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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乱神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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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珍在宫中大张旗鼓地闹腾了多日。不是腹痛,便是头晕,说是被惊吓的。太医院的全部御医都在她的宫中停留,又被她呼来喝去不得安生。
宫中的指责声如潮水般像我涌来。谋害龙裔乃是杀头的重罪,何况回宫以来皇上的偏袒宠爱,早已让妃嫔们的怨恨一直无处发泄。后宫与朝廷多有牵连,于是朝廷中也有奏折不断上书皇上,要求惩处我。
然而这些似乎立刻就要到来的狂风骤雨,最后传达到我这里,不过是皇上淡淡的一句:“不碍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那夜落水的事情,他没有提起,我也没有多问。我知道,这一开口,便是无休止的问题,总有一个会牵连到我自己身上来,会让他知道,我是谁。而他那个把柄,也让我日渐沉默,越发不知从何问起。
他每日下朝后,照旧前来看我,或是小坐,或是小酌。我虽然不若从前那般抗拒,却仍是冷面相对,只是不再出言相激。他先是奇怪,但渐渐也习惯了,似乎很享受每日我都陪伴在他身边,除了夜晚歇息,总是不离半步。
綦珍又多有邀约,缠得我不胜其烦。他干脆一道圣旨下来,准我及昭华殿中各人,可以不受皇后调遣。
立秋刚过,皇上便对我说,会有几日他不上朝。我问原因,他却不答。然后他就真的像消失在这宫禁之中,完全见不到人影。含元殿中的奏折如山般堆积,无人打理。
我留心观察环云和甘易,我料想他们一定知道皇上的去向。然而他们俩行动如常,每日里尽心在各自值守的宫殿伺候,并无不同。
綦珍的宫人常常在昭华殿外张望,想看看皇上是不是一直停留在我这里。后来也有其他妃嫔的宫人前来探风。
难道,整个宫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不在宫中的第六日晨,环云端来了一碗鸡丝汤面,恭敬地放在我面前。我突地记起,原来今日,是我的生辰。
从前每到生辰,母亲都会亲手给我下一碗鸡丝汤面。这是苏凉的习俗,从出生开始就不曾更改。如溪如泉并不知道我的生辰,所以只是以为这汤面就是普通的早膳,而我却知道,环云她已经十分确定我的身份了。
我看着环云,她眼中是祝福和欣喜,并无其他。我酸涩地想起母亲,又想起环云的背叛,一时犹豫不知是吃还是不吃。
“洛女官金安!”门口走进一宫女,模样清秀,似乎是綦珍宫中的。她走到我面前又行礼:“洛女官万福!奴婢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今日皇后娘娘想吃蜜汁梨,要奴婢来昭华殿一趟,还请洛女官行个方便。”
整个宫中,只有昭华殿后的一块空地上,种有蜜汁梨。那是从前母亲还在时,因喜欢吃而让宫人栽种的,用的还是从苏凉取来的种子,很难成活,好不容易才活了十株,每到初秋,母亲便会叫人摘下来给我吃。
我看着这宫女冷笑:“皇后娘娘想吃,就自己种吧,我这里的梨子,还不够我殿中各人分的呢。”
宫女为难道:“皇后娘娘就是现在想吃,眼下种也来不及了呀。求洛女官行行好,看在娘娘身怀有孕的份上,不要为难奴婢吧。”
她不提有孕还好,一提起来我更是火冒三丈。当下叫了宫人直接轰了她出去,紧闭昭华殿大门,不再见客。
傍晚时,昭华殿的大门被一阵阵不断拍打。来人却是甘易,一脸的焦急之色。来不及多说话,匆匆跟我行礼就直接冲进了昭华殿的后院。众人面面相觑,他又走了出来,对着我又是忧虑又是严肃:“恕奴才无状,洛女官您快跟奴才走!”说着一把拉起我向后院冲去。
我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就听到昭华殿的前门又被大力拍打,但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听那嘈杂漫骂之声,来者十分不善。
甘易边把我往后拉扯边解释说:“皇后娘娘吃了您殿后所种的蜜汁梨,午觉之后便一直腹痛不止,刚才已经小产了!据太医说,是个已基本成型的男胎!奴才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赶在皇后娘娘的人来捉拿您之前,带您出去!”
“什么?!”我大惊:“她什么时候吃了蜜汁梨?我根本就没给!”如溪如泉都附和道:“是啊!姑娘把那来要梨子的宫女轰出去了!”环云也一个劲点头。
甘易略一思索:“但奴才刚才发现,您后院的梨树都被摘空了。可能是他们下的黑手。现在也管不了那许多,快随奴才从后院逃出去!”
一行人刚奔出后院,便被一群侍卫团团围住。我认得,这是皇后的卫队,从前綦珍还是大公主的时候,先皇御赐的。虽然人数不多,而眼下我的神箭队并不在身边,昭华殿中各人都在殿中,没有一个人能去通知。
很快,听到昭华殿正门被破的声响,又一群人吵吵嚷嚷而来,将我们围堵在后院。为首的是綦珍宫里的一个老宫女,一脸跋扈愤恨地对着我:“洛女官,即便再有皇上护持,也不该犯下这弥天大罪!要知道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嫡亲血脉!何况还是个男胎!你这昭华殿中的所有人,都要给大皇子殿下陪葬!”
我并没有发怒。我心里知道,綦珍是要趁着皇上不在宫中,将我彻底处理掉。眼前这些人,除了她的卫队,便是她的宫人还有朝中她的亲贵大臣,个个神采飞扬地想将我生吞活剥。
我镇定开口:“你想怎么样?”
她显然没有料到我如此镇静,一时有些发愣。回过神便说:“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犯的罪行!来呀,绑了她,押回去!”
“不得无礼!”甘易上前一步,制止住了正要上前捉拿我的侍卫:“兹事体大,还没查清之前,怎可随意捉拿堂堂一品夫人?你们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老宫女见到甘易,气焰稍有收敛,却仍是不依不饶:“甘总管,您也看到了,证据确凿,她也无话可说。皇后娘娘的卫队乃是先皇钦赐,可斩杀一切伤害皇后娘娘的人!甘总管,奴婢敬你三分,但也不可能因你而放过伤害娘娘和龙子的罪人!”
“一品夫人在这儿,又不会跑,难道就不能等皇上回来再行定夺么?”甘易有些发怒:“由我看管洛女官,直到皇上回宫。这下,放心了么?”
老宫女微微冷笑:“只怕等皇上回来,又会偏袒这罪人。传皇后娘娘口谕,今日捉拿谋害龙裔的罪人,若有反抗,立斩不赦!若有阻拦,立斩不赦!”
甘易大惊。我却心思澄澈,知道今天是被綦珍置于死地。当下一撩裙子下摆,快速系成短打样式,对甘易说:“你的救护之恩,我都记在心里了。今日就看我的运气了,若是能逃出去,再回报你这大恩吧!你闪开些!他们不会伤你!”
甘易却一把拉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四个字:“去御书房!”说罢便帮我一同杀出去。他虽并不精通武艺,却似乎也有两下子,又加上周围的人并不敢真的伤他,一时间竟让我边打边绕地突围了出去。
慌不择路地拼命奔逃,后面的追赶声还是很近。卫队中不乏高手,施展轻功已经追到我的后背了。我在最后被拿住的前一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奔入了御书房,迅速关上门。
后面的追赶脚步声立即停了下来,停在御书房门口小声议论起来。他们都不敢进来。这是皇上的禁地,曾下过严旨,若是乱闯,定然斩杀。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满屋子浓重的酒味,呛得我难受,似乎是烧刀子的浓烈气味。四周的窗户都被巨大的黑色帘幔遮挡着,屋子里有烛火闪动。我轻轻走进去,发现屋中堆了很多的食物,有点心,也有饭食,都用文火小锅煨着来保持温热。一个人斜倚在龙座上,正在酣睡,垂下来的手中还拎着一个酒坛。
皇上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出宫了吗?难道这六天来就一直躲在这里?
他并没有穿明黄色的龙袍,而是穿着一件月白色衣衫,衣衫下摆有点点深褐色的痕迹。我一眼认出,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庆贺生辰时穿的。那天母亲做了拿手的酱汁摆尾鱼,我给他夹鱼时不小心滴在他的衣摆上,就那么洗不掉了。
没想到这件衣衫,他还留着。
本该摆放奏折的几案上,空空如也,只端正地摆放着一碗鸡丝汤面。
他还记得。
我该高兴么?心中却只有叹惋,又多了些许的悲愤。转头看向别处,却在正对着他脸孔的墙上,看到了一幅画像。画中人巧笑倩兮,衣着鲜艳瑰丽,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是他的画工和笔法。
我看着画中人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眼眶就阵阵发涩。这画中人,就是我自己。
恼怒悲酸冲击着我,我再也忍不住地冲了上去,对着他一阵猛烈捶打,直打得他吐了一口酒出来,自己被呛醒,迷蒙地看着我。半响,说了一句话:“你是恒宁,还是琳琅?”
“我是洛琳琅!恒宁早就死了,只有你不肯认清事实!”我大力将桌上的鸡丝面泼翻在地:“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祭奠她么?她活着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在她死后又装作一副天下最深情就是你的模样!这有什么意义?!”
他本来迷蒙的双眸渐渐清醒起来,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眼中怒气喷发,大怒道:“你放肆!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进来的?!”
“我就进来了,你要怎么样?!把这里遮天蔽日的弄得一团漆黑,就是为了让别人都以为你每晚都去宠幸妃嫔了吗?跟皇后说去宠幸贵妃了,跟贵妃说去宠幸皇后了,你这是在捉什么迷藏?演给谁看的?要是真的演戏,你就演到底啊,为什么皇后又怀孕了?!你这个人,就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虚伪的!虚伪的!”我一口气大叫了出来,自己也没有想到,不住地喘气,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猛然坐起,跨前一步,大力掐住了我的脖子,几乎要生生扭断:“别以为有朕的宠爱,你就能无法无天到如斯地步!朕宠爱的,从来都不是你!你说,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几乎要被掐死,还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么……咳咳咳……就你自己、自己觉得瞒住了所有人……”
他有些惊呆,我趁机从他的手掌中逃脱,大力地咳嗽着。我不过是骗他,不过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而他却当了真,一时愣住了。他脸上的神色变换来去,似乎又明白了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恼怒?!”
我不住咳嗽,仍然强硬着:“能不恼怒么?谁听说了你对恒宁公主的所作所为能不恼怒?你何必把我困在这里装扮痴情?让我在这里陪你一同过这种行尸走肉的生活?!你若是真心难过,干脆随她一起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他眼中有雾气缓缓弥漫,虽然没有说话,脸上的怒气却更盛。“滚出去!”他突然大吼了起来:“朕对她做了什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明白的!给朕滚!”
“我倒是想滚开!滚得离这紫禁城远远的!多谢皇上还我自由!”我顺着他的话说,气冲冲地向外走,全然不记得外面还有一群追杀我的人。可走了没几步,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肩头:“谁准许你离开了?!”
我大力挣扎着,却挣脱不开他的双手掌控,被他扳转了身子面对着他。他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瞪着我,我也怒视着他,咬紧牙关不去喊肩膀上的疼。
彼此怒视了半响,他的脸庞忽然在眼前放大,他的唇就这么直接压了下来,虽然隔着面纱,却依然准确扑捉到了我的唇,重重地压着,一动不动。
我有短暂的僵硬和失神,反应过来立即大力推搡捶打他,可他纹丝不动,磕得我嘴唇生疼,似乎有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可能,是他用力过猛,已经让我的牙齿磕破了自己的唇。
他牢牢抓住我的双手,膝盖狠狠压住了我不住乱踢的双腿。一个缠斗挤压,一个逃脱躲避。他周身和唇齿间的浓重酒气让我头晕,我的面纱又快被他的挤压给扯下来了,双手被他攥得疼痛不已。然而他却忽然不再用力,离开我半寸,怔怔看着我。
我趁机用力推开他,他一个踉跄坐倒在地。我向外奔去,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被数十把长剑抵住了脖颈。为首的侍卫喝道:“押回去!”四五个人捉住了我的臂膀。
忽然身后一阵劲风扑来,一只脚直接伸过来踢开了捉住我的那些手臂。侍卫噼里啪啦倒在地上,却纷纷伏地叩拜:“皇上万安!”
他的声音在身后回荡:“谁让你们对她动刀枪的?!你们长了几个脑袋?!”
侍卫们忙不迭地磕头谢罪,却也有个胆子大的说道:“启禀皇上,臣等捉拿洛女官是因为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洛女官将涂抹有堕胎药的蜜汁梨送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吃了梨子之后没多久就小产了!那还是个男胎啊!皇上!请皇上为皇后娘娘做主!”
我冷冷地看向他,目光执拗。他有些疑惑地望向我,却在看到我的眼神之后,立即转头对这群侍卫命令:“都滚回去!此事朕自然会处理。日后若再让朕看到你们在宫中公然追赶打杀,绝不轻饶!”
一群侍卫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他的酒意似乎退了大半,有些头疼地扶额轻揉,又说:“你就待在朕身边。”
“我为什么要待在你身边?我要滚出宫去!”
他似乎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半是命令半是央求:“不想死的话,就待在朕身边。你不是还要留着命回去见楚元辰么?”
我微微惊讶,一直担心他会从我刚才的发怒中看出什么端倪,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理解的。他又继续有些怅惘地开口:“他待你很好是么?你都敢跟朕发怒。陪在朕身边,真的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么?”
我心里发酸,却仍是回答:“是。”
他哑然失笑,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微张了嘴愣了一会儿。我不想再看他这个模样,便说:“你的大皇子没了,也没见你伤心。如此冷酷,还不是行尸走肉么?”
他嗤笑:“确实。果真是行尸走肉。”他向远处望去,环云和甘易正朝御书房快步走来。
他二人行礼,甘易叩拜:“皇上恕罪!奴才见情势危急,才告诉洛女官来御书房暂避,惊扰了圣驾,奴才该死!”
环云见御书房内似乎有些凌乱,便默默入内收拾去了。皇上点头示意甘易起身:“你倒是会指路。皇后又在闹什么?”
甘易大略说了经过,又补充道:“眼下皇后娘娘已经纠集了朝中众多大臣亲贵,定然要置洛女官于死地才罢手。”
听说,宫中的妃嫔,大多数朝中大臣或亲贵之女,又或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置我与死地的机会,来巩固他们家族女儿的地位。何况谋害龙裔这个罪名,没有人能逃过死罪,即便皇上再如何一力承担下来,再如何铁了心要袒护我,朝中老臣摆出祖宗规矩,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原来,他竟是这般宠溺我么?宠溺到六宫忿忿,朝中不宁?
而我竟然,从没有用心体会过。
我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用心体会?一切不过都是他的愧疚罢了!我甩甩头,听见他说:“演了一出戏还不够,还要变本加厉。传旨,此事由朕亲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看向他,月白色的衣衫在风中轻轻摆动,自然而成的风韵一如从前。而那点点褐色的痕迹,就在他的衣摆,缓缓飘荡。是不是就跟这洗不去的痕迹一样,他对我那些曾经的情感,也让他不能忘怀?又因着后来的深深愧疚,更让他无法遗忘?
然而,即便查出全部事情都是綦珍所为,他就能狠心痛下杀手么?那个被綦珍狠狠攥在手中的把柄,他能全然不顾么?
我不知道。心里一阵阵木然酸涩,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