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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乱神疑1 ...

  •   转眼已是初夏。宫中渐渐开始运送大量冰块和解暑的瓜果凉茶,给各宫消夏。从前有大臣和妃嫔们给我送过礼品的,都赶着这时候趁机又送了许多进来,说是消暑所用。如溪望着成堆的礼品发愁,说是小仓库已经堆不下了。我便让环云托了熟悉的宫人拿出去变卖,都换成了金银,一部分分给了昭华殿中各人,自己留下一些。每当这时,环云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想起当年我让她变卖掉那些首饰,去寻一个住处,与高琮双宿双栖,便有些冷笑:“怎么,你担心我拿着这么多金银逃出宫去?”
      环云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表达。我暗自琢磨,她为何没有出宫,没有和高琮在一起?而高琮呢?那么受皇上器重的一个贴身护卫,怎么在皇上登基后就没了踪影?
      杀人灭口。我突然明白过来。高琮曾来给我报信,应是被他利用,会不会在事发后就被灭口了?
      心中不寒而栗。他真是狠心,如此狠心。我看向环云,他还留着这个知情者,是因为什么?愧疚么?又怕她走漏真相所以把她弄哑了?
      浑身一阵阵发紧,不舒服的很。曾经的爱人,曾经的姐妹,竟是如此可怕。

      朝中那些会体察皇上心思的人,渐渐开始上奏,恳请皇上立我为后,废除綦珍或降为妃子。理由很简单,中宫一直无所出,皇帝无嗣乃是皇家大忌。他们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这宫中,没有一个妃嫔有孩子。坊间一直有传闻,说是皇上有些病症,恐不能生育。我斜眼偷瞧他,他倒是一派镇定,没有丝毫不满之色。
      难道,每夜都是佯装临幸妃嫔,而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么?
      废后的奏折越来越多地呈上来,他都是看过就放在一边,并无御笔朱批。直到某日在金銮殿上,一大臣直接面对面对进言,希望皇上能下旨废后,他才微眯了眼,开口道:“朕,已经看到你们的奏折了。此事——”
      话音未落,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门外奔入,大声叫道:“启禀皇上!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医说有小产先兆!请皇上快去看看吧!”
      群臣震动,殿上一片嘈杂议论。
      小产先兆?我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这么说,綦珍——怀有身孕了?
      什么佯装!什么整夜御书房批阅奏章!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环云故意安排给我看的!都是骗子!骗子!
      我心里叫嚣怒吼着,无数的情绪在心中乱撞,几乎要把心口捅出一个窟窿来。手上便不自觉地渐渐用劲,直到他转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使劲咬着牙,眉目上尽量丝毫没有所动,冷淡地说:“皇后都要小产了,你还不去看看?”
      他眯着眼定定观我神色,丝毫不顾群臣议论纷纷。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不觉得,来报信的那个小太监,声音叫得很大么?”
      “不就是叫给这些臣子们听的么。”我的神色依旧冷静。
      “所以,有什么好着急的呢?”话虽如此,他仍然开口道:“退朝。”甘易在一旁高声宣布了退朝,群臣散去。他拉着我起身,一同向殿外走去。
      我挣脱他的手:“我不去。”
      他忽然笑了:“你在吃醋么?”
      我瞪他:“我吃什么醋?我又不是你的妃嫔,有必要和你一起去看她么?”
      “没有吃醋?方才为何把朕的手都快握断了?”他靠近我,脸凑了过来,与我只有咫尺:“难道,你不喜欢楚元辰了,喜欢上朕了?”
      我一把推开他:“收起你的自作多情!我喜欢的只有楚元辰。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会是。你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跟你宫中的妃嫔一样,看见你就上赶着喜欢么?你若不是皇帝,她们谁还会喜欢你?”
      危险的气息在他周身弥漫。很明显,我激怒了他。而我的怒气却丝毫未退,转身就走,却被他狠狠拉住,扯得我的胳膊狠狠地疼。
      “朕从没要求你喜欢!但朕已经说过多次,这三年,你必须听话!”他不管不顾地拉着我向前走,走到车辇边,忽地一把横抱起了我,直接丢了进去。我惊呼一声,身子却稳稳落在柔软的车垫上。他一步跨了上来,坐在我身边,手又牢牢捉住了我的双手。甘易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劝也不是,帮忙也不是,一脸的为难担忧。
      “暴君!你就是个暴君!”我大叫着。他却不再理会,只牢牢锁住我的双手。

      刚到綦珍的宫殿门口,便有众多宫人前来迎接,又有御医三两而出,向他汇报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的胎终于保住了!眼下脉象已稳,只需好好休养,便无大碍了。”
      他面上如古井无波:“有了多久的身孕?”
      “看脉象,两月有余。”
      他不再说话,径直向里走去。宫人们都神色各异地看着他,只因他还拉着我的手。自进入这宫殿,我便不再挣脱他。身怀有孕的綦珍,此刻应试最娇纵的吧,若是看见他拉着我,还能笑得出来么?
      綦珍面色苍白地躺着,见皇上入内想起身行礼,却在看见我的一刻生生顿住,又重新躺了回去。
      皇上并没在意,站在离床榻两步的地方,望着綦珍:“你有身孕了?”
      綦珍微笑了起来,有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是啊,两个月了呢。臣妾自己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早上不在意就摔了一跤。皇上,可千万别怪罪臣妾。”
      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綦珍的眼风扫了扫他和我握着的手,又笑着看向我:“现在,能叫你妹妹了么?”不等我答话,她又对着皇上笑道:“皇上若是喜欢,收进宫便是了。臣妾眼下怀着身孕,也不方便伺候皇上,多一个妹妹来体恤皇上,臣妾也是高兴的。”
      伺候。这两个字像两根尖长锐利的刺,深深刺进我的心窝。未见血,却剧痛。
      他仍是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綦珍又对我眨了眨眼:“不过妹妹,皇上的喜好可很有些奇特呢,你若是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姐姐,姐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够了。”他突然开口,声音阴沉冷郁:“有意思么?”
      我心中纷乱一片,不敢细想她刚才说的话,觉得是肮脏可耻,又是背叛屈辱。他拉着我向外走去,我木然地随着他。身后綦珍又说道:“皇上,您答应臣妾的事情,可还记得么?”
      他停下了脚步,又转回了身子,神情严肃:“没忘。”
      綦珍笑出了声:“那就好。臣妾还以为皇上事忙,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呢。臣妾的脾气不太好,实在是不能忍受皇上忘记我们的约定——皇上,您明白的。”
      他眼中有隐忍的怒气,却没有发作,而是郑重回应道:“朕,不会废后,你放心。”
      綦珍似乎心满意足,略带得意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虽然早知道,今日早朝时那个小太监大声地说綦珍有孕是故意的,是她要让所有大臣知道她能生育而不能因此废后,但我却开始疑惑,他似乎,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綦珍的手上。一言九鼎的帝王,能被什么约定如此扼住咽喉一般?
      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吗?
      我却不能问。随他亦步亦趋地出了宫殿,已经感受到他手中,沁出了汗,却是冰凉的。

      宫中因皇后有孕而热闹起来,大臣和妃嫔们见风使舵,纷纷向中宫献礼。朝中再无上奏废后的奏折,也没有大臣再直言进谏。他却一如往常一般处理着朝政,像什么都没发生。
      御花园中渐渐有了綦珍的身影,她挺着肚子在园中闲逛,赏花喂鱼。有时远远看见,我并不绕道,而是径直走过去,与她面对面交锋一场。虽说胜多败少,然后每每看见她那越发隆起的肚子,我就觉着,我已经败了。并且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落败。

      盛夏时节,人恹恹地不想动。綦珍那边突然派人来传话,说是晚上在双月湖边赐宴,邀约宫中各人一同赏月。我推辞着说身体不适,那宫人却“噗通”跪下:“求求洛女官去吧!皇后娘娘有话,若是今日请不到您,便杀了奴才!之后再派其他宫人来,若请不动,再杀!直到请动您为止!”
      我微微一惊,又装作无意冷笑:“杀便杀吧,又不是杀我宫里的人。”
      那宫人一脸悲怆:“洛女官难道没发现,您贴身的宫婢不在宫中……”
      连忙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如溪如泉身影!环云比划了个手势,我问那宫人:“她们在哪?”
      这宫人答道:“洛女官放心,她们很安全,现在中宫皇后那里,并未动她们分毫。可若您不去,那可就难说了……”
      我不由发怒:“你这是来请么?分明就是威胁!杀了你也罢!”
      他忙不迭地向我磕头,央求我饶他性命。我不耐烦地挥手让他退下,表示我今晚一定赴宴。
      这綦珍,到底又在玩什么花样?!我不去招惹她,她倒是想再跟我斗上一斗!

      是夜,月朗星稀。双月湖边早已布置妥当,一派繁华景象。湖当中有一大船,如画舫一般颜色艳丽,精美异常。有宫人前来迎接我和环云,我看到如溪如泉在远处向我示意她们已经被放了出来,安全地站在那里。我点点头,走上了大船。
      船内,宫中的主要妃嫔都在,围绕着綦珍端坐,都在称羡她那已经隆起来的肚子,说着吉祥话。綦珍见我入内,笑吟吟道:“妹妹来了,快坐。”说罢指向一个座位,在最末端,最次席。
      我心下了然,果真是宴无好宴。我亦是微笑开口:“皇后娘娘又叫错了,我可不是你的妹妹。你的妹妹们都围在你身边了,这可不包括我。再者,我有一品封号,怎么说,都该坐在上首。若是今晚没有准备我坐的椅子,那我只好回去了。告辞。”
      见我悠然转身,綦珍沉不住气了:“等等!”又吩咐左右:“还不拿椅子来,给洛女官摆好!”
      我安稳地坐在綦珍旁边。听着她们一众妃嫔违心地赞美着綦珍,心里说不出的腻烦。这场景,像极了以前一群妃嫔围坐在太后和锦妃身边,而我母亲,便被安排在最末端,遭人冷落和白眼。
      我冷眼看着这一群女子,她们的眉眼彼此间有些相似,跟我似乎有六七分相像。我想起元辰的话,难道皇上选妃嫔的标准,真的是以我为准则么?除了长得略有相像,她们的工于心计、跟红顶白,这种人品心地,他都全然不在乎么?
      有些走神,没注意綦珍拉起了我的手:“随本宫一同出去赏月吧。你每日陪同皇上上朝也甚为辛劳,今晚这宴席,可大部分都是为了取悦你呀。”
      綦珍的手在我的右手上摩挲着。我知道,她是想找寻我右手上的一道疤痕。那是刚入宫的时候,被她从树上推下,被树枝所刮蹭而留下的一道深深疤痕,就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后来我因勤于练习箭术,拉弓举箭,右手时常被磨出血泡,新的疤痕早已替代了旧的,久而久之多番打磨,成了一个厚厚的茧。
      綦珍虽有失望,却仍笑着拉了我走到了船舷边,指着对岸说:“看,连皇上都被这月色吸引来了呢。”
      我朝对岸看去,果然见到他正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这边。月色正好,映衬着他明黄色的龙袍,显得威仪万方,清贵非常。

      “一对月,一双人。”他曾指着湖中的皎月和天上的明月,又指了指我和他,笑意盈面:“这个对子,恒宁,你对对看?”
      只是当时我被他温润眼神团团包裹,浑然忘记了诗词对仗,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此时他的面目,与那天并无二致,然而神情却是我不可捉摸的了。他静静望着这边,甘易也在他身后,一同静静望着。
      綦珍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在船边抬头望月。我身后忽然簇拥过来很多妃嫔,紧紧贴着,在船舷边拥挤着。綦珍望着我笑,突然把我拉到她身前,往船舷边靠过去,大叫着说:“不要啊!妹妹你不要推我啊!不要推我啊!”
      我身后伸来无数只手,一起把我推了起来,我直扑在綦珍身上,又被她们向右一掀,直接从船舷上翻了下去,“噗通”落入水里。
      清晰地听到那群妃嫔夸张地大叫:“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您抓住啊!您千万别掉下去啊!”
      我向下坠落的时候,还很清楚地看到皇上从不远处的湖对岸踏水而来,一伸手就接住了正快要翻出船舷的綦珍。之后,紧紧搂着她。
      而我,很快被湖水弥漫了周身。

      “朕会,一直向着你。”

      我真可笑,被骗过一次还不够吗?居然心里还在相信他这句话?
      脚下,似乎有人突然出现,拖着我的后背往上浮去。很快,我冒出了水面,而却已经不在船边,是在双月湖的岸边了。
      甘易也从水里冒了出来,他急急看我:“洛女官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看向水中央那大船,一群人来往喧闹着,似乎还在为綦珍的“险些落水”而忙碌。那一抹明黄色站在船头,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烦闷地转开头,被甘易扶上了岸。浑身湿透,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我忽然想起什么,双手摸上面纱,惊慌地望了望甘易。他低垂了双眼:“洛女官放心,奴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再者,您今日所戴的面纱,并不是锦丝质地,而是棉麻,所以即使湿透,奴才也不会看见的。”
      他刚才一直托着我的背,怎么会知道我的面纱是什么质地?我刚一落水,便感觉到他在脚下托了我一把——为何他像能预料到一般入水相救?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面纱是什么质地?就连昭华殿的宫人,都不见得清楚。今晚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甘易不回答,只是说:“洛女官快些回宫更衣吧,小心感染风寒。”
      我站起身望着他,这个年纪不大的太监总管身上,总有着一种沉稳隐忍的东西,让人看不透,却又十分放心。我思忖着如何能套出他的话,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往昭华殿走去。

      回到昭华殿,如溪如泉还没回来,可能是看到我落水去寻我了。而环云,早已烧好热水,准备好沐浴所需的一切,等着我。
      事情如此明显。他们俩都知道今晚会发生的一切!
      甘易将我送回想要退下,我好整以暇地坐在昭华殿中,还靠近大盆的冰块,对他和环云说道:“今晚的事情你们不给我一个清楚的交代,我就这么坐着,等着风寒侵体。”
      他俩有些慌神,环云比划着要我快点沐浴更衣,我却丝毫不动,只看着甘易。甘易被我盯得没有办法,咬牙道:“奴才本不该说的。然而洛女官您若是有个闪失,皇上又要忧心……”
      “快说。”我打断他。
      “以洛女官聪慧,难道猜不出么?”
      甘易真是很谨慎。若是自己猜出一切,便也不算是他告诉我的。我细细又回想了一遍,问他:“是皇后设局引我入瓮,想要制造我推她入水的假象?然后引皇上来救?但你们都提前知道此事,都没个人提醒一下我?”
      “没有人提醒您是希望您入局。”甘易缓缓开口:“但又不希望您受到伤害,于是才有了奴才及时相救。”
      我突然明白过来:“皇后是做给众人看么?让皇上去救她,当众关怀她,好抬高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甘易点了点头。
      我眯起了眼:“顺便再栽赃嫁祸给我,说我推她下水,谋害龙裔。”
      甘易继续点头。
      “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我看着甘易和环云,他们俩一定知道。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受人摆布?还能甘愿与她一起设局?
      甘易看向环云。环云犹豫片刻,轻轻比划了几下。我顿时明白了,心里被震惊、酸涩、激动击打得翻江倒海,一阵止不住的眼泪突然涌上来。
      我半响没有说话。甘易默默行礼,退了出去。环云将我带去沐浴,安置好一切也退了出去。我把自己浸没在水中,脸颊热热的,分不清是水的温热,还是眼泪的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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