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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噬骨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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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出迎,连坐着的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綦珍带着二三十宫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昭华殿,我才起身,按照君臣之礼向她微拜了一下。綦珍虽有怒气,却隐忍未发。
我猜想,她今天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发作。
果然,她自顾自地坐在上首的位置,居高临下看着我:“皇上赐给你的朝服,交出来。”
我眉毛一挑:“皇后娘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皇上赐予的东西,没有人敢要。她冒着犯大不敬之罪的危险,找我要这件朝服,定然是心虚的。
她有些不自然,却仍是强硬:“交出来。本宫不想再多说一次。”
我有些好笑,又有着挑衅:“皇后娘娘那么多件朝服,为何独独喜欢我这一件呢?难不成我这一件上面用的金丝银线,翡翠珍珠,比皇后娘娘的还多一些?”
綦珍的脸色泛青,怒气冲口而出:“本宫从不在乎那些东西!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凭什么穿戴青鸾图案!就因为你这张脸么?!”她突然站起身,招呼着身边的几个粗壮宫女:“去!把她的面纱扯下来!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有多么相像!一天到晚蒙着脸装神弄鬼,把皇上迷得五迷三道!”
如溪如泉迅速聚拢在我面前,对着那两个走近的粗壮宫女喝道:“谁敢放肆!”
綦珍不管不顾又吆喝其他人一起围拢来,想要摘下我的面纱。我手上暗暗收力,准备大打出手!
忽然从殿中侧门涌进一大批人来,个个英姿飒飒,举弓佩箭,迅速在我身边围成圆圈,将我保护在中央。
正是我训练的神箭队到了。我侧眼望去,环云正站在侧门,安静地望着我。是她去将神箭队叫来保护我的么?
綦珍显然被这阵势惊到,半响没有说话。很久才说了一句:“他竟真的让你训练神箭队?哼。欲盖弥彰。”她身边的老宫女贴上去耳语了几句,她挥一挥手:“也罢,本宫今日来是要你交出朝服的,不相干的人,退下吧。”
綦珍仍然是如此任性妄为,即便身为皇后,也没有一点手腕和气度,凭的只是自己的情绪和权位。然而他既然立她为后,给她无限的尊荣,为何又经常翻她的牌子而不去她的宫中留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我走神之际,綦珍已吩咐手下宫人开始在搜索,甚至进入内殿。我没有开口反抗,我知道,这些事情会一字不漏地传到皇上的耳中。
很快,那件朝服被找了出来,展开举在綦珍面前。我冷眼看着她的神色,她的眼中充满了不甘、失望、寒凉,最终,演变成她一贯的愤怒。
她当着我的面,亲手用剪刀将朝服中间的那只青鸾,剪了下来。又剪成一条条的,丢在我的面前。此时,她的声音倒是十分冷静:“你知道青鸾是什么吗?那是上古的神禽,是爱情的化身。这是只有正宫皇后才能拥有的图案。你也配?”
她向殿外走去,带着她的队伍。我在她经过我身边时,似不经意开口:“正宫皇后自然是要与最好的图案匹配,然而正宫皇后就一定拥有爱情么?”
我静等着她转头发作,她却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并未看向我:“再怎么样,正宫就是正宫。”她突然靠近了我一些,在我耳边小声道:“若你是真的,你不过是个被心上人毁容的可怜人;若你是假的,那就更可笑了,这一时的荣宠,不过是一个影子得到的浮华罢了。”
我紧捏住自己的衣衫,才能忍住没有颤抖。她的话,触痛了我最不堪回首的隐秘。我所有的耻辱和难堪,全部暴露在她的眼前,被她高高在上地不屑俯视着。然而还没等我回神过来给予反击,她已经走了过去。
就这样走远。她的背影,显得很是寂寥,却仍是一如既往的不服输。
我对着一堆被剪碎的青鸾图案犯了难。虽不知道皇上要我穿上这朝服到底是要做什么,但我已经很清楚这图案在綦珍心中的分量,能让她如此在意如此恼怒的事情,我必然会去做。然而,虽然我能将这些图案补得跟原本的丝毫不差,但这缝补的手艺,却是环云教的。从前我常在她的提点下,为他织绣贴身荷包。他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我的针脚。
环云默默上前,拿起了这一堆布条,比划了一下,便下去忙活了。我知道,她要亲自缝补。她的织补手艺,真的是天下无双。
她似乎,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皇上的意思。我不懂。重回宫中的所见所闻,都让我不明白。环云,他。愧疚使然?弥补的心绪作祟?我不想再去猜想这些没有结果的问题,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是,我不会放过每个能让綦珍难受的机会!还有环云和他!
“琳琅,最近我一直觉得,你好像变了。”元辰曾经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炸开,如一波一波的潮水向我漫来,将我卷入无边的汪洋之中,浮沉上下,没有丝毫安稳。
是我变了么?变成什么样了?残忍?恶毒?心计深沉?元辰那时的担忧眼神,让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开始,我正在向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人靠近?
辗转反复之间,昏沉沉睡去。
次日晨,很早醒来。睁眼便看见朝服平整地展开在衣架上,那被剪掉的青鸾图案已经缝补好,甚至没有缝补的痕迹,一针一线如此妥帖。
我穿戴齐整地出现在大殿,如溪如泉和环云已经在招呼甘易。环云的脸色有些憔悴,双眼泛红,想来是一夜缝补的结果。
甘易见我出来,忙起身相迎行礼。我见他一身上朝的打扮,问道:“要带我去哪儿?”
甘易略略犹豫,还是回答道:“回姑娘的话,上朝。”
“上朝?”我讶异:“我?为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不管是什么日子,也轮不到我上朝啊?”
甘易神色如常,微微笑着:“姑娘您是有封号的尊贵之人,又列属朝廷命官,若不是因为您是女子,只怕是要天天上朝的。”
我没有再问,跟着他上了车辇。若是綦珍知道,只怕会被气个半死吧?即便是皇后,也只能在重大节日或者有使臣来访时才能与皇帝同朝。何况今日的我,穿戴着她最为忌讳的青鸾图案朝服。
车辇很快抵达含元殿。这是朝堂的偏殿,专供皇帝休息所用。皇上站在殿中,正有小太监伺候他穿戴龙袍。他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一番,点头说:“很合身,也很衬你。”
我的声音依旧冰冷:“我从没听说,二品女官或是一品夫人,就能穿戴着青鸾朝服与皇帝一同上朝的。”
他却当作没有听见,走近了些:“环云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昨日綦珍来闹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朕已罚了她闭门面壁,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他示意我随他一同向正殿走去。
“破坏朝服就已是大罪,何况还不是她自己的朝服?”
“嫌朕罚得轻了?”
“岂敢。”
说话间已到了正殿的侧门口,已经能看见黄澄澄的龙座和座下黑压压的朝臣。
他忽地牵住我的手:“今日你上朝,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我有一时半刻的恍惚,仿若回到了从前,他当着綦珍的面,紧紧牵住我的手。而当我回神,人已经坐在金銮殿的龙座上,与皇帝一同接受了百官的朝拜。我使劲抽回手,他却死死拽着,握得我生疼。
按朝廷规矩,皇帝一出现在正殿,百官便全部伏地跪拜,待皇帝落座宣布平身方可起来。所以,百官并没看到还有我一同走上了龙座。此时,皇上金口一开:“平身。”百官纷纷谢恩,起身站好,方才看见龙座上竟然还有一个人!
一片哗然,长久不能止息。
他的面上却是平静如常,看着座下的朝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派“预料之中”的神色。
朝臣们在他的安然之下,渐渐平静下来。已有人准备出列向他进言,却被他提前开口:“朕,不想听到任何反对的进言。若是有人想做忠臣义士,非要死谏,朕会为他收尸,但,绝不厚葬。”此话一出,那些想出列进言的人,略略犹豫了起来。
他继续说道:“朕曾说过,前朝的一干规矩,尽皆废除。女子上朝,有何不可?何况洛女官是对宝洲国一役中的头号功臣,又救驾有功,对带兵打仗有自己的一套方略,现也训练着神箭队,上朝参政议政有何不妥?朕自问登基以来,治下一派清平祥和,百姓安居乐业,无有任何不善之处,难道连朕改良朝政弊端,你等还要如此阻挠么?”
朝臣面面相觑,看着他欲言又止。终有一年老大臣颤巍巍站出,行礼后谨慎开口:“启奏万岁,即便女子可以上朝,也应该与臣等站在这殿中,怎可与皇上平起平坐?”
众臣附议,殿中又是一片议论之声。
“朕,赐她平起平坐之尊。”他不紧不慢地说出这句话,却更让朝臣们震惊。除了皇后,还有哪个女子能被赐予这样的尊荣?何况自古以来,各朝皇后,无一人得此尊荣。
朝臣仍旧议论纷纷,却拿不准是否应该再进言劝诫。我的手仍被他牢牢握住,没有丝毫放松。
一个人猛地站出来:“皇上,臣不懂!为什么要赐她如此尊荣?即便是救驾,在列各位臣工,也不是没有人救过,再说懂得带兵打仗的人,在列的也不少啊!皇上,为什么是她?”
正是左将军。一直看我不顺眼的左将军。
皇上微微一笑,举起了他的左手,连带着我的右手,就那么一直握着,高举在众臣面前:“还有什么不懂么?”
左将军惊愕地望着他,众臣也是一片震惊的样子。
他到底在做什么?这样任性妄为,只会让朝臣们对他失去信心,传了出去,只会让臣民认为他是个色欲熏心的昏君。
而我在担心什么?我不该为他的胡闹而高兴么?脑子里嗡嗡作响,头有些疼起来。
左将军还要继续说什么,皇上却已经开口问话:“皇陵修得如何了?”
有一年纪较轻的男子站了出来:“回皇上的话,一切都在稳妥进行中。三天前臣亲自去看过,请皇上放心。”
修建皇陵,是每个新登基的皇帝必然会做的事情。可是他以前曾说过,这是劳民伤财是举动,应该废止。如今做了皇帝,以前的一切,似乎都不记得了?
之后是大臣照例禀告各地各处的民生事宜,一切有条不紊,并无大的纰漏。我想起他在御书房挑灯看奏折的样子,那么认真谨慎,与今日的任性判若两人。
也许是并未赐我实权,不过是在金銮殿上坐了一坐,到了朝会结束,没有人再提起劝谏之事。退朝后,大臣们渐渐散去,诺大的金銮殿中,只剩下他和我,还有一直在他身旁默默立着的甘易。
手,仍被他紧紧握着,已有些麻木。
他拉起我,缓缓走下龙座,甚是庄重地向殿外走去,仿佛进行着一场什么仪式。心思闪念,猛然想起他的话:“等到那一天,我会带着你从金銮殿上走出来,在万人瞩目的钦羡之中,走出这重重宫禁。从此朝夕相对,日夜不分。”
只是那时所说的那一天,是皇帝赐婚,他正大光明地带我出宫,而不是现在这样,他在自己的脑海里进行一场臆想。
我心中又是痛又是恨,还参杂了莫名的心酸,甚至一点点的悲喜交加。我知道我该狠狠抽回手,却发现没有一点力气,任由他拉着,直走出了殿外。
他的神色有些哀伤,久久看着远方,似乎已经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我缩了缩手,这一次,他没有再固执,轻轻地松开了。
我的手在一瞬间,变得很凉。
他轻声吩咐道:“甘易,送她回去。”他看了一眼我的眉眼,分不清是喜是悲。他缓缓走开了,背影萧索。
我坐在软轿中,稳稳地行进着。甘易一直走在我的轿边,几番观我神色,似有话要说,却始终没有说。我微微看向他:“有话便说罢。”
“奴才只是想起今早,皇上吃了半碗小米粥,一个金银馒头,还有一碟小菜。似乎吃得很香。”
没头没脑的话让我疑惑:“这又怎么了?”
甘易有些抱歉地笑笑:“奴才只是想着,若是洛女官愿意,就多多陪伴皇上吧。自……自皇上登基以来,就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像今日这饭量,已算是多的了。奴才观察,是从洛女官入宫以来,皇上才渐渐多吃了一点点东西。然而其实,现在吃的也是很少,很少。”
吃的很少吗?想起从前,他每次能吃三碗饭,总被我取笑。我想起他的背影,确实比从前消瘦了许多。可是——
“他吃的多少,与我何干?”我冷冷地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难道你不知道?你还是多劝劝他趁早清醒,放我出宫才是正道。”
甘易并没有因我的话而惊诧,似乎已料到了我的反应。他只是微微低了头,不再说话。
回到昭华殿,才知道早上綦珍听说我仍然穿着青鸾朝服上朝了,便派人来拿住了环云,噼里啪啦地一顿好打,尤其是双手,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之后听说綦珍在自己宫中大吵大闹疯癫了一阵,一头栽倒在地,现在还没醒来。
然而皇上听说了此事之后,派了五个御医前来给环云精心治伤,綦珍的禁足令又延长了两个月。
果然还是向着她。每次的惩罚,都是小打小闹,从没有动真格的。
我的心,又冰冷坚硬了起来。
此后,还真的每日都由甘易前来接我,与皇上一同上朝。朝臣们原本还多有微词,在皇上的威仪下敢怒不敢言。后来演变成常常用朝中事务来刁难我,说既然与皇上一同临朝,不能只看不言。我起先还能凭借曾经的一些经验应付,后来渐渐越发吃力。
终有一日下朝后,他将我带至含元殿,拿着奏章细细讲解朝政。我并不想听,无意认真去做一个与他一起临朝的尽责之人。他却说:“即便是只有三年,你也应做好自己的本分。这三年里,你必须听朕的。”
朝政变换来去,众臣刁难不断,我渐能一一应付下来。而綦珍,不知道是皇上给了什么严令,她再也没有到昭华殿中闹事。据说那日她栽倒在宫中之后,一直病恹恹地躺着很少起身,连每日妃嫔的晨昏定省也给免了。那些妃嫔于是常常来昭华殿中拜望我,似乎我才是这后宫之主。渐渐便有风声传出来,说皇帝意欲废后,立我为新后,共掌天下。
这风声传到我耳朵里时,我瞪了一眼传递这消息的宫人。一个女子能被立为皇后,是这一生最大的尊荣,是家族的荣耀。而我,这样的机会竟有两次。可每一次,都让我如此痛恨厌恶。我的情绪无处发泄,便开始在朝堂上故意颐指气使,贬低侮辱有功之臣,让皇上威仪尽毁,引起大臣们的诸多不满。而他面对这一切,不过是微微一笑罢了。
我的心里有些麻木。这感觉不知是报复他的快意,还是打击他却也折磨到自己的疼痛。而他却以不变应对着我的万变,每次早朝,仍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从未忘记。
这总让我有回到过去的错觉。那时的他言笑晏晏,眼神清朗:“既然把手给了我,就不能反悔!以后,我就这么一直握住了!说定了!”
我很害怕。
我以为我能让过往湮没在心里,让它自生自灭。可它却从不曾真正消失,总是左右着我,让我忽而残忍狠毒,忽而落寞悲伤,渐渐变得喜怒无常。我渐渐发现,这些心事,这些过往,是不可能消失的,它只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卷土重来。我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突然爆发,那应该只是,摧枯拉朽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