂是臣下的疏忽，让洛姑娘伤神了，这次的礼物，是臣下的独门秘方，对各种伤痕均有奇效。望洛姑娘收下。”
　　我心里一紧，面容被毁的伤痛让我呼吸一窒。即便不看不想，还是会有人来提醒我的丑陋不堪啊。
　　蒙达观我神色，微微上前一步，语气更加诚恳：“姑娘请不要多想，臣下完全是一片好意。眼下，虽然看起来你我份属敌对，但臣下一直对姑娘的大恩铭记于心不敢忘怀，也深信姑娘为人，断然不会做出谋害性命之事。这份礼物，完全是对上次疏忽的补偿，以及对姑娘深深的敬意。”说着，他打开了那盒子，伸手在其中膏状物上一抹，放进了口中。
　　我微惊，他竟如此表明心迹。而那盒中之物，散发着清香的气味，一见便知绝非凡品。我让如溪收下了这礼物，表达了谢意，蒙达恭敬地再次行礼：“多谢姑娘成全臣下。臣下还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果然不是专门为送礼而来。我点头：“但说无妨。”
　　蒙达笑笑，满脸的大胡子都在抖动：“这世上的事，总是很奇怪，无奈的时候特别多。有时，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却偏偏被人说成真的，你却丝毫办法也没有。臣下认为，若有任何方法能解决困境，不管这方法是对还是错，都应试试。被别人弄假成真，何不也做个假，糊弄过去，解救自己于水火。”
　　他在暗示什么？我并不明白，我也不相信他会真心地帮助我对付綦珍的此番设计刁难。蒙达却不再说下去，行了礼，说着告辞，离开了昭华殿。

　　没过几天，綦珍带着人浩浩荡荡进入了昭华殿，禀报皇上说找到了新的证据，要求皇上重审。皇上问是什么证据，綦珍却不回答，执意要金殿审理时才说。皇上金口玉言曾答应过有证据便重审，此刻也只好同意綦珍的请求。
　　綦珍满意而去，皇上望着我，眉目间有着层层叠叠的担忧和惆怅。綦珍定是有了能置我于死地的把握，才会要求重审。不过是鱼死网破，我反而沉静下来，没有丝毫慌张。

　　隔日，重新坐在大殿之上。一切依旧如之前殿审一般，很快便到了綦珍拿出新证据的时刻。只见她信心满满，抬起了右手，涂满丹寇的手指忽地一指：“罪魁祸首就是他！”
　　她手指的方向，站着一个人，正是甘易。
　　而甘易，没有任何反驳，噗通跪了下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震惊地站了起来，怎么会是甘易？！那天他还急匆匆地赶到昭华殿来要救我的命！怎么会是他呢？怎么可能！
　　皇上显然也是满脸的震惊和不相信。綦珍斜睨着甘易：“死奴才，你自己说，是怎么谋害了我的皇儿！”
　　甘易缓缓起身，走到了皇上面前，又再次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