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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噬骨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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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沉闷的轰隆隆声,我再次离宫门只有咫尺之遥。车辇缓缓而行,迎驾的官员黑压压地跪在队伍两侧,三呼万岁。我本应下车行走,却被皇帝特许坐在车中进宫。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去,待皇帝的御辇行过,不断有人抬头望着我的车辇窃窃私语,猜测着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皇帝犯大忌,于两国交战的阵前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队伍很快穿过宫门,驶入宫城。我微掀了帘子,看着宫墙在我眼前不断经过,一如从前。我穿着厚厚的绒毛大氅,双手也拢在暖手罩中,却依旧觉得冷。
我知道,车辇即将抵达皇帝寝宫,而皇后将率六宫妃嫔在那里等候,给皇帝请安。从皇帝出征到现在,已有大半年,此番必定是一场争奇斗艳,想最快吸引皇帝的目光,以期皇帝回宫后的第一场雨露。而得到这恩宠的,必然又是大大得意一番,无形中拔高了自身的地位。
车辇停了下来。如溪掀开了帘子,正要扶我,却被另一只手取代。这手骨节分明,修长洁净,邀请般地向我伸来。手的主人温和地说:“到了。”
竟是皇上。随行的众位将军早已止步宫门外,现在剩下的只是数十随行的宫人和宫中前来迎接的太监宫女。众人虽都低着头恭敬地站着,但我也能感到他们的震惊和诧异。
我还在犹豫中,他的手不由分说地伸了过来,抓住我的臂膀,半是扶持半是拉扯,将我带下了车辇。
然而眼前却不是皇帝寝宫乾元殿,却是昭华殿的正门,他赐给我居住的地方。他捉着我的臂膀缓步前行,我才看到,昭华殿的宫门口,本是站着的一大群人,忽地全体跪了下去,齐刷刷娇声喊道:“臣妾恭迎皇上回宫!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竟把宫中的妃嫔,都安置在我即将居住的宫殿门口,行这迎驾的叩拜大礼。我虽站在他身侧,虽然这大礼是向他而行,但我与这群妃嫔之间,高下立现。
一群莺莺燕燕果然穿得十分艳丽别致,但最扎眼的还是为首的皇后娘娘——綦珍,她身着大红牡丹团簇绣云锦缎,纯金打造的凤冠上还坠着金步摇,明晃晃地刺眼。
我的目光顿时阴冷起来。倨傲地站在皇上身边,听着皇上唤她们平身,看着她起身望向我,眼神中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恐惧。
她仍是那副高高在上无比华贵的模样,只是似乎清瘦了些。她身后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怕是让她应接不暇吧。
就像个恃宠而骄的新晋宠妃,我不屑又挑衅地扫视了一周,最终目光回到綦珍的身上,正视着她的眼睛,毫无惧意和客套。
綦珍本是惊惧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我伪装成小人得志的模样让她放下心来,她开始变换了神色,冲我微微一笑,主动迎了上来,握住我的手:“妹妹一路辛苦,舟车劳顿了,回到宫里便好了,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有什么就对姐姐说,宫人们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尽管对我开口,看我如何惩治他们。”
我不带一丝温度地笑了一下,骤然抽出了手,留着她的手僵在那里:“皇后娘娘费心了。不过,在这宫中,能被皇后娘娘称作妹妹的,只有这些妃子们吧。琳琅虽说来自偏远的苏凉,却也还是懂得这些规矩的,琳琅不是妃子之一,无福消受皇后娘娘这一声妹妹,也万万不敢称呼皇后娘娘一声姐姐。也请皇后娘娘日后,与其他人一样,按皇上给我的赐封称呼便是了。”
轻微的抽气声,来自那群妃嫔。转而,便演变成了看热闹的嘴脸。綦珍不自然地收回了手,又道:“这后宫,是本宫管辖,你既然住在宫中,那么自然……”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累了,不想多言。皇后娘娘请回吧。”
妃嫔们小声惊呼。这已经不仅仅是针对皇后,而是在挑战后宫的尊卑法度了,连那些妃嫔也没放在眼里,连跟她们招呼行礼都不愿意!
綦珍似乎有了后盾,望向皇上。皇上一直一言未发,似乎在一旁看戏而已,此时随意地说道:“你们都退下罢,朕乏了。”
我本以为自己如此骄纵,会引来皇上的不满,但却丝毫痕迹也无。他看我一眼,示意我与他一同进入昭华殿。我跟了上去。即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那冲天的怨气。
宫中,果然没有一刻的太平。
昭华殿,以前是迎菡宫的偏殿。在母亲一直受宠的日子里,迎菡宫不断扩大规模,将周围几个较大的正殿都化成了宫内的偏殿,分别修葺成母亲喜欢摆弄的琴殿、花草殿、舞乐殿。而这昭华殿,正是从前侍弄花草的偏殿。母亲爱花,这里四季都是生机盎然的。
仿佛时光倒流,我随他穿行在曾常常一同观赏花草的昭华殿里。没想到殿中摆设如昔,花花草草明显有人精心侍弄,即便在这冬季,仍是绽放光鲜。
只是,物是人非。
昭华殿中的太监宫女纷纷上前依次站好,向皇上和我行礼。待他们起身后,我才看到,这为首的执事宫女,竟是环云。她隐忍的目光中,饱含着热切。
綦珍的笑声回荡在我耳边:“我在此处等着你,你觉得是个巧合么?若不是有你那贴心的侍婢通风报信,我怎么会知道你打算在宫外三十里处逃走?”
我的心瞬间冰冷。背叛,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字眼。
环云上前行礼,皇上开口道:“这是环云,昭华殿的执事宫女,以后,她便负责你的日常起居。她的宫里的老人儿了,处事妥帖,十分得力。”
我故意找茬:“我不喜欢她,看着太严肃,很生分。”
环云面上一阵紧张,有些不安地低下头。皇上却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此事不必多言,朕就安排环云给你。”
环云放下心来,抬头对我温和一笑。我略瞪了她一眼,全是厌恶。她却也不甚在意,带领着宫人们去张罗收拾了。
皇上在昭华殿中转悠,细细看着每一个地方。我站在他身后,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图出神。
这是一幅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睡莲图,笔法稚嫩,色彩平淡。我记得这是进宫不久的时候,与他不打不相识,却一心要捉弄他。临摹他的笔法作画,还偷了他的印鉴,盖上了他的名字。他的画,若是流出宫外在古玩店中叫卖,价值不菲。天真的我以为盖了他的印鉴,天下人便都认为是他画的,让他丢脸。
可他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他的印鉴给了我,说:“再多画几幅,我拿出去卖卖,看能卖个什么价钱。”
没想到这幅画,竟然还留着。
“喜欢这画?”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身边,吓了我一跳。
我故意撇了这画一眼,装作不在意:“只是觉得奇怪。这么难看的画,也挂在墙上。”
他认真凝望着这幅图,声音有些飘忽:“这是朕的王妃,画的。”
王妃。
“迎你出宫,做宁北王妃——我唯一的女人。”
这句话不合时宜地在我脑海里腾跃,在我心上重重一击。我怔了半响,又是恨又是怨,又似乎不甘心地恼怒:“没听说过皇上在做王爷时,还有王妃的。”
他回头看我,惨淡一笑:“本来有的。后来——”
“后来怎么样?”我几乎要责问发难,却仍要狠狠忍住。
“她不见了。”他皱着眉,仍是凝神看那幅画,似是不忍说出口:“她大概,死了。”
我胸中的情绪翻滚来去,怒吼几乎就要破口而出!他却说了一句话,瞬间浇熄了我的一切冲动。
“即便没死,我也当她死了。”他的语气突然转冷,与这寒冷的天气不相上下。
我呆呆地站着,力气全无。他望着那画低低叹气,又看着我说:“你不必去朝拜皇后,晨昏定省之类的都能免则免。天寒地冻的,若是在宫中行走,也可乘坐车辇,不必避讳。”
我终于回了神,冷冷说道:“我为何要朝拜皇后?皇上不是宣我来京训练神箭队的么?我也算是朝廷命官,与皇后何干?”
他突然笑了,笑得那么开怀:“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你非要装糊涂。”他思忖了一下:“也罢,朕便给你训练的机会。”然后离开了昭华殿,隔着很远还能听见他的笑声。
我何尝不明白。不管他到底是知道我的身份,还是只当我是一个影子,带回宫来陪伴,我都必须装糊涂。曾几何时,我那么盼望做他的王妃,而现在,就算他给我皇后之尊,我也不会动一下心思。
满腔热血里,全是滚烫的怨恨。
如溪如泉也换上了宫女装束,留在昭华殿里陪伴我。时近正午,环云带人端来了午膳,都用小小的暖炉煨着,透着热乎劲。我冷眼看着环云依旧像从前那样周到细致,摆了满桌子的菜,殷切地望着我。
“你那手,洗干净了么?”我看着环云的双手,问得慢条斯理。
环云无措地伸开双手看了看,点了点头表示洗干净了。
我“哼”了一声:“我看不太干净,这盘子上都有你的指甲印痕。再去洗,不洗干净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环云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忙去了。我又叫道:“记住,像你这样的手,必须要用雪水才能清洗干净!”
环云的身子一顿,愣在了原地,却在转头时,又深深对着我点了点头,匆匆退下了。
我望着一桌子可口精致的饭菜,丝毫没有胃口。对綦珍报复,我还能有些许的快意,而面对曾经亲如姐妹的环云,曾经山盟海誓的他——伤人,便是自伤。
如泉轻声道:“姑娘还是用一点吧,别饿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点点头,好在身边还有如溪如泉,现在也只有她们,能让我真的放下心来。
午后无事,坐在窗边看着小雪渐渐飘洒了下来,我呆呆望着,一动也不动。
身后有人给我换了一个暖炉,本已有了凉意的周遭立刻温暖起来。我淡淡地说:“如泉,你也累了一天了,休息会儿吧。”
背后没有声响。我回头,环云望着我,温和地笑。
我的声音立即冰冷:“怎么是你?谁让你进来的?”
环云摆摆手,想要退出去。我意识到什么不对:“回来!”
环云重新站在了我面前。我望着她许久:“你说话。”
环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我惊得站起身:“你哑了?”几乎便要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怎么弄的。
环云点点头,表示歉意。
我镇定心神:“你,从小便是这样么?”
门外的应答宫女听见问话,禀告后入内答道:“环云姐姐从前是不哑的。后来,沾染风寒时误食了药物,才不会说话了。”
我望向环云,她又点了点头。
误食药物?这怎么可能。太医们都医术精湛,绝不可能发生错配药物的事情。再者,小小风寒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需要多么复杂的药物才会错配导致误食?
一定有隐情。然而我却不可能再追问下去,作为从未在宫中生活过的洛琳琅,从不认识环云的洛琳琅,应该轻易相信这些解释,而不会有丝毫怀疑。
我又坐下,装作不在意地问:“宫中的太医不都是什么神医么?怎么连风寒这种小病,都能把人给弄哑了?”
应答宫女回答:“这奴婢却不知道了,奴婢来的时候,环云姐姐已经这样了,都是听别人说的呢。”
知道真相人,怕是没有活着的了。我暗暗地想。这算是报应么?卖主求荣,却得到了这样的下场。
入夜,如泉照例在我身边值守,冬季夜晚多需要人更换火炭。我却让她回去休息,叫了环云前来侍奉。更换火炭是个辛苦活计,整夜都不得安睡,有的刻薄主子若是稍微感到有些凉意,轻则打手,重则罚跪不给饭吃。环云倒是欢天喜地地来了,我却再不能安睡,只想着刁难她。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热,直忙得她团团转。待到天明时,我也疲累不堪,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直睡到正午才醒来。睁眼一看,环云依旧坐在我床边的脚榻上,微微歪了身子有些困倦。暖炉中的炭依旧很旺。
我稍稍一动,她立即抬头望着我,微笑的样子是在问我有什么需要。
我突然慌乱起来,连忙摸上脸颊,面纱仍在。我安下心来,有些戒备地看着她。她比划了几下,我明白她在说,如泉早早来过,为我戴好了面纱才让环云掀开了床上的帘子。
多年的相处,即使她哑了,交流却没有任何障碍。
环云疑问地望着我,想问我的脸颊是怎么回事。我莫名地生气,冲她叫道:“谁准许你问这么多!我要一一向你禀告吗?”
环云慌张起来,连连欠身退了出去。
我难过地皱眉,环抱住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暴戾。
皇帝在傍晚时带着上百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昭华殿。这百人竟都是年轻女子,身着短打劲装,每个人都背着弓箭和箭筒,英姿飒飒。还不等宫人们给皇上行礼,这百名女子便齐刷刷向我半跪抱拳:“拜见神箭女官!”
我被这气势震动。皇上笑道:“这是朕精心挑选的百人神箭队,均是有些弓箭底子的伶俐女子,大部分都曾辅助过军队作战,很有经验。她们将住在与你一墙之隔的晴丹苑中,方便你随时操练。”
我收下了这些女子,心中似乎有些倚靠的感觉。在这深宫之中,危险随时可能侵袭,若我从前就有这样百人的神箭队,是不是就能护母亲周全,也能保自己平安?
环云带着这百名女子下去安置了。皇上走近看了看我:“没睡好么?看你脸色不好。是宫中的什么让你不习惯?”
我趁机说:“我不喜欢环云那个宫女,又不会说话,用起来实在不方便。”面对环云,也许会像面对他一样难以次次都狠下心肠,那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皇上的脸色有明显的不耐:“环云是不可能换走的。朕喜欢看到你们俩一同出现,你还不明白么?”
他果然是将我当作恒宁公主的影子。我和环云在一起时,他便仿佛回到了从前。为何如此留恋从前的时光?看着相似的人在眼前走来走去,就能当作是如往昔一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么?就能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我装作不明就里地反驳:“皇上若是喜欢环云,收了她便是,何必非要与我摆在一处?我早已说过,不想随侍皇上左右。即便现在来到宫中,皇上不是也承诺,只需三年么?”
他脸上的怒气显而易见:“你是不是一条心装糊涂到底?”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不过是被封了官位而没有封妃的——皇帝的女人。
我冷冷地戳破他心里的幻梦:“皇上,到底是我在装糊涂,还是你在装糊涂?你明明知道,我是洛琳琅,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你!”他惊怒非常,右手已高高扬起,挥起一阵掌风,扑在我的脸上,很凉。